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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魔息 ...


  •   “滴答。”

      浓稠的血顺着剑尖滑落,在荒草堆间积成一小泊暗红。

      温自度垂眼,修长挺拔的修士身前,仅仅几寸距离的泥地上,那团被阴郁魔气裹缠的东西、痛苦万分地抽搐着。

      就在数个时辰前,这个东西——魔修,闯入附近村落一户安睡的人家之中,血腥屠杀,连躲藏在床底的最后一人也不放过,凄厉的啼哭声、被一寸一寸掐灭在寒冷的夜雾里,就像是狠狠划过漆黑玄铁块的细嫩稗草,不可能留下哪怕是一点、怜悯的刻痕。

      温自度来迟了。

      所以此时他只能站在这里,冷眼看着魔修咽气。

      就如同八年前……

      八年前的那个雪夜,他蜷在父母早已僵冷的尸旁,看着魔修狂笑的狰狞面孔,看着猩红一点一点、浸透砖缝。

      当时他想,这世道,大抵就是如此了。魔修猖狂,凡人无助,或许于弱者而言,这就是最终的命运吧。

      正当他要闭上眼之际,一片灼目的亮色,如火烧一般劈开这如魇住了般的黑暗。

      红色衣袂纷飞,少年浅笑,长枪如龙,身姿猎猎似刀。

      一点银芒寒星,黑影闪烁、鲜血喷涌,张牙舞爪的魔修刹那间暴死,狂突的眼球余留鲜红的残像。

      “杀戮成瘾,道心尽丧,”那少年微微摇头,语气中尚留几分悲悯,“一旦踏上这条歧路,剩下的就只有……饮鸠止渴罢了。”

      他一哂,面容隐没在夜色的阴影之中,轻声说:“看见没有,小家伙。走到这一步,就不能称之为‘人’了。”

      这便是……清静山,绝云君。

      这个背影,如神明降世般,生生印刻在、当时尚未十二岁孩童的,温自度心中。哪怕后来同样拜师清静山,成为绝云君没见过面的师侄,他也从不敢忘记、当时如光挥洒般的场景。

      视线一转,回到眼前。

      “你可知我为何杀你?”

      温自度向前走去,鞋底碾过污血,语气冷冽。

      地上那魔修残躯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管间漏出几句狠毒又破碎的诅咒:“温……温自度,你们清静山,说甚么正道磊落……还不是全然滥杀……欺软怕硬……如果,如果魔君尊上发现了你这种……正道小畜生!”

      “……剥皮挫骨,扒筋抽脉,我恨不得你下十八层地狱!”

      “杀戮成瘾,道心尽丧。”温自度重复记忆中那句话,语调冷硬如铁,“你屠戮修士凡人、夺取生机之时,可从未想过今天的下场。”

      他手腕一振,凛冽的剑光冷冷递出,钉入魔修心口。

      与那双疯狂的眼睛对视,温自度冷笑道:“与你们终究是多言无用,什么审判、招安,何必如此麻烦。温某只需牢记——”

      他手腕拧转、剑刃在血肉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

      “魔,当诛!仅此而已。”

      长剑抽出,鲜血在银亮的剑身上蜿蜒流淌,倒映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睛,写满了仇恨与决绝。魔君?魔域?——终不过是一群饮鸠止渴的野兽。

      作为当代清静山的首席弟子、首徒,唯有将其斩尽杀绝,方能还这世间一个清净太平!

      他甩去剑上血珠,正欲转身——

      “嗡!!!”

      一股阴冷、可怖、强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恶意,毫无征兆地激荡席卷!就如同千万根针刹那间倾覆,暴雨倾盆般向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突刺。林中夜鸦扑扇欲逃、却如同撞上了铁壁、被狠狠掼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温自度瞳孔骤缩,他猛然按住剑柄,周身灵力应激爆发。

      不,不是脚下这具尸体……这缕魔息来自更远之处,却依旧如此磅礴浩荡、几乎呈一扫而过之势,普通修士甚至难以抑制住一瞬间的灵力激荡!

      同时,这诡异的魔息又极为冷静克制,不同于以往他接触过的那种、被嗜血与狂躁填满的,如火一般的疯狂。这缕魔息更像是被淬了寒冰的长针从太阳穴猛然刺入,尖利、瘆人,更让人心生毛骨悚然之意。

      ——魔域之颠,“圣城”。

      想必这魔头在其中,也是不同寻常的大人物了。

      温自度强压住翻腾的灵力,与本能泛起的恐惧,凝神追踪那魔息源头。

      百里之外——

      竟是涂阳城。

      人口密集,毫无灵力的凡人遍布,若那魔头在此刻大开杀戒……

      刹那间,那个雪夜的血色在眼前一晃而过,与涂阳城的万家灯火,仿佛一下子重叠在了一起。

      “不,绝对不行!”

      温自度五指骤然攥紧,骨节暴出青白。剑鞘传来一阵冰冷触感,这才让青年沸腾的心绪稍稍沉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现状。

      远在千里之外,回山求援已来不及。而此地界正属玉琼楼辖制,但自五年前结束的那场浩劫之后,玉琼楼战力尽失、元气大伤……温自度猛然抬眼,视线如箭般刺向涂阳城的方向,他眼中像是燃起熊熊烈火,将最后一丝犹豫烧噬殆尽。

      既在此处,岂能坐视!

      魔息早已悄然消散,四周唯余晚风寂寂。但温自度知道,刚才的一切,绝不可能是错觉。

      他身形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在无边漆黑的天幕下、朝着涂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夜色昏昏,月影暗沉。

      没有人知道,这位立誓斩尽天下魔的首徒,与他未来倾尽所有、却注定要亲手对抗的,陷入痛心彻骨的孽缘情断的宿命,竟是从这时开始的。

      而开端如此平静,仅仅是因为……那个魔头,忘了带茶钱。

      是真忘了吗?

      是真忘了。

      孟还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昨天晚上月黑风高、正是干坏事的好时机。一宿没睡,在晨间却想起今天茶馆说书回目实在精彩。

      为不落情节,仓促赶早间,钱袋就落在了客栈里,落得个付不出茶钱的尴尬境地。

      “哎——我也不是想为难您,”小二见此,也跟着长长叹了口气,“毕竟看您这般人物,哪怕是坐在这,都是令我们小店蓬荜生辉了——就是我们老板那催得紧,恐怕我不好交代呐。”

      孟还朝目光掠过小二愁苦的脸,又落回台上口若悬河的说书人身上,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敲。

      他来这已经三日有余,听旁桌客人闲聊,倒是知道这小二近来女儿出嫁——对象似乎是某商户公子的护卫,钱财大方得很。

      而这小二怕女儿被人家小瞧了去,但工钱微薄,最近在四处凑着家底、以充女儿嫁妆,好显得不那么寒酸。

      罢了罢了。

      孟还朝想了想,从腰间摘下一块玉来,色若羊脂,成色温润,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很是好闻。他放在桌上推向小二,语气温和带笑:

      “我看你眼缘好,不如——这块玉抵给你、你请我几天茶费如何?接下来我还要待上几天,但不至于麻烦你太久。”

      小二眼睛看得都直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旋即他脸上堆满了近乎惶恐的感激,连连恭迎道:“公子您随意、随意啊,有什么吩咐尽管支使!前面是小人狗眼不识明珠了,多有冒犯,请……”

      孟还朝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多言。小二小心翼翼地捧起玉佩,退下之前连忙问道:“敢问公子名讳?”

      “孟十二,”声线之中带着笑意,像是散发着一种自内而外的平和感,“叫我孟十二就行。”

      坐在一旁喝茶、等着玉琼楼情报的温自度不禁微微侧目,想看看这位“孟十二”到底是哪家哪户的冤大头。

      即使是清静山从不缺凡俗钱物,也罕有如此手笔。

      然而,当温自度的目光真正落到那“孟十二”身上时,他冷淡的眉眼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竟是恍惚了些许。

      那人一身单薄的浅色衣衫,倚在窗边,晨间的微光勾勒出近乎惊心的侧影。眉如墨画,眼尾微扬,带着些病容的苍白、非但未损其色,反衬得那容颜有种雪压红梅春般的、极具冲击力的精绝艳色。

      捏着半块梨花酥,明明是俗套的才子佳人故事,那人竟听得眉眼弯弯,眸光流转间,仿佛真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九曲回肠。

      如此气质,飘渺宁和得让许多苦修的正道修士,都要自惭形愧——自己竟还不如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来得更具仙气。

      温自度迅速移开视线,心道这应该是哪家骄纵惯了的富家公子,偏偏身体不好,更添的几分脆弱,养出这种不知钱财贵重的性子,倒也不足为奇。

      在清静山上独自清修长大、从未见过如此姿容的温自度下意识端起茶杯,想要借助朦胧水汽、遮住这人过于夺目的容颜。

      但就在温自度垂目的刹那,那孟十二却似有所感般转过头来,不偏不倚,隔着满室喧嚣,直直对上了他、即将要收敛的打量。

      ……怎么办?

      温自度身体不自觉地有些僵硬,下颌线绷得紧张……此时移开视线,倒显得是他在心虚了。

      所以温自度只能强行维持住面无表情的镇定,但他无意识地握紧了茶杯,拇指在细腻的瓷壁上反复摩挲,努力装出一副坦坦荡荡的正道风范。

      那孟十二却笑了。

      他唇角弯起一个更深的弧度,好整以暇地举起手中的瓷杯,朝着温自度的方向,极轻、极缓地,遥敬了一下。

      这是?

      一种极为诡异的熟悉感,混杂着某些难以言喻的悸动,触不及防地让他心口一跳。温自度几乎是遵循着某种刻入骨髓的礼节本能,略显僵硬地、也举杯回敬了一下。

      就在此时,两只瓷杯于空中,隔着漫长距离、几乎是无形地相触瞬间——

      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猛然紧攥,温自度感觉心脏像是被瞬间撕扯。笼罩住他的是一股极其森然阴戾的恶意,如蛆附骨,让他视线暗了一瞬,似乎有猛兽腥味的气息拂过后颈。

      无边的黑暗之中,影子投射之下,一双嗜血的巨兽竖瞳在背后亮起,饶有兴味地审视着,嘴前微微战栗的猎物。

      注视。

      恐惧。

      温自度神色冷了下去,强行压制住下意识想要奔涌而出的灵力。暗自调息,感官激起在四周敏锐探查。

      诡异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后,周遭的喧嚣——说书人的醒木声、茶客的谈笑、瓷杯的碰撞……一切如常在耳边重新嘈杂起来。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无端生出的错觉。

      温自度下意识地看向那个人。

      隔着恍恍人影,孟十二依旧慵懒地倚着,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的说书人。偶尔因趣处轻笑,苍白的指尖沾上了些酥饼碎屑,刚才的一切……好像跟这个人,全然搭不上半点关联。

      温自度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压下狂跳的心脏。他有些纳闷地想道,是错觉么?难道是因为昨晚惊变,过度警惕所致的精神恍惚?

      但他又不知为何,总是想去看那孟十二、到底在干什么。

      修士清规之,无事不必干扰凡间。

      温自度心中默念清静山的戒律,想把这没来由、不知为何的情愫,给全然压制下去。此时,面容冷淡的年轻人直挺挺地坐着,只是一味抿着杯中的茶水,不像是来品茶,反倒像是茶馆倒欠了他银两。

      不知是哪家的小修士。

      孟还朝心中暗叹一句,他眼尾余光早已瞥见这板着脸的年轻人、几度偷瞄过来的视线,却佯装未觉,只在心底觉得好笑。

      这到底是哪门哪派教出来的,一副正经肃然的神色,宛如下一秒要给人主持葬礼——但愿别是给他。

      孟还朝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没太在意温自度的视线,重新将兴趣落回说书人身上。

      茶馆喧嚣,人来人往,比起魔域圣城那群人无聊至极的明争暗抢,在这里听着话本故事可有趣得多。如果隔壁几桌凑巧有几个能人,还能同时分八瓣心出来,同时听几嘴不同的八卦,这茶水钱花得可太值了。

      甚至,比起魔域那群被魔息冲撞了脑子、只会嚷嚷的蠢货,这里说是什么家长里短,实则都是兵法纵横、帝王心计。

      孟还朝啧啧称奇,他既待过仙门、又入了魔域,但如此精彩的爱恨情仇竟是从未真实见过。修士或魔头一旦有了力量,事情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谁管你爱恨情仇?打一架便是。

      仙门倒还有真实情意,就他现在下属那群……暂且不提。

      搞得他想在圣城搭个台子、抓几只魔上去鬼哭狼嚎,这件事都苦于没有好本子而惜惜作罢。

      视线回转之间,孟还朝看到有几个身着琼玉楼服饰的弟子,朝着温自度的方向匆匆赶来,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温道友,关于昨天夜间的魔息,我们查到……”

      哦,真是毫不意外。

      容貌艳丽的青年使了个小秘技,声音顿时来到了耳边。

      孟还朝漫不经心地听着这几位玉琼楼弟子的说法,苍白的脸上因笑意泛起些淡红,只是微笑着。他突然极轻地蹙了一下眉,然后又轻笑一声。

      清静山?看来这小修士是清静山之人了?——这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让他不由地升起几分兴致来。

      听起来像是发觉他动的手脚,孟还朝指节轻敲着瓷杯,想道,这涂阳城现在可算是几方势力错杂,偏偏他不太方便明面上动用魔息。

      既然如此……孟还朝视线落到温自度身上。

      长相也算清俊,让他看得心情尚佳。而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古板端正的性格,除了出身清静山之外……还让他想起了过去的某个故人。

      孟还朝低头抿了口茶,借此遮掩眼中渐浓的兴致。虽说涂阳城里不缺替罪羊,但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修士,却让他生出几分亲自逗弄的念头。

      ——也罢,就陪他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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