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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未来,且留给未来 暮色如熔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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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熔化的赤金,泼洒于绵延千里的官道上。道旁青草沐着残阳,镀上一层血色的光晕,随风起伏如潮。
两百余骑衔枚而行,蹄声与甲叶碰撞之声交织,沉沉如远雷闷响。前头陌广平与洪威各遣一名亲卫并辔开道,万州军士统领随之,其余军士如铁流般环护左右及后方,将青叶一行十数人牢牢守护在核心。残阳余光中,兵刃的冷芒与天际的余霞遥遥相对。
马车辘辘前行。
陌广平声音低沉平稳,将蜀州军府情状一一剖陈,字字如石投深潭,涟漪层层荡开。
“蜀州驻军分作两部。”
“其一为蜀州守军,统领姓秦名慕,军阶中将,直隶蜀州管辖,亦受京州调遣,然以守卫蜀州为第一要务。”
“其二隶属京州军部,统领姓段名旭朗,乃袁氏旧部,军阶同为中将,一年中十个月驻守蜀州。”
“另,蜀州巡抚陈迹海,其祖上原为京州派遣至此的官宦,传至五代,历经天下大乱一劫,如今实为蜀州一州之主。”
他言辞简练,三言两语便将蜀州军政格局的关窍剖得干净利落。青叶垂眸细味,那些地名、军阶、隶属关系在她脑海中渐次铺展,如舆图徐徐展开。少顷,她抬起头,微微颔首:
“袁氏旧部,而非洪氏部下,那么便是听令于定安大将军袁顾州了。”
语气直白无隐——与陌氏兄弟,不必遮掩。
陌广平微微点头。陌广荣却在这时补了一句,声音不重,意味却深长:“但明面上,仍要遵从洪威调遣。蜀州军部隶属洪威洪字军管辖。”
明面上三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青叶“嗯”了一声,目光微垂,似在丈量什么。片刻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如账房拨珠,字字落在实处:“蜀州八城,守军共计十万余人,京州军部三十万余人,随阳城又有军士五万余人,因而实际上可于短期内形成合围之势者,约莫四十五万人。”
她顿了顿,唇齿间含着一串未曾出口的数字,在心中默然盘算——
四十五万,是京州的四成五,是万州的七成五,是南屿州的五成六。
而百万军士之中,真正能够披坚执锐、亲冒锋镝的,不过六成。余下四成负责粮草辎重、军械修缮、医官民夫,即便日日操练,战力亦不及那六成的一半。
这些数目在她心中如沙盘列阵,一兵一卒各有归处。她面色如常,眼底却有暗流涌动。
陌氏兄弟与她相交日久,见她这副凝神思索的模样,再熟悉不过。陌广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欣赏之中夹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欣慰,又似隐忧。
陌广荣则轩眉一笑,唇畔噙着半弧,朗声道:“青叶定是在计算各州军力。这般模样,倒像是要将天下收入囊中?”
语气轻巧,话中却藏着机锋。
青叶被这话拽回神思,抬眸觑他一眼,面上浮起一层似笑非笑之意:
“却不知未来京州是否容得下我小小青叶?”
此言一出,车厢内倏然一静。
三人六目,交会复又错开。各怀心思,却皆不点破。
陌广平低首不语,手指搭在膝上,纹丝不动。陌广荣仍持那似笑非笑之色,只眼底深了几分。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够了。
未来?未来之事,且留与未来去说罢。
陌广平终是没接这个话头。倒是陌广荣移开目光,将话题轻轻拨回眼前:“段旭朗将于随阳城外迎候我等。哦,对了——”
他尾音悠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还有一人,是你的好弟弟,裂云上将周鹤,同来迎候。再一同由随阳入了蜀州。”
好弟弟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青叶扬眉。她深知此人惯于挑事,每句话都像是精心布下的棋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试探。她的目光掠过已然不悦的陌广平,伸手虚虚点了点陌广荣的唇,算作一个不轻不重的告诫,随即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继续心中未竟的疑问:“平郎曾与我说过,段旭朗麾下一员大将,姓孙名守云,在军中颇有威望?”
她转向陌广平,目中带着探究:“那么,孙守云可与段旭朗同属袁氏旧部?”
陌广平敛了不悦,正色道:“并非袁氏旧部。此人有几分风骨,不愿随波逐流,只关注家国天下。”
“哦?”青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微动,“此等人物,却驻守蜀州要地,袁氏竟不曾剔除出来,可见是有些本事和威望在。”
以袁氏一贯的做派,要冲之职必然千方百计推举“自己人”,非嫡系者轻则调离,重则构陷。孙守云能在此等境地中稳稳扎根,绝非等闲。
“确有些本事。京州需要这样的人。”
陌广荣接过话头,唇边露出浅笑。他探手将青叶腰间那方玉牌翻了个面——荣字朝外。
他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肃杀:“圣上需要,天下亦需要。”
那肃杀之意只存了一瞬,若刀光在烛下一晃而过,却被青叶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心弦倏然一颤,蓦然侧首望他。
那一瞬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抬起陌广荣的下颚,令他直视自己。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掠过右侧的陌广平。兄弟二人皆未躲避,六目相对,车厢内的空气凝了一瞬。
她忽而笑了,笑意清浅,却透着洞察一切的锐利:“看来这孙守云能够留下,亦有子玉与平郎的手笔?”
陌广荣闻言但浅笑而已。那笑意不达眼底,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他反手握住她抬着他下颚的手,轻轻按了下来,却不容置疑。
“孙守云吃过袁氏苦头。”他开口,声音低缓,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三十六的年岁,从军二十二载——十载豁命拼杀,十载被打压。若非他军功在身,哪里能有如今两载的稳坐?”
寥寥数语,便是一个人半生的浮沉。
十载浴血,十载沉沦。刀山血海里挣出来的人,却被摁在泥淖中不得翻身。军功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亦是袁氏拔不掉的刺。
青叶凝视着他,眼中的光层层沉淀下来。少顷,她再次笑了,这回笑意里多了几分了然:“军功在身之人不少,如何能蒙圣上垂青,自然与子玉和平郎脱不开关系。”
玉面公子的手段,她早有耳闻。
风雨阁一叙,已是管中窥豹,略见一斑。
他彻查京州私盐贩卖一案,拔了袁氏的根骨。
南屿州对她下毒一案,他截断了袁氏“状告”之路。
如今,一桩桩一件件牵扯出来,若画卷层层舒展,令她对眼前这位被世人称作“玉面公子”的男人有了更深切的认知——
他从来不是玉石温润。
那温雅的皮相之下,藏着比刀锋更冷厉的东西。温润是面具,谦和是伪装,他骨子里是一柄淬了毒的刀,藏于锦绣之中,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
而陌广平,虽征战沙场、性情冷峻,也绝非一介武夫。他沉默时不是在退避,而是在丈量距离;他不语时不是在忍让,而是在计算时机。
兄弟二人,一明一暗,一刚一柔,却是一样的心思深沉。
此刻,他们只灼灼望着青叶,不言不语。
目光交会处,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青叶缓缓闭上眼睛。片刻,她复又睁眼。
唇角徐徐弯起,不急不缓,带着尘埃落定之后的清明:“我当庆幸,如今与二位志同道合,而非敌人。”
这话说得极轻,分量却重若千钧。
陌广平终于抬起头,他那双惯常冷峻的眸子里,复杂情愫翻涌交织。他望着青叶,嘴唇微动,却仍是静默。
陌广荣唇边笑意淡了几分,眼底神色却渐深。
沉默在三人之间流淌,却并不冷寂。反倒像一坛陈酿,于无声中愈酿愈醇。
陌广荣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青叶,你当知我与子川对你的情意,并无半点作假。”
这话来得直接,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像一刃出鞘,剖开所有遮掩。
青叶微微一顿。
她望着陌广荣,又侧首看了看陌广平。兄弟二人皆望着她,一个郑重,一个深沉,却是一样的认真。
她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只盼情深义重,绵绵无绝期。”
话音方落,右手便被一股温热包裹——陌广平将之纳入掌中,动作利落,他垂首将唇落在她手背上,一触即离,却郑重其事。
青叶还未从这一吻中回过神,左边脸颊便传来一阵温热——陌广荣的嘴唇轻轻擦过她的面颊,声音低哑:“我与子川敢说无绝期,只怕青叶未来又添情郎,将我二人冷落。”
青叶扬眉,侧首看他,眼底掠过一丝促狭:“未来?子玉可要掐指一算?”
陌广荣的喉咙里却好似含着一团火:“不说未来。眼下——洪威只怕正在车厢中闭目肖想青叶。”
“你又来!”青叶嗔了他一眼,话音未落,被陌广平握住的手便微微一紧。她吃痛,只得放软了声音求饶:“饶过青叶,别再挑事了。”
车厢内静了一瞬。
随即,笑声自陌广荣喉咙里溢出。三人正笑闹间,车马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陌广平先敛了笑意,探手掀开车窗帘子向外望了一眼。
暮色已沉了大半,天际只剩一线残红。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昏暗中巍然矗立,城门洞开,灯火如豆,守军持戟而立。
他放下帘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到了。随阳城东北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