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曙光》祁言吉印

6、第6章 九十八层

　　燕京，东三环，天穹总部大厦。

　　电梯门打开时，赵琳的第一感觉是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远处开放式办公区有键盘敲击声，会议室隐约传来讨论，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频白噪音——而是一种被精密计算过的、刻意维持的“秩序感”。

　　深灰色大理石地面映出顶部的线性灯光，走廊两侧是雾化玻璃隔断，隐约能看见里面穿着统一色系职业装的人影在移动。

　　前台接待员是个妆容精致举止得体的年轻女孩，看到赵琳时眼神里的微微地打量仅仅一闪而过，便恢复完美的职业状态来看，天穹的内部管理确实如外界传言般的专业。

　　“林昭女士？”她站起身，笑容标准，“张总在‘观星’会议室等您。请随我来。”

　　赵琳点头，跟着她穿过走廊。

　　赵琳的步伐比平时稍慢，看起来好像是因为体弱，实则更多是借机观察。

　　摄像头位置，安全门禁的型号，员工工牌的识别区域，玻璃隔断的透光度，甚至盆栽摆放的间距——所有这些细节像数据流一样汇入她脑中，构建出这栋大厦初步的安全模型。

　　“林女士是从欧洲回来？”接待员闲聊般问。

　　“嗯。”

　　“燕京秋冬干燥，您还适应吗？”

　　“还好。”

　　接待员立刻识趣地不再多问。

　　直到她们停在一扇双开的深色木门前。门牌上用激光刻着两个字：观星。

　　接待员轻叩两下，推开门。

　　会议室比赵琳想象的小。一张十二人位的长桌，三面落地窗俯瞰东三环车流。此刻桌前只坐了两个人。

　　张天豪坐在主位。

　　王朗坐在他左手边第二个位置——刻意空出了第一个位置，那是留给“贵客”的。

　　赵琳的目光与张天豪的视线在空中相碰。

　　一秒，两秒。

　　张天豪先笑了。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伸出手：“林顾问，欢迎。我是张天豪。”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手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显示尊重，又暗含试探。

　　赵琳伸手与他相握。她的手很凉，力道很轻，一触即分。“张总，幸会。”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足症状。

　　“这位是王朗，集团COO。”张天豪侧身介绍。

　　王朗也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前台接待员更标准，也更职业。“林顾问真是年轻有为，‘方舟’那件事，让我们这帮老家伙开了眼。”

　　“王总过奖。”赵琳语气平淡。

　　“坐。”张天豪示意赵琳坐在他左手第一个位置。

　　赵琳坐下时，动作很慢。她先将手提包放在座椅旁的地毯上——一个简单的黑色皮革托特包，没有任何logo。然后解开大衣扣子，但没有脱，只是将衣襟向后拢了拢，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最后才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每个动作都从容，甚至有点缓慢，但连贯得没有一丝多余。

　　张天豪看在眼里。“林顾问旅途辛苦，按照你身体的情况，本该尽量让你多休息休息。”

　　他回到主位，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但从那天之后，‘方舟’恢复运行，一周内，我们又遇到一次试探性攻击。”

　　赵琳抬眼：“试探性？”

　　“攻击源头伪装成东南亚的僵尸网络，目标是我们华东数据中心的边缘节点。手法很粗糙，但攻击时机卡在‘方舟’恢复后系统自检的窗口期。”张天豪调出平板，推到桌子中央。

　　赵琳接过，边看边听。

　　屏幕上是一段简化的攻击轨迹图。红色线条从曼谷、胡志明市、马尼拉等多个节点涌出，汇聚到上海的一个IP地址。

　　“我们的防火墙挡下了百分之九十九。”王朗补充，“但有百分之一的异常数据包绕过了规则库，触发了二级警报。安全部门判断，这可能是前奏——对方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和漏洞位置。”

　　赵琳看着那张图，一直保持沉默。

　　会议室的空气凝滞了十秒。

　　张天豪不急，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啜了一口。

　　王朗有些坐不住，清了清嗓子：“林顾问，你觉得……”

　　“不是试探。”赵琳开口。

　　王朗愣住。

　　“是误导。”她伸出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攻击轨迹图放大，聚焦在那些红色线条交汇的节点上，“这些僵尸网络的跳板，IP地址都是真实的，但控制信号不是从东南亚发出的。”

　　她指尖轻点其中一个坐标：“控制源在这里。”

　　张天豪凑近看。坐标显示：东京，港区。

　　“J国？”王朗皱眉，“但流量追踪……”

　　“流量是伪造的。”赵琳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防火墙拦截日志的片段，“看时间戳。每一次攻击脉冲发起前0.3秒，东京这个节点都会向东南亚的傀儡机发送一个优先级的唤醒信号。信号很弱，埋在其他正常数据流里，你们的监控系统把它归类为‘跨国企业□□心跳包’。”

　　张天豪眼神变了。

　　他拿起平板，快速滑动日志。几秒后，他停下，盯着其中一行几乎被忽略的记录。

　　确实有一个微小的时间戳规律。

　　0.3秒的提前量。

　　“你只看了十分钟，就发现了这个？”张天豪抬头看她。

　　赵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攻击手法粗糙，是故意的。对方希望你们把注意力放在东南亚，放在‘可能是竞争对手雇佣低级黑客骚扰’这个方向上。而真正的攻击……”

　　她顿了顿。

　　“会在未来24到48小时内，从完全不同的方向发起。目标不会是边缘节点，会是‘神谕’系统的训练数据管道。具体来说，是位于深圳的‘天璇’数据中心，因为那里正在处理一批从医疗合作机构传来的、未完全脱敏的生理数据样本。那批数据的现实市场价值，远高于十个‘方舟’。”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王朗张着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张天豪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木质表面。

　　嗒，嗒，嗒。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依据？”他问。

　　“三个。”赵琳说，“第一，攻击脉冲的间隔时间，与‘天璇’数据中心每两小时一次的数据备份窗口完全吻合。这不是巧合，是踩点。”

　　“第二，伪造流量的代码结构里，有一个被注释掉的函数名，叫‘Medical_Parse’。医疗解析。这不是黑客会用的命名习惯，这是企业内部开发人员留下的痕迹。”

　　“第三，”她抬起眼，直视张天豪，“东京那个控制节点的注册公司，三个月前被一家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收购。而那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辉拓医疗科技的第二大股东——辉拓，是你们在智能诊断AI领域最大的竞争对手。”

　　一连串的推断，就像高明的医生随手拿了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看似无伤大雅的表皮伤口，就露出内里血淋淋蠕动的病灶了。

　　王朗额角渗出冷汗。

　　张天豪停止敲击扶手。

　　他盯着赵琳，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被愉悦到的笑。

　　“精彩。”他说，“林顾问，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赵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哦？！谁？”

　　“一个很多年前的故人。”张天豪看着她仅仅礼貌的回答，但没有表现一点点有兴趣的样子，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那么，依你看，我们该怎么应对？”

　　赵琳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平板——那台特制的无标识电脑。她解锁，调出一份文档。

　　“三件事。”她说，“第一，立即修改‘天璇’数据中心的备份时间，改为随机间隔，并在备份链路中加入动态蜜罐陷阱。”

　　“第二，反向追踪东京节点的历史连接记录。对方既然用这个节点做控制中心，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找到它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异常外联，大概率能摸到辉拓内部技术团队的线索。”

　　“第三，”她顿了顿，“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你们需要立刻审查所有能接触‘神谕’医疗数据管道的内部人员，尤其是最近六个月入职、有亲朋在辉拓关联企业工作的人。”

　　王朗猛地站起：“林顾问，你这是在暗示我们有内鬼？”

　　“不是暗示。”赵琳关掉平板，“是事实。没有内部权限泄露，对方不可能知道‘天璇’的数据处理时间表，也不可能精准定位到那批未脱敏的生理数据。”

　　她看向张天豪：“张总，安全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人的问题也很重要。你们的技术防线或许有漏洞，目前在我看来可能人心防线的漏洞，更大。”

　　张天豪沉默。

　　窗外，一架飞机拖着尾云划过天空，将画面一分为二。

　　“王朗。”他开口。

　　“张总？”

　　“按林顾问说的，立刻去办。重点查内审部和数据运维部过去六个月的人事变动。”张天豪语气平静，“还有，通知李娜，让她暂停‘天璇’的一切数据流出操作，等安全检查完成。”

　　王朗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点头：“是。”

　　他快步离开会议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天豪重新看向赵琳：“林顾问，你的入职手续，人力部门会在一小时内办妥。办公室安排在九十七层，独立套间，视野很好。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列清单给王朗。只有一个条件——”

　　他身体前倾，双手重新交叉放在桌上。

　　“每周，我要一份你亲自撰写的集团安全态势评估报告。不是技术报告，是战略报告。我要知道，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赵琳点头：“可以。”

　　“另外，”张天豪语气放缓了些，“关于‘星火计划’的日志，我已经让人在整理了。但那些资料属于集团最高机密，调阅需要走特殊流程。三天内，你会拿到权限。”

　　“谢谢。”

　　“不必谢。”张天豪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们是合作。你提供能力，我提供舞台。很公平。”

　　他背对着她，俯瞰城市。

　　“只是，林顾问，我有个私人问题。”

　　赵琳静静等待。

　　“你为那么多公司服务过，为什么最后选择天穹？”张天豪转过身，目光锐利，“别说因为钱。以你的能力，钱不是问题。”

　　赵琳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很静，像深潭。

　　“因为天穹有‘神谕’。”她说，“这是全世界最大、最复杂、也最危险的AI系统。它每天影响数亿人的决策，它收集的数据能构建出几乎完整的人格剖面，所以，只有它的算法能最接近伦理的边界……”

　　她停顿了一下。

　　“这样的系统。我想做站在离它最近的地方，确保是最快见证某个时刻的人……之一。这个理由……够吗？”

　　张天豪看着这个乍一眼并不引人注意，实则气质清冷，五官清逸的女人很久。

　　赵琳也淡然地接受着他的目光，直到他排除了所有的猜测和可能。

　　然后，他笑了。

　　“够。”他说，“欢迎加入天穹，林昭。”

　　他伸出手。

　　赵琳依然平静地再次与他相握。

　　这一次，张天豪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分。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留下印记。

　　赵琳的手依然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