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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云的风 风也可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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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的中文教材里最近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参考资料。正经的部分是方惟帮她找的书,适配她目前的中文水平,内容丰富循序渐进。不正经的部分是贺景希分享给她的链接合集,即贺景希本人多年来的追星内容之大成,白导的成就从大学毕设到各大奖项,白导的官配从方惟到购物车,分门别类,还能从时间线交叉引证。
导师花了好几个晚上认真研读了那套链接,然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字正腔圆地开口:“我现在是白杜官配的粉头了。”
白鹇手里的笔一顿:“你知道‘粉头’是什么意思吗?”
“粉丝的头头。”
“别再跟着贺景希学了,那是网络用语,不适合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大学教授,她是追星少女,你们的语言体系不一样。”
“但是我们都爱你。”
白鹇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改剧本了:“总之,你不是粉头。”
导师看着她,伸手将她额角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那我是什么?”
“你是我的Geneviève。”
导师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提“官配”和“粉头”,但依然在跟着贺景希学习。
贺景希又教了她一个新词:产出。导师认真做了笔记:产出就是自己写文、画画、剪辑视频、P图、做周边商品、做表情包。她想了一阵自己的技能,选择了发图。
九张图,全是白鹇。白鹇在看书,白鹇在喝茶,白鹇在院子里打太极,白鹇在窗边看月亮,白鹇在沙发上睡着了,白鹇在衣帽间挑衣服,白鹇在厨房洗水果,白鹇在书房改剧本,白鹇侧身窝在她怀里。最后一张是自拍,只拍到了白鹇的侧脸和她自己的下巴。白鹇闭着眼睛,导师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
配文是两个字:产出,还艾特了贺景希。
超话当天涌入了成千上万的评论,贺景希脑补出自己在白导手里的九种死法,宁萱很贴心地帮她补充到了十八种。
许令遥刷到,也不管方惟在卫生间里干什么,就拿进去给她看:“老师是不是被盗号了?”
方惟抹了抹脸上的泡泡,虚着一只眼睛瞄了一下:“没有,她只是恋爱了。”
许令遥笑得吭哧吭哧:“她不是一直在恋爱嘛。”
“那她现在就是在秀。”
导师确实一直在恋爱,从十三年前,与白鹇相遇的那一天起。
白鹇的大一暑假,学校组织了旅行研学。她一个人坐在戛纳影节宫的台阶上,看了一下午露天放映的电影。周围游客来来往往,同行的老师同学都在四处参观,她一动不动,从片头字幕到最后一帧演职员表,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Madame Dufort那天在影节宫开评审会议,出来透气时看到了白鹇。那片云一样的白色身影落在台阶上,全然的静止,仿佛银幕上的世界比身边的世界更加真实。
这种沉浸,她除了在自己身上,几乎从未见过。
她没有上前去自我介绍,只是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两人一左一右,隔着两三个空位,以一种陌生人之间的默契,一起看完了最后一场放映。人流已经散了,夕阳把整个戛纳湾染成金粉色。白鹇站起来,她才开口说了一句对于电影的评价,并问了一个问题。
白鹇回答了,答得很自然,仿佛只是两个同行在讨论刚才的某段镜头语言。她们又聊了好一会儿,分别时,她递出名片:“如果有机会的话。”
白鹇接过了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没有什么反应。
后来白鹇真的去了法国。La Fémis开学那天,她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又看见了那双碧蓝的眼睛。Madame Dufort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撑着下巴,说:“是你。”
“是。”
彼时的Madame Dufort已经超越了天才的范畴,成为了欧洲电影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拍过八部长片,拿过两届金棕榈,是法国电影资料馆举办个展最年轻的导演,现在刚好是被特邀聘入La Fémis执教的第一年,白鹇是她门下唯一一个中国学生。
倒不是她招的,是系里分配的,好似一些奇妙的缘分。
而白鹇,依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自己的课表上,填上了当年在名片上看到的那个名字。
Madame Dufort和别的教授都不一样。别的教授讲究体系、流程、标准,她从不按教案讲,教学风格一如她的电影风格,极致、锋利而充满争议。她会把全班拉到海边看日出,要求每个人用镜头捕捉光线变化的每一个瞬间,会把一堂课变成一场小型放映会,放一些从未公映过的实验短片,然后挨个提问学生们看到了什么。
但Madame Dufort本人却是温和的,带着法国人特有的慵懒气息。第一堂课,她一进门,就用那种念白式的语调慢悠悠地开口:“接下来的两年,你们的任务,就是忘记我教的一切。毕业作品必须让我看见你们的血,或者泪,否则,你们不配做我的学生。”
除此之外,她对学生说过的最严厉的话也不过是:“你是在拍电影,还是在拍作业?”
La Fémis的课业很重,白鹇却适应得比其他同学都快。她不社交,不参加派对,不逛巴黎,不在下课后去喝一杯。她的时间只给了两件事,上课和拍摄。
有一次深夜补拍作业,白鹇独自在剪辑室反复调整一个镜头,总觉得差一丝情绪。导师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拉过椅子坐下,然后伸手覆上她握鼠标的手,带着她往前推了一帧。就这一帧,整组镜头的节奏瞬间就对了。
“镜头是有呼吸的。你的镜头和你一样,绷得太紧了。”
白鹇侧过头,发现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了可以看清眼睫的程度,导师也看着她,眼里没有平时那种有些促狭的笑意。
“你怎么还没走?”
导师松开手,靠回椅背笑着说:“因为我的学生还没走。”
那之后,导师开始带白鹇参加各种私人放映的小型影展。她们坐在影厅最后一排的角落,看一部接一部的文艺片。导师时不时凑过来低语,分析镜头语言,点评叙事结构。她的法语带着一点南部口音,温柔得像在念一首旧诗。黑暗里,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放映机运转的热度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影厅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导师会送她回宿舍,互道晚安后再往反方向走20分钟回到自己的公寓。
导师会给她很多自己整理的参考资料,并邀请她一起去塞纳河边的旧书店淘书,只是她们从未找到过那家旧书店。她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从学校走到新桥,又从新桥走到圣母院,或者反过来,再走到卢浮宫。
在一个没有带伞的雨天,她们一起在剪辑室里等雨停。导师放了一部《去年在马里昂巴德》,影片结束的时候,雨还在下。导师起身去窗边看了看雨势,轻声叹息:“巴黎的雨就是这样,永远下不完。”
白鹇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松动:“江南也这样。”
于是她们开始聊天,聊了一会儿剧本,聊了一会儿雷诺阿的光影,又聊了一会儿江南的雨,最后聊到古诗里的雨和电影里的雨有什么不同。
“中国古诗里的雨是用来思念的,法国电影里的雨是用来分手的。”
导师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更喜欢中国的雨。”
导师开始学起了中国的古诗,也不管拼音学明白没有。白鹇在图书馆学习的时候,导师就坐在她旁边,翻着一本翻译版的《诗经》,看着那句风雨如晦,很久都没有翻页。
那个学期结束的时候,导师送了白鹇一本法语诗集,说可以在路上打发时间。白鹇在飞机上翻开,看见扉页夹了一枚手写的书签,是导师生涩的中文:你像一片云,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白鹇落地之后,寄回了一张明信片:你像一阵风,来时无约,去时也无迹可寻。
毕业前的那个平安夜,巴黎下了罕见的暴风雪。导师邀请她和其他几个独自在巴黎的同学来家里吃饭,最后来的只有她一个。其他人用各种理由推掉了,论文deadline,地铁停运,以及没过小腿的积雪。
白鹇没有推,因为她从不爽约。
那天晚上导师做了勃艮第红酒炖牛肉,甜品是焦糖布丁,上面一层焦糖烤得极薄,勺子轻轻一压就裂开了,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鹇吃得很慢。导师就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什么都没吃,只是在看她,捏着红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很多次。
饭吃完了,雪还没有停。导师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雪太大了,就留在这里吧。”
“好。”
白鹇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湿发披散着,没有吹干,只裹着一件导师的旧浴袍。客厅里壁炉的火烧得很旺,导师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身边放着一条灰色的羊绒毯。她抬起头看见白鹇,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书放下,把毯子拿起来,铺开在了自己旁边更靠近炉火的位置。
白鹇犹豫了一瞬,然后走过去,在她安排的位置坐下了,开始擦拭自己的头发。
两个人并排坐在壁炉前,火光在她们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窗外的大雪无声地落。
导师忽然伸手,帮她把一缕湿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划过耳廓,没有停留,只是完成了一个动作,然后就收了回去。
白鹇微微侧过头,导师也正看着她,炉火的光映在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像是海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导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白鹇。”她不常叫她的全名,在学院里,总是称呼她Mademoiselle Bai,私下里,她喜欢叫她“鹇”,发音不准,却很认真,一声声像是在唤着一只云端的鸟儿。
“你知道的吧。”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自嘲地笑了,眉心的竖纹比平时更深,“你总是让我觉得自己很蠢。”
导师放下手里的书,倾身吻了上去。
白鹇没有躲开,也没有闭上眼睛,只是安静地感受着这个吻。导师的唇很软,带着红酒的涩和焦糖的甜,呼吸里有木质香水的味道。吻到深处,导师的指尖插进她还在滴水的发间,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在她的唇间低低地唤了一声。
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并不快,只是重,一下,一下。
导师退开了一点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和我在一起。”这是一个陈述句,尾音却微微扬起。
白鹇抬起手,轻轻覆上了托着自己后脑的那只手,扣住,然后从自己发间拉下来,放在膝上,握了片刻,最后松开了。
“你知道我的答案。”
导师的脸上,只剩下了深深的伤感。她勉强扯出一个笑,眼角细纹一如既往地漂亮,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不过这颗心,我给出去了,就是你的了。”
白鹇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炉火暗下去,久到雪已经停了。
“对不起。”炉火的余烬映在白鹇的眸子里,她欠了欠身,将嘴唇覆在了导师的眼角上。
导师没有睁眼,只是放在绒毯上的手轻轻一颤。
白鹇没有停留,吻过她眉心那道浅淡的竖纹,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叹息。然后站起来,转身上楼,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她离开的时候,导师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一份早餐,玻璃杯的一角压着一张熟悉的明信片。
她自己的笔迹下,如今多了一行生疏的中文,墨迹很重,像是反复描摹了很久:风也可以一直吹。
白鹇把明信片收进风衣内侧的口袋,吃完那份早餐,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巴黎漫天的雪里。
毕业的时候,她从导师的手里接过毕业证书,轻声说了一句:Merci,Madame. Pour tout.——谢谢,为了所有的一切。
导师笑了:Bonne route !一路顺风。
那朵云落在了海城。
许令遥在生气。她已经气了很长时间了,自从发现白鹇买了那栋小房子开始,想起来就要气一气。
打扫的阿姨走来走去不敢上前,最后还是张妈接过了那封信,递给了她:“小姐,刚才送到门口的。”
许令遥扫了一眼,气得更厉害了,扬起脖子就对着二楼喊:“方惟!告诉你的笔友!搬出去了就别往家里写信了!”
方惟下楼来,拿过信封看了看,白眼已经翻不动了:“是‘白鹇女士敬启’,不是白鹇写的。”
“那又怎样?”
“她估计是忘改通讯地址了,你拿过去给她,顺便问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我觉得吧,既然搬出去了,就不要整天回来蹭饭了。”
方惟又看了一眼信封:“她本科母校寄来的呢,估计有什么事,你快去。”
许令遥哼哼唧唧骂骂咧咧,接过信封,开始跋山涉水——走出自家大门,穿过花园,左转,沿着一条小石子路绕过假山,走过小桥,又穿过一片花园,然后敲响了小房子的大门。
白鹇拆开信看了看,收起来放在了玄关。
“小惟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话梅排骨。”
许令遥回来跟方惟转述:“糖醋排骨。”
张妈都笑了:“她怕是要吃话梅的吧?”
一个月后,导师作为中法文化交流项目的特邀嘉宾,来到白鹇的母校做讲座。白鹇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也收到了邀请函。许令遥和方惟知道这事,还是贺景希炸出来的:“白导,明天能不能带我去?我想见偶像。”
许令遥嘲笑她:“你还有别的偶像?”知道以后,也跟着一起炸了:“白导!能不能也带我去?我也想见见!”
方惟悄悄地给她使了个眼色,许令遥不依不饶:“怎么?我不能去吗?我是电影投资人,也是搞艺术的,怎么就不能去听讲座了?”
方惟无言以对,宁萱补了一刀:“许老板,你那是搞投资,不是搞艺术。”
白鹇默默起身离开了。方惟真的想一个一个打过去:“现在知道小白为什么要搬出去了吧?!”
贺景希笑得非常毒辣:“姐,我跟你说,我嗑的CP里面……”
“你第一个闭嘴!”
许令遥却忽然陷入了沉思。她想起来半年前,白鹇还在剧组,那栋小房子的装修都是她在跟,不过她也没细看,装好了才发现,整个室内都是法式风格,地板是深色的鱼骨拼,壁炉真的能烧木柴,书架占了一整面墙,窗帘是亚麻的,主卧很大,衣帽间做了两排衣柜,没有客房,书房里放着两张书桌,也有一个很专业的影音室。
她猛然抽了一口凉气,吸得太猛被呛住了,演变成一串剧烈的咳嗽。
许令遥拖家带口来到目的地的时候,报告厅已经挤满了人。她们几个人站在最后面的角落里,靠着墙,没有惊动任何人。讲台上的人正背对着听众在调试投影,讲座的主题显示在上面:法国当代电影的叙事转向。
导师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点南部口音。她讲了一个半小时,没有看讲稿,没有看屏幕,只是在讲。从默片时代的肢体语言讲起,讲到布列松的极简主义,又讲到当代电影中留白的叙事功能。也讲自己拍第一部短片的时候只有一台租来的摄影机,讲自己在剪辑室里连续工作四十个小时最后被抬出去,讲自己为什么从来不按教案讲课。
“拍电影是一件很孤独的事,但孤独是可贵的。它让你听见自己真正的声音,让你学会与漫长的沉默共处,让你在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走的时候,有勇气朝另一个方向走。世界上任何时候都充满了不同的人,但每个人只能选择自己想做的那种人。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她的声音温柔而沉稳,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写成的独白:“选择是需要勇气的,但你们能坐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勇敢的结果。”
她的法语被同声翻译成中文,再次响起时,已经变得冰冷,没有口音,也没有了那一点慵懒的气息。
讲座结束后是提问环节,学生们举手很踊跃,导师一个个回答着,偶尔开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个学生问到她之前放的那个长达三分钟的长镜头——没有台词,没有配乐,只有一个女人在空房间里慢慢走过每一扇窗。
“关于这个镜头的节奏,帧率的调整是否刻意制造了那种恍惚感?”
导师没有直接回答技术问题,而是说:“镜头的节奏,是呼吸的节奏。它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她的目光掠过最后一排,加了一句,像是在补充,又像是在翻译:“你的镜头和你一样。”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大家都不明所以,只当是导演在阐述自己的创作理念。
白鹇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门外的走廊上也是密密麻麻的人,不仅是本校的学生,外校学电影的人专程赶来的也不少。她走了很久,才摆脱了人群。
散场后,围着签名合影的学生也逐渐散去,导师收起笔记本,慢慢地朝外面走去。
白鹇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导师跟着她,沿着没什么人的小路一直走,走到了一片人工湖边。
导师开口了,中文口音比起两年前在戛纳,又进步了许多:“你的小醋精,还陪在你身边。”
“她们是我的家人。”
导师笑了:“我知道。”又过了一会儿,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白鹇的眼睛,说了一句:“云落在这里了。”还是陈述句,尾音微微地上扬。
白鹇安静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以为这段对话结束了。
“风还在吹吗?”
导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又是一个月后,白鹇起身准备关灯上楼的时候,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白鹇开门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像是在等那些帧数被足够长的曝光定格。
金发碧眼的法国女人站在门外,身边是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声音也带着海风的温柔。
“Le vent est toujours là.”风一直在呢。
风吹了一万公里,从法国吹到了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