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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怎么比我还了解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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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过去得很快。
周一早上,林知微走到公司楼下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末已经结束了。那两天被压缩得很薄,轻轻一翻,就被塞进了工作日的缝隙里。
写字楼门口人来人往,她刷卡进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工作群的消息跳出来,一条接一条,把她从还没散尽的余温里拽回现实。
到公司时,空调刚开不久,空气还有点冷。她把外套挂好,打开电脑,桌面上是没来得及整理完的项目文件,图标挤在一起,颜色杂乱。
赵总的消息在这时候弹了出来。
“下午开个会,新项目你来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点开附件。剧宣方案,演员资料,名字不算陌生,却也谈不上熟悉——又是个流量不错、作品争议不小的小鲜肉。
她把资料往下翻,页面一页页滑过去,没有停顿。
没有预期中的抗拒,也没有多余的兴奋。那种刚入行时会冒出来的情绪,好像被时间磨掉了边角,只剩下一种可以被调度的反应。
“好。”她回。
会议在下午三点。会议室的百叶窗半拉着,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落在桌面上。项目负责人在白板前说项目节奏、传播节点,语气熟练,偶尔抬头确认大家的表情。
林知微低头在电脑上敲着重点,关键词被她迅速标出来。她知道哪些地方要提前留意,哪些风险可以先挡在外面。轮到她发言时,她把流程拆开,说得清楚,不快不慢。
说完坐下,她拧开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很快就没了感觉。
回到工位,她开始整理资料。文件夹被重新命名,表格一列列拉齐。屏幕亮着,键盘声断断续续,周围同事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压低声音讨论选题。
一切都在运转。
她却在一个保存的间隙,停了下来。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学姐。
“我看了你给我的那段剧本,写得真的很好。我这边有个一直合作的编剧工作室最近在招人,全职,负责人对你的内容很感兴趣,问你有没有兴趣聊聊。”
林知微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她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看错。办公区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她的影子被桌沿切开,只剩下一截。
她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脑子里先闪过的,是现在这个工位。桌角的绿植、贴着便利贴的显示器、已经用顺手的流程模板。还有那些她知道怎么处理、也知道最后会落在什么位置的项目。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机。
编剧工作室。全职。
那些她在夜里写完、合上电脑时才慢慢浮上来的念头,被这一行字轻轻敲了一下。
她并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想到这里,画面就会变得模糊。兼职时,她可以挑时间,可以在不顺的时候停下来;如果变成全职,要求、节奏、标准都会变。她不知道自己写得“好”,是不是只在当前这个范围内成立。
桌面右下角跳出新的工作提醒。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文件。文件夹被重新命名,图片按顺序归好,表格一列列对齐。做完这一页,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打字,“可以吗?”
发送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回原位。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玻璃上映出室内的灯影。有人起身去接水,有人收拾包准备下班。
林知微把资料存档,关掉窗口。屏幕暗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在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神情很平,没有多余表情。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
路还在那儿。只是她暂时没有往前走。
傍晚的天色刚压下来,办公楼外的玻璃反着一层灰蓝色的光。
林知微刷卡出来时,手机还贴在耳边,跟钱多多说再见。钱多多那头一如既往地兴奋,说今晚要去男朋友那儿,语速飞快。她应了两声,刚把电话挂断,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人。
顾清河站在路边的树影下,身上还是白衬衫西裤,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已经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很明显是下班之后直接过来的。他手里拎着一个不小的袋子,纸袋边角挺括,看起来装得很认真。
她脚步慢了一下。
顾清河已经看见她,笑着迎过来,步子不急。
“下班了?”他说,“今天有安排吗?”
林知微扬了扬手机:“本来要跟多多一起走,她临时有约。”
“那正好。”他语气轻快,“我来兑现晚饭。”
她忍不住笑:“你这是怕我耍赖吗?这么着急。”
“有点。”他点头点得很自然,“万一你一忙就忘了,我可不敢赌。”
她被他说得没脾气,顺势问:“想吃什么?”
“已经订好了。”他说完,看了她一眼,“不介意吧?”
林知微耸了下肩:“你都到楼下等了,我还能说什么。”
音乐餐厅在一条不算热闹的小街里,门口灯光柔和,推门进去,音箱里正放着前奏,台上有歌手在调话筒。灯光不刺眼,桌距也留得开,空气里有一点酒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们坐下没多久,歌手开始唱歌。
顾清河把菜单递给她,等她点完,才合上自己的那一份。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语气放得低了些:“你今天看起来有点累。”
林知微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明显吗?”
“有一点。”他说,“看起来没什么兴致的那种。”
她沉默了两秒,笑了笑,也没否认:“工作上有点事。”
她把最近的纠结简单说了说。项目本身不算复杂,但做得久了,总觉得少了点意义;另一边,写剧本的事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却又不敢真的把退路收掉。
顾清河听得很专注,中途没有插话。等她说完,他才开口:“我倒觉得,年轻就是该去冲。”
她抬眼看他。
“你一直在算风险,在看后果。”他说,“可有些路,站在原地是看不清的。也许往前一步,风景就完全不一样。”
林知微低头转了转杯子,笑得有点无奈:“我就是这样的人。总想把未来十步都想明白了,才敢迈第一步。”
顾清河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她。
他伸手,把一直放在脚边的纸袋提起来,放到她手边:“这个,给你。”
林知微愣住了:“又来?”
“不是礼物。”他说,“算是生活用品。”
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腰靠,颜色干净,触感柔软。
“你写东西的时候经常一坐很久。”他说得很随意,“坐着舒服点,效率也高。”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先把袋子合上:“谢谢,你很贴心。”
“刚好想到。”他说,“不算什么。”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我本来想着这顿饭是还你上次的,结果又被你送了东西。”
顾清河看着她,语气却很笃定:“没关系。”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们未来的日子还很长。”
他说“我们”的时候,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却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个已经被放进时间里的事实。
“以后你再请回来,或者我有事找你帮忙,都行。”他说,“慢慢来。”
林知微被他说得有些不明所以,只能顺着点头:“行。你要是有事,直接跟我说。”
这时,台上的歌声换了。熟悉的旋律一出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听清了歌词。
是《生之响往》。
她没意识到自己跟着轻轻哼了起来,声音很低,只在两人之间。她的注意力全在旋律上,眉眼慢慢松下来。
顾清河没有说话。他靠在对面的位置,看着她跟着节奏微微晃头,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哼到熟悉的地方,会下意识弯一下嘴角,像是被什么触到了一样。
他就这样看着,手指在杯沿停住,没有动。
歌声在餐厅里流淌,时间被拉得很慢。
林知微唱完一小句,才意识到自己出声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首歌我很喜欢。”
“听得出来。”他说。
他没有说别的,只是把目光重新放回她身上。
夜里回到家,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屋子却显得比白天空。
林知微把包放在玄关,换了鞋,没急着开灯,先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从玻璃里投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块浅色的影子。她白天在公司反复翻过的那些表格、会议里的声音、顾清河说的那些话,一股脑儿挤进脑子里,停不下来。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凉意在喉咙里停了一下,没能把那些念头冲散。
手机就在茶几上,她拿起来,又放下。隔了几秒,还是点开了微信,在对话框里敲了一行字。
“在干嘛?”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屏幕就亮了。
不是文字,是微信视频邀请。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些,才接通。
画面跳出来的时候,邵景川正靠在沙发上,背景光线很柔,像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他头发还有点乱,身上是居家的衣服。
“这么突然?”她先开口。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很少这么问我。”
她眨了下眼:“啊?”
“你一般要么直接说事,要么发点别的。”他说,“这种‘在干嘛’,基本等于你遇到事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才轻轻呼了口气:“……这么明显吗?”
“嗯。”他点头,“说吧。”
她把白天的事情慢慢讲给他听。说的时候,她语速不快,但句子之间会有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确认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说到一半,她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杯壁,玻璃发出很轻的声响。
邵景川一直在听,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画面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他说。
她一愣,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你有。”他说得很平静,“你想去试试那个机会。”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但你不敢动。”他接着说,“不是因为对方给得不够好,也不是因为别人劝得不够多。”
她抬头看向屏幕。
“你缺的不是外界的认可。”他说,“你缺的是你自己对这件事的掌控感。”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往前靠了点,语气放得更低:“你是那种,只有把节奏握在自己手里,心才能安下来的人。”
她喉咙发紧,半晌没说话。
“所以你现在才会这么难受。”他说,“不管是留下,还是走,全都要依附在别人给你的结构里。”
她垂下眼,看着桌面那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你之前的工作,都是项目来了,你去完成。”他说,“你做得很好,但那是被动输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要不要试试换个方式?”他说,“先别管A还是B。”
她抬起头。
“你先做一件,完全由你自己决定的事。”他说,“你来选题,你来定节奏,你来决定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继续。”
“把自己放进事情里。”他说,“等你心里有东西了,再回头看这些选择,答案会清楚很多。”
画面那头的他很安静,说完之后就不再出声,只是看着她。
她却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那些她白天反复绕不开的念头,被他一句一句拆开,放在了她面前。不是推着她走,也不是替她下决定,只是把她自己藏得最深的那部分指了出来。
她低声笑了一下,带着点不可思议:“你怎么……比我还了解我。”
他也笑了:“我只是听你说话。”
她没再接话。手机贴在掌心里,温度慢慢传过来。她靠回沙发,肩背贴住软垫,整个人终于松下来一点。
“我好像明白了。”她说。
“嗯。”
通话结束后,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微没有再去翻那些工作文件,也没有继续纠结去留。她把电脑拿出来,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没有标题。
光标在屏幕上闪着。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些还没成形的画面。
这一次,没有时间表,也没有必须交付的节点。
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