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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内库初入 ...

  •   寅时三刻,户部值房的灯在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
      林晚推开榆木门时,正五品户部度支清吏司郎中郑攸正佝偻着背伏在案上,面前摊着三本簇新的蓝皮账册。听见门轴转动声,郑攸没抬头,昏花的老眼下挤出一声沙哑的叹息。
      “来了?”
      “来了。”林晚解下披风挂在门后,如今她是正六品户部主事,青罗官袍在烛火里泛起冷光,鹭鸶补子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这是谁送来的?”
      她之前曾在城外救助过这位老大人。
      “提督内承运库太监刘德全。”郑攸刻意加重了“提督”二字,指尖在账册封皮上敲了敲,“正四品,掌内府十二库。昨夜子时亲自送来,说是‘供林主事参阅’。”
      林晚翻开第一页。景和二十二年三月,采买宫廷用纸,五千张,单价十文。
      她合上册子:“假的。”
      “何以见得?”郑攸抬眼,浑浊的眼里藏着户部三十七年积攒的精光。
      “太干净。”林晚指尖轻叩封面,“内承运库年进出银两逾百万,采买名目三十余项,三年来价格纹丝不动。郑大人,您掌户部度支清吏司这些年,见过这样的‘太平账’吗?”
      郑攸笑了,笑声干哑如破旧风箱:“没见过。但见过太多人想造这样的账。”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串黄铜钥匙,放在榆木案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内承运库甲字库的钥匙。老夫就不陪林大人去了,年纪大了,骨头脆,经不起摔。”
      林晚拿起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直抵心脉:“郑大人怕我死在里头?”
      “怕您死得太明白。”郑攸重新坐下,提笔蘸墨,在空白纸上写下第一行字——那是写给远在苏州的儿子的家书,也是留给自己的遗言,“林主事可知,这十年间,奉命查过内库的官员有几个?”
      “愿闻其详。”林晚甩着钥匙,去剪灯花。
      “七个。”郑攸笔尖顿了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点黑,“一个户部给事中,暴病身亡。两个巡库御史,一个失足落井,一个家中失火。三个主事,两个外调蛮荒之地,一个疯了。还有一个司礼监随堂太监,去年腊月,吊死在库房梁上。其中不缺京城有名有姓的人家。”
      他语气说的很是平常。
      烛火爆了个灯花,火苗猛地窜高。
      林晚捏紧钥匙,表面上漫不经心:“所以郑大人劝我退?”
      “老夫劝您算清楚。”郑攸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要进内承运库的门,就得知道门后站着谁。要查太监的账,就得知道他们头上顶着哪片天。陛下的隆恩难以辜负,天顶上的事儿不是我们这种能理清的。”
      他默默推过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刘德全,河间人,净身入宫三十二年。景和十九年攀上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谨的门路,次年提督内承运库。有个侄子在‘隆盛商行’做二掌柜。隆盛商行乃是承恩公府三姨太的娘家产业。”
      林晚接过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火苗蹿起,映亮她平静的侧脸。
      “内承运库八个掌事太监,五个和宫外有勾连。两个在城南置了三进宅子,一个的儿子娶了通政司右参议的庶女,林大人您猜,靠什么?”郑攸看着她烧完纸灰,“靠那点俸禄?一个掌事太监,月俸四石米,折银不过二两。”
      纸灰飘落,一阵微风灰烬四散。
      林晚起身:“多谢郑大人。”
      “等等。”郑攸从案下取出一个布包,“这个带上。”
      布包里是三样东西:一截用惯的炭笔,一叠粗黄的草纸,还有一小瓶朱砂粉。
      “朱砂?”
      “验批红用。”郑攸捻起一抹赤红,“内库账册,每笔出入都需司礼监批红。朱砂印泥,三十年不褪色。若是假的,墨色会晕。”
      林晚收好布包,推门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郑攸最后一句:“林大人,天顶上的云轻飘飘落下,不是信风雨,是试风雨够不够卷动卷活尘土,敢不敢往死地里落。”
      辰时正,内承运库甲字库门前。
      朱漆大门高达两丈,铜钉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门楣上悬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天下府库”,金漆已斑驳,像被岁月啃噬过。
      林晚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小顺子十三岁,瘦得像竹竿,青色宦官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小禄子十四岁,圆脸稚气未褪,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他们是御马监拨来的“助手”,眼睛却总不由自主瞟向廊柱阴影。
      “林、林主事,”小顺子声音发颤,“听说这库房……闹鬼。”
      “鬼?”林晚抬眼。
      “夜里有打算盘的声音,还有……哭声。”小禄子接话,圆脸煞白,“上月有个老太监死在里面,发现时手里还攥着本账册,眼睛瞪得……”
      “哦。”林晚把钥匙插进锁孔,“那正好,让他帮我算算账。”
      “咔哒——”
      锁开声响在寂静晨雾里格外刺耳。门开了条缝,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墨臭涌出来,像打开了一口深埋地下的棺材。
      库房大得惊人。数十排檀木架子像墓碑般林立,架上账册堆积如山,有些已经发黑发脆,边角蜷曲如枯手。高窗透进的光被灰尘切割成惨白的柱体,在青砖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
      “哎哟,林主事!”
      刘德全从阴影里踱出来,一身绛紫蟒袍在昏光里泛着暗红,这是象征提督太监荣耀的服色。他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像一片虚影浮在水面。
      “您瞧瞧,”他抬手虚引,手指上羊脂玉扳指晃了晃,“听说您今儿来,奴才让他们连夜洒扫了三遍。您闻闻,这霉味都淡了。”
      林晚客气道谢,目光扫过那些架子。
      近三年的账册整整齐齐码在光亮处,纸张崭新,墨迹工整。五年往前的旧账全堆在深处,被灰尘和蛛网覆盖。
      “这边是近三年的,”刘德全引她到书案前,案上文房四宝俱全:御制狼毫、徽州松烟、澄心堂纸,“都给您备齐了。那边是旧账,年头久了,纸张脆,一动就碎。您要查什么,吩咐一声,奴才让写字房的人给您找。”
      话说得滴水不漏,办事表面功夫也是做全了。
      林晚在案前坐下,没动那些御赐之物,取出那截炭笔和草纸。
      刘德全眼角跳了跳:“林主事这是……”
      “用惯了。”
      “也是,用惯的东西趁手。”刘德全笑容不变,转向两个小太监时声音冷了三分,“小顺子、小禄子,好生伺候着。林主事要什么,立刻去办。若是办不好,仔细着你们的皮。”
      “是。”两个小太监躬身,声音抖得不成调。
      刘德全这才躬身退去。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中的虚浮幻影散去,恨不得淬了毒的针,向林晚背上扎去。
      “吱呀——”沉重的木门合拢声在空旷库房里回荡,最后归于死寂。
      库房里只剩下林晚和两个小太监,以及满室沉寂的账册。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某种无声的祭舞。
      林晚翻开第一本账册。景和二十三年,正月。
      炭笔在草纸上沙沙作响。横线,竖线,格子。收入,支出,余额。她画得很快,早已烂熟于心的。
      小顺子和小禄子起初还探头看,渐渐地,都不敢惊动林晚。
      那些横平竖直的格子,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库房里缓缓张开,捕捉着藏在暗处的贪婪和獠牙。
      半个时辰后,林晚停下笔。
      “小顺子。”
      “在。”
      “去架子上,把景和二十二年腊月的账册拿来,要写字房留底的那本,不是库房存根。”
      小顺子一愣:“可李提督说……”
      “我说,拿来。”
      少年咬了咬牙,转身跑向深处架子。灰尘被惊起,在光柱里狂舞,试图拦住这个撕开平静的少年。他踮脚去够最上层的册子,手指刚碰到封面——
      “哗啦!”
      整排账册轰然倒塌,像被推倒的苍山。灰尘冲天而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小禄子尖叫一声。
      灰尘散尽时,林晚已经站起身。她走到倒塌的架子前,蹲下身,手指拂过最底下那本账册的封面。
      景和二十年,秋。
      封面上有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林、林主事,”小顺子声音抖得不成调,“奴才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林晚翻开账册,第一页就皱起了眉。
      墨迹晕染,字迹模糊,像是被水泡过。但关键处如银钱数目、经手人签名都被人用刀刮过,只留下惨白的划痕。
      最刺眼的是批红是“准支”二字,朱砂鲜红如血。落款印章模糊,但能辨出半个“谨”字。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谨。
      “这是……”小禄子凑过来看,看见后大惊失色。
      “有人不想让人看见。”林晚继续翻,一页,两页,三页。越往后,刮痕越多,到最后一页,整张纸几乎被刮穿。
      只剩最后一行字还勉强可辨:“十月廿三,支银五千两,用途:修缮西苑。经手人:吴……”
      吴。
      林晚抬头看向库房深处。那里还有几十排架子,几百本、几千本账册。
      每一本里,可能都藏着这样的刮痕,这样的空白,这样的“吴”以及那个鲜红如血的“谨”字。
      未时初,刘德全好像是掐着时间带着四个粗使太监冲进库房。看见倒塌的架子时,他脸上那层油滑的笑终于裂了条缝。
      “这是怎么回事?!”
      “意外。”林晚站在废墟旁,手里拿着那本景和二十年的账册,“小顺子取书时碰倒了。不过也好。”
      她翻开账册,指尖点在那行字上:“倒是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刘德全瞥了一眼,咧着嘴笑:“陈年旧账了,有什么可看的。”
      “五千两银子,修缮西苑。”林晚抬眼,“李提督可记得,景和二十年西苑修了什么?”
      “这年头久了,咱家人老这记得也不清了。”
      “巧了。”林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是昨夜郑攸给的,“我这儿有份工部记录:景和二十年,西苑无修缮工程。”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降,像一场无声的雪的覆盖。
      刘德全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林晚,那双常年眯着的眼里终于露出真容。
      冷硬,深不见底像两口深井。
      “林主事,”他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些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对谁没好处?”林晚反问,“对贪了这五千两的人?对批红准支的人?还是对包庇他们的人?”
      四个粗使太监往前踏了一步。
      小顺子和小禄子吓得后退,背抵在书架上,瑟瑟发抖。
      林晚笑了笑,略带着些残忍:“李提督,您猜陛下让我来查内承运库,给了我多少人?”
      刘德全动作一停。
      “明面上,就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尚未长成的两位小公公”,林晚指了指自己和两个小太监,“暗地里呢?您猜猜,这库房外头,现在站着多少双锦衣卫的眼睛?”
      “陛下让我来,我的一切会都是有意义的,您再猜猜我若今日死在这里,明日早朝,会有多少本折子弹劾司礼监?会有多少人,把张公公、把您、把内承运库这些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翻个底朝天?”
      刘德全的脸白了,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在袖中攥紧,玉扳指硌得骨节生疼。
      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林主事,真是好手段。”
      “不及李提督。”林晚收起账册,“这架子,劳烦您的人收拾了。旧账我也先不看了,就从近三年的查起。”
      她转身走回书案,重新坐下:“对了,劳烦提督一件事。”
      “您说。”
      “我需要内承运库所有写字太监、掌事太监、验核太监的名册,还有他们宫外亲眷的营生,”林晚抬眼,目光清亮,“如果明日辰时我能看见,下官可是欣喜不已。”
      “当然,下官喜欢三处存根对得上的,库房的、写字房的、提督处的。少一份,我就只能去司礼监调档了。”
      刘德全盯着她,像盯着一只突然露出獠牙的野兽。最终,他深深吸了口气,躬身:“是。”
      他带着人走了的动作很重,像是在发泄。
      小顺子和小禄子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青色宦官服。
      林晚继续画她的表格。炭笔沙沙,在草纸上勾画出横平竖直的线条,像在布一盘看不见的棋。
      账要查。可人也要活着才能查。
      而她刚才那番话,是在诓骗刘德全,在众人眼里,她算是天子近臣。皇帝确实会保她,但保到什么程度,能保多久,都是未知数。锦衣卫可能在外头,也可能一人未见。弹劾司礼监的折子可能递,也可能根本递不上去。
      她只是在赌。赌刘德全不敢赌,赌他身后的张谨还没做好和皇帝撕破脸的准备,赌这潭浑水底下的人,暂时还需要“太平”这张皮。
      窗外,日头偏西。
      光柱移动,照亮了库房深处另一排架子。那里,更多陈年账册沉默着,像一座座等待被挖掘的坟墓。而林晚知道她刚刚,只撬开了第一抔土。
      土下面,可能是金银,是政绩,也可能是能把所有人都埋进去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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