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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谪仙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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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雀,醒醒,快醒醒!”
天光未透,莫怜雀房中的纱帐已被掀开,莫怜心伸手将妹妹从榻上拽起来。
“心儿姐……”莫怜雀揉着惺忪睡眼,声音里残存着倦意,“昨夜你几乎未眠,怎么今天还这般精神?”
她懒懒倚向妆台,托腮望向已梳妆齐整的姐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她真喜欢姐姐这样的心性,昨夜还泪痕犹在,今晨却已收拾妥当,仿佛那些泣语与叹息,只是半宵短梦。
“傻姑娘,眼下每一刻都珍贵得很。”
莫怜心不容分说地执起木梳,指尖柔柔穿过她如墨长发,口中却不停:“明日便是云京宴了,往后……”她话音轻顿,随即又扬起,故作轻快道,“所以今日,你得陪我把云京好好逛一遍。”
“姐姐……”莫怜雀忽然攥住她的手腕,抬眼望去。
莫怜心却已反手将她握紧,唇边绽开明媚笑意:“走啦,再耽搁,早市的热闹可要散了!”
晨光稀微,两袭身影已没入云京街巷之间。
“阿雀,来!”
莫怜心御剑而起,牵住妹妹的手便向半空飞去,“我打听过了,上头有家酒肆唤作‘谪仙渡’,忘尘酿一壶难求,是所有外乡客都要去一趟的地方。”
悬浮三十六丈的楼阁雕梁绣户,飞檐如鹤展翅,朱红匾额上“谪仙渡”三字潇洒恣意。宾客络绎,人声浮动。
姐妹二人随人流踏入,只见高阁凌云,座无虚席。堂中央的圆台上,舞姬云袖翩然,宛若乘风,引来满堂喝彩。
她们刚在窗边落座,堂内歌舞忽止。
只见一位青袍道人缓步登台,醒木轻敲,满室喧哗骤然静下。
他指间拈着一枚赤红翎羽,轻轻一晃,竟无火自燃,化作点点金尘飘洒。
“凤凰初生时,不栖良木,不饮醴泉——”道人声线沙哑,却字字如灼铁,“自焦土中破壳,羽翼未丰,先历天劫。”
梁间灯笼无风自动,光影摇曳间,众人恍见雏凤于雷火中挣扎,翎羽焦卷,仍引颈长鸣。
“它舍身救世,以血肉之躯换得万灵生息。”
说书人指尖一划,杯中酒液竟凌空凝作幽焰,映得四下容颜明灭,“而后焚尽残躯,静待涅槃。”
角落里,始终默坐的一个黑衣人忽冷笑:“若真如此,今时凤凰何在?”
说书人眯眼轻笑,袖中滑出一片焦黑的卵壳。
“它仍在——只是下次涅槃之前……”他语声陡然低深,“须先讨尽世人欠它的债。”
满堂寂然,唯有那片残壳在案上微微发烫,如一颗将醒未醒的心。
片刻,四下哗然,酒客纷纷笑骂道人故弄玄虚。
道人却不以为意,收去残壳,转而说起别桩轶事。
莫怜心双手托腮,眸中映着台上光影,显然已沉入这段传说之中。
莫怜雀却心口微悸,总觉得暗处有目光黏着自己。
她倏然回首,只瞥见一片雪白衣角掠过门廊。
同一时分,谪仙渡外。
“等等——”深蓝华服的男子一把攥住身侧人的衣袖,“方才话至半途,你魔怔了似的非要过来,眼下连门都未进,又要走?”
“既已寻见,何必多事。”
白衣男子拂开他的手,神色清凛,玄素衣袍在风中微扬。
“你如今是愈发爱打哑谜了……”
二人御剑而起,话音散入晨风。
……
莫怜雀与莫怜心直至深夜方归。
刚踏入客栈,便见莫夫人端坐堂中,面色冷沉,一开口便是惊醒全栈的架势:
“莫怜雀你可真有本事,放纵你几日,你便学会拐带我女儿了?”
她戴满金玉的手重重拍在案上,厉声道:
“跪下!”
“母亲,是我执意要带阿雀……”
“母亲恕罪,是怜雀不该怂恿姐姐外出。”
莫怜雀已屈膝跪地,青石板的寒意渗过单薄裙衫。
她截住莫怜心的话,容色平静得像在陈述与己无关之事。
莫夫人冷哼一声,对她这般识趣倒有几分受用。
“心儿,回房。”
莫怜心还欲争辩,已被几个婆子丫鬟架着带上楼去。
她心中涩痛难言,不懂妹妹为何总是如此顺从,连一丝抗争的痕迹都不愿有。
回头望去,只见莫怜雀跪姿笔直,月光穿过窗格,在她身上切出斑驳影痕。
堂前,莫夫人行至莫怜雀身侧,扬手欲掴。
“母亲,明日便是云京宴了。”莫怜雀忽然抬眸,月光在她眼中凝成两潭静水,深处却藏着莫夫人读不懂的幽微,“您说过,这张脸是怜雀仅存的价值。”
莫夫人抬起的手生生顿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一瞬,她竟从这个素来温顺的庶女身上,嗅出一丝隐秘的危险。
“你什么意思?莫非以为嫁了人,你便能脱离莫家?”
莫夫人横眉怒视,强撑威严。
“你且记住,似你这般毫无灵力的废人,若无家族支撑,再美的容颜,也迟早被弃如敝履。”
“正因如此,怜雀与母亲本是一体的。母亲……合该待怜雀再好一些。”
莫怜雀声线依旧平稳,宛若深潭无波。
“谁与你是一体!”莫夫人如闻笑话,扬声叱骂,“你最好祈求明日被显赫宗门瞧中,否则我便将你卖给山中老道作炉鼎!”
她声量震耳,惊醒栈中好多宿客。
“三更半夜的,真当这是自家府邸了?”
“真是一点教养也没有……”
楼上传来不满的嘟囔。
莫夫人面上挂不住,拂袖而去。
月光漫过门槛,为独跪的少女披落一身寒霜。
楼阁间的埋怨声隐约飘荡,更衬得这一隅长夜寂静,荒唐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