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异常 水面之下 ...
-
周氏商行,后院书房。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布垂下,此刻分明已至上午,室内却一片灰暗昏沉,却连一丝光线都吝惜进入。
一盏孤灯渗出昏黄,亮光微微摇曳,朦胧的光晕勾勒出嶙峋的轮廓,凸起的颧骨,两颊深陷,皱纹从眼角蔓延,缺乏血色的皮肤泛着灰暗的疲惫。
仅仅两日不到,那个惯常养尊处优、风度从容的周家家主周诚礼,便苍老颓唐得判若两人。
“都……断了?”
嘶哑的声音从干裂的唇瓣中挤出,听着很是艰涩。那双凸起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案前垂首的几人,又问了一遍这心知肚明的答案。
立在案前的,皆是他的心腹。为首的中年护卫周勇将头埋得更低,额角渗出冷汗:“回家主,都试过了……城西别院那边,昨日那‘玄机’道长被带走后,就再无人迹。”
“我们按老法子,在墙外留的暗号,从那时到现在……没有半点回应。”
周诚礼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不死心地追问道:“我记得之前,那‘玄机’道长给过一枚传讯用的骨片,那东西……可有反应?”
周勇脸色更加难堪,嚅嗫了下嘴唇,还是咬咬牙说了出来:“家主,我昨晚去密室查看时……藏在匣中的那枚骨片,不知为何……”
他顿了顿,几乎不敢看周诚礼瞬间惨白的面孔,硬着头皮挤出最后几字:
“已经……失踪了。”
话音落下,书房里死一般地寂静。灯芯“噼啪”、“噼啪”地爆开火花,在凝滞的空气中,显得尤为惊心。
周诚礼喃喃道:“失踪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却触到了一片湿冷滑腻。周诚礼低头一看,才惊觉是自己掌心的冷汗濡湿了桌面,隐隐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怎么会……失踪了呢?”
周诚礼盯着自己的影子,有些失神地想道,所有的一切,就这么……断了?
每月十五准时出现在别院,黑袍遮面、声音阴冷的“玄机”道长……就这么被抓了?
那个“只要周家好好办事,自有资源照拂”的承诺,那个支撑他周诚礼在这两年间扶摇直上、几乎将半个涂阳城纳入掌中的靠山……就这么,没了?
就像是海市蜃楼,沙中绿洲,不过是风过又来,潮水涨落,便全然消失,再无痕迹。
就像是,一场大梦,终于醒来。
“断了……哈哈哈,好,好得很!”
周诚礼表情扭曲,像是在哭,但偏偏是笑着出声,看起来如疯癫般可怕。
他恨恨地说道:“说什么‘同舟共济,一荣俱荣’!如今东窗事发,连声招呼都不打,自己先撤得干干净净,留我周家在此……做那明面上的靶子!”
周诚礼嘲讽完了,像是想起什么。
他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厉声喝道:“周福呢?”
周勇身形一颤,声音压得更低:“按您的吩咐,关在后头杂物间里,捆结实了,嘴也塞着。”
“这两日送饭,他一直在挣扎,眼神……眼神怨毒得瘆人,怕是……”
“怕是什么?”
周诚礼冷笑:“怕他怀恨在心?怕他等着清静山的仙长再来,还要扑上去咬我一口?”
周勇低着头,不敢接话。
周诚礼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的景象。
周福那蠢货,如同丧家之犬般扑到那清静山仙长脚边,涕泪横流、竹筒倒豆子般地将他卖了个干净,连黑市“奇珍会”这等要命的勾当都扯了出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当年浩劫刚过,满目疮痍。周家收拢流民、艰难重建时,这周福还是个在废墟里扒着亲人尸骸、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可怜虫。
是他周诚礼一念之仁,给了口饭吃。后来见他还算机灵,又识得几个字,才一步步提拔至掌柜之位。
哼,早知今日……
“家主,”周勇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地再度开口,“那周福……终究是知道得太多了。”
“黑市地点、‘玄机’道长每月行踪,还有……还有那些‘特殊货品’的转运……”
周勇语速放慢,暗示之意明显:“虽不清楚内情,可周福终究是经手过单子。若真落到清静山手里,严刑逼问之下……”
周诚礼眼神一厉,与周勇视线相接,彼此心照不宣——这周福,必须死!
短暂的沉寂静默了片刻。
周诚礼轻声开口,语调却异常平和:“周勇,我记得你儿子……周小山,这两天,好像是在张罗着娶亲的事?”
“眼下这般光景,倒是委屈他了。”
周勇头垂得更低:“不敢,那小子能跟着三少爷,混个护卫的差事,已是天大的造化。”
“娶亲一事……陈家姑娘舍不得父母,倒也不急。”
周诚礼微微颔首,话锋却又一转:“黑市那边,按旧例,后日便是下一次‘奇珍会’……眼下这情形,可还办得了?”
周勇不再作声。
另一名心腹上前半步,脸色难看:“回家主,‘玄机’道长不在,核心阵法无人能布。况且我们只提供场地,具体如何联络、与会者名单……向来由道长一手把控,我们无从知晓。”
听着这话,周诚礼刚想说些什么,却就在此刻——
“砰砰砰!”
紧闭的房门被急促敲响。
周诚礼胸膛剧烈起伏,却又强作镇定,他朝一名心腹使了个眼色。
房门打开,一名仆役连滚带爬地扑进来,面无人色:“家、家主!不好了!前头……前头又来人了!是清静山的仙君!好、好几位!”
周诚礼浑身僵直,如坠冰窟。
又来了?这么快??
他强压着喉中的不适,声音发紧:“来……来了几人?都有谁?”
仆役带着哭腔:“好、好像有五位!其中两位,就是前天晚上来过的!还、还有——”
他猛然抬头,眼中惊恐更甚:
“怀源少爷!怀源少爷也在里头!跟着他们……一道来的!”
***
周氏商行,前厅。
“站住。”
眼见一个身着护卫服饰的年轻身影,下意识地就要往侧门溜走,周怀源深吸一口气,出声唤住。
那年轻人背影一僵,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朴实中带着惶惑的脸:“大、大少爷。”
此人正是周勇之子,周小山。跟在周诚礼三子身边当了几年护卫,此刻被其父临时调来前厅支应。他搓着手,眼神躲闪。
周怀源看着他,心头五味陈杂,放软了声音:“小山,你同我说实话,父亲他……到底在做什么?商行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小山面露难色:“我,我也不清楚啊大少爷,我……我还等着过两日,迎娶陈姑娘过门呢。眼下这光景,怕是、怕是也娶不成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发言并不合适……周家马上要迎来大祸,自己却在大少爷面前还惦记着娶亲。
周小山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了。
只是,他的指尖无意识触及腰侧——隔着衣料,一块温润硬物贴身藏着。
那是他未来岳父,在茶馆做小二的陈平安,前日下午悄悄塞给他的。
说是得了贵人赏赐的一块好玉,要给女儿添作嫁妆,又恐家中贫寒、茶馆人多眼杂遭人惦记,想着周家势大,暂存于此更稳妥些。
岳父说及此话时,不知为何,眼神有些飘忽,语调也怪异了几分,像是……像是没有睡醒,神色透露着恍惚。
或许是,生意忙碌,太累了吧?
周小山无声地叹了口气,眼下这般……又是如何是好?
触及玉佩,细腻的质地带来阵阵凉意,隐隐……还像是带着一股极淡的药草清香。
周小山心下稍定,他抬起眼,看向周怀源写满担忧与不安的面容,心下有些不解——他自己焦虑倒是常事,怎么怀源少爷也?
怀源少爷,不是早已拜入仙门,求得大道了么?按理说,家中纵有天大的麻烦,他这等仙家中人,挥挥手也该平息了才是。
疑惑中,周小山的视线向周怀源身后望去——几位身着月白道袍、气质出尘的仙长静立,与周怀源打扮相似。
这是……少爷请回的援兵?
他好奇地偷眼打量,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容,最后,定格在一位身着明黄色玉琼楼长老常服的身影上。
周小山眼睛瞬间睁大。
这位仙长……
然后,他便见那位过分好看、简直不似凡尘中人的仙长,视线微转,竟朝他这边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勾人,眼尾微弯的风情,是周小山从未领略过的惊心动魄。他心头猛然一跳,脸颊发热,慌忙垂下视线,不敢再看。
然而,就在这垂眼的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恍惚感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视野边缘似有微光闪过,快得如同错觉。
周小山眼神空茫了一瞬,嘴角很小幅度地向上牵了牵,扯出一个毫无缘由、显得十分古怪的笑容。
腰间衣料之下,那枚紧贴身侧的玉佩上,阴冷的感觉一闪而过,又瞬间消失。
周小山重新抬起头,神色已恢复如初,与方才那畏缩朴实的年轻护卫别无二致。
他看向周怀源,语气比之前更平稳了些:
“怀源少爷,前面已经有人去通知老爷了,想必……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
周怀源心乱如麻,只胡乱点了点头。父亲当年于浩劫中挺身而出的旧事,与孟执教温和的话语交织心头,让他心底终究还存着一丝微弱的、近乎奢望的期盼——
或许,父亲真有不得已的苦衷?
一旁,温自度微微蹙眉。
他视线在神色不安的周怀源,与那看似普通的年轻护卫周小山之间打了个转,最终停在了后者的身上。
不知为何……方才那一瞬,他总有一种诡异的直觉。
这周小山身上,气息似乎有着极其短暂的微妙变化……细微到,近乎错觉,但又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违和之感。
几乎就像是,悄悄换了一个人!
但,这怎么可能?
温自度的视线扫过身侧——徐见深又恢复了如往常那般,那副也不知是寡言,还是懒得说话的样子。
赵明轩倒是难得安静,好奇地四处打量着商行陈设,看起来是不想再给心神不宁的周师兄,再度增添压力。
温自度最终将视线投向门边。
孟还朝像是有些无聊,慵懒地斜倚着门框,明黄色的袖袍垂落,衬得侧影愈发身姿修长。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落在……斜对面,客栈二层的,一扇大开的窗户上。
素色纱帘在窗外空荡地飘拂,依稀可见屋内朴素的床铺桌椅,没有人,也没有半分异常。
……只是随意看看,发呆么?
温自度收回视线,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但若是连孟还朝都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的话。
那应该……
真是他过度敏感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