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曙光》祁言吉印

14、第14章 暴风雨前

　　第二天下午两点，天穹总部九十八层，“观星”会议室。

　　这是集团最高级别的会议室，通常只用于董事会和战略决策会议。今天为了一个功能模块的协调会启用这里，足见项目的重要性和事态的严重性。

　　赵琳提前十分钟到场。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半人。长桌一侧是李娜和她的技术核心团队，一共五人，包括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和那个年轻的技术骨干。另一侧是陈斌带领的产品部和市场部，六人，个个西装笔挺，表情严肃。

　　张天豪还没到。

　　王朗坐在主位右手边的位置，正翻着一份文件，看到赵琳进来，面无表情抬了抬眼，没说话。

　　赵琳在李娜团队这一侧的空位坐下。李娜也对她点了点头，只是彼此眼神里有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张天豪走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像刚结束一场高强度工作。但眼神清明，步伐稳健。

　　所有人同时起身。

　　“坐。”张天豪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人都齐了？开始吧。”

　　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陈斌第一个开口：“张总，关于‘情感预测’模块，我想先说明一下。这个功能是我们产品部经过半年调研、三次用户测试、五次迭代后才确定的战略方向。市场潜力巨大，用户需求明确，技术实现可行。但昨天在技术评审会上，跟技术部之间有一些技术上的小分歧……当然，我认为都是误解。”

　　他调出PPT，开始陈述。

　　内容和前一天的会议大同小异，但措辞更加圆滑，数据更加精美。他花了十五分钟详细阐述了功能的市场前景、收入预期、竞品动态…最后才轻描淡写地提到“技术上的小分歧”。

　　“……关于数据接口的设计，我们完全遵守集团的安全规范。某些同事可能对技术细节有不同理解，但这不影响功能的整体价值。”陈斌看向李娜，“李总，您说呢？”

　　他习惯性先给李娜施压。

　　李娜并没有直接接招。

　　她是直接看向了赵琳：“我的意见跟昨天的没什么不同，林顾问，你先说吧。你的风险评估报告，张总应该已经看过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赵琳身上。

　　张天豪也看向她，手指则开始习惯性在椅子把手上轻轻敲击——嗒，嗒，嗒。

　　赵琳明白李娜的意思，这种情况肯定不是第一次出现，她知道自己已经多说无用了。

　　只能靠赵琳了。

　　只见赵琳慢慢打开平板，连接投影。整个节奏没有被暗流涌动的磁场干扰分毫。

　　大屏幕上出现报告的封面，标题清晰。

　　“我的报告分为三个部分。”她依旧声音不大，字字清晰，“第一，技术风险。情感预测模型的准确率目前只有71%，且存在显著的文化偏见和个体差异误判。这意味着，有近三分之一的预测会是错的。而基于错误预测的推送，可能引发用户反感、投诉甚至法律纠纷。”

　　她调出一组数据图表，展示误判率的分布。

　　产品部有人小声嘀咕：“71%已经够用了，都超过……”

　　赵琳没理会，继续：“第二，安全风险。模块架构中存在一个名为‘Emo_Export’的数据导出接口，该接口允许在未经用户明确授权、且无独立审计的情况下，将实时情绪数据发送到外部服务器。此接口的调用权限仅需Level-6，存在极高的滥用可能。”

　　她放大接口的代码定义和权限设置。

　　“不……”此时陈斌抬手想立刻插话，但张天豪抬手制止了他。他只得放下手。

　　“第三，”赵琳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伦理与法律风险。该模块的预设应用场景包括‘动态定价’和‘成瘾性内容推送’，这实质上是在利用用户的情绪弱点进行商业诱导。虽然目前在法律灰色地带，但一旦引发大规模舆论反弹或监管介入，天穹将面临品牌声誉的毁灭性打击，以及可能的天价罚款。”

　　她调出最后一个页面——那是她整理的近期全球关于“算法操纵”的监管案例。

　　欧盟对某社交平台罚款33亿欧元。

　　美国国会正在审议《算法透明度法案》。

　　中国网信办上月约谈了三家滥用用户数据的科技公司。

　　每一个案例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会议室每个人的心上。

　　赵琳云淡风轻结束陈述，放下平板。

　　“综上所述，我认为‘情感预测’模块在现有设计下，风险远大于收益。建议要么彻底重构，增加严格的用户授权和伦理审查机制；要么暂缓上线，等待更成熟的方案。”

　　寂静。

　　长久的寂静。

　　陈斌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猛地站起：“张总，林顾问这是在危言耸听！我们的法律团队已经评估过，完全合规！那些监管案例和我们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李娜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线条分明的脸上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欧盟罚款的那家公司，也是利用情绪数据做个性化广告。美国国会审议的法案，核心就是要求算法透明和用户知情权。陈总监，你所谓的‘合规’，只是在现有法律的模糊地带走钢丝。但法律会完善，舆论会觉醒。到那时，天穹怎么办？”

　　陈斌噎住。用力皱起的眉头让他脸上有了明显岁月的痕迹。眼神里依然是对“危言耸听”的不耐。

　　市场部的一个女经理忍不住说：“可商业竞争不等人！如果我们不做，竞品做了，用户就会流失……”

　　“所以我们应该用更卑劣的手段留住用户？”李娜看都没看向那个女经理，直接反问，“天穹的使命是什么？是‘用技术创造美好生活’，还是‘用技术最大化利润’？”

　　这是争议的核心。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看向张天豪。

　　他才是最终的裁决者。

　　张天豪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的敲击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此刻，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从李娜、赵琳、陈斌脸上一一掠过。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

　　“很精彩。”他说，“陈斌看到了市场，李娜看到了风险，林顾问……看到了两者之间的深渊。”

　　他身体前倾。

　　“但天穹不是学术机构，也不是慈善组织。天穹是一家商业公司。商业公司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然后才是怎么活。”

　　李娜的手指握紧了。垂下的眼眸里装着什么，没人看得到…

　　张天豪继续说：“情感预测模块，要上。这是董事会定下的战略方向，不会变。”

　　陈斌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但张天豪的下句话，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是——”张天豪看向赵琳，“林顾问指出的风险，必须解决。那个后门接口，砍掉。情绪数据导出，必须经过用户逐条授权，并且记录完整的审计日志。动态定价功能，暂缓。成瘾性内容推送，加入每日时长限制。”

　　他顿了顿。

　　“另外，成立‘神谕’伦理监督小组。组长李娜，副组长林昭。小组有权对任何新功能进行伦理审查，有一票暂停权。但最终决策，报我批准。”

　　一锤定音。

　　既没有完全满足产品部，也没有完全支持李娜。

　　而是……把赵琳抬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伦理监督小组副组长。

　　这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神谕”系统的核心决策圈。

　　但也意味着，她将直接站在商业利益的对立面。

　　王朗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陈斌想抗议，被张天豪一个眼色压了回去。

　　李娜看着张天豪，眼神复杂。她得到了监督权，但决策权还在张天豪手里。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制衡。

　　“有异议吗？”张天豪问。

　　无人应答。

　　“那就这么定了。”张天豪起身，“李娜，林昭，你们尽快拿出伦理审查的具体流程。散会。”

　　他率先离开会议室。

　　其他人陆续起身。

　　陈斌走到赵琳面前，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忌惮。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王朗走到赵琳身边，语气听不出情绪：“林顾问，恭喜啊。担子更重了。”

　　赵琳没回应。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李娜。

　　李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点惨白的光。

　　“你看到了吗？”李娜忽然说，“这就是天穹。给你一点权力，但也给你套上枷锁。让你觉得在改变什么，但其实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中。”

　　赵琳走到她身边。

　　“至少我们争取到了监督权。”她说。

　　“是啊，监督权。”李娜笑了笑，“然后呢？当我们真的动用暂停权时，他会支持我们吗？”

　　她没有等答案。

　　因为她知道答案。

　　“林昭，”李娜转身看着她，“你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

　　赵琳摇头：“不。”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连监督权都没有，情况会更糟。”赵琳说，“有枷锁，总比连站上舞台的机会都没有好。是我想要的结果。”

　　李娜看着她，看了很久。少了审视和怀疑，多了难以言喻的欣赏。

　　然后，她伸出手。

　　“合作愉快。林副组长”她说。

　　赵琳握住她的手。

　　“合作愉快。”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一冷一热间某种连接，已经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