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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日照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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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陈小羊第二次开启云南之旅。他跟朋友一路从广州飞到西双版纳,然后经昆明、大理、丽江,最终抵达香格里拉。事实上,去年他和另一个人走过完全相同的路线,并同样顺利到达了香格里拉。当时的天气非常好,民宿老板甚至告诉他们,见到日照金山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然而,就在前往梅里雪山的前夜,陈小羊与那个人分道扬镳了。
行驶在从迪庆到德钦的219国道上,陈小羊坐在副驾驶座,望着远方如覆白絮的雪山,突然问身旁的朋友:“你能接受一个人两次犯同样的错误吗?”
朋友是个很有条理的人。他一边谨慎地看路,一边回答小羊:“这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果是原则性的错误,那恐怕不能原谅。”
陈小羊笑了,打趣说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谨。接着,他又说:“我被同一个人,用同一个理由,分手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大三那年。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说要去美国读书,我们就分了手。第二次,在去年,就在我们昨晚吃牦牛肉的那家火锅店,他又毫无征兆地说要去美国工作。于是,我们又分手了。”
朋友听后有点惊讶,放慢了车速,问道:“真的是完全毫无征兆吗?那种断崖式的分手?”
陈小羊回想了几分钟,点了点头说:“毫无征兆。”
这是朋友第一次听陈小羊提起他的恋情。他们是研究生同学,后来得知陈小羊是同志,或许因为陈小羊是重庆人,也就见怪不怪了。朋友只知道对方好像是陈小羊本科时期的学长,听说两人在本科就分手了,没想到后来又复合了。最让他震惊的是,相识三年来,他竟然完全没发现陈小羊谈过恋爱。更想不到两人分手的原因竟然还能梅开二度。
朋友觉得陈小羊已经是一个神人了,陈小羊的对象,不,他的前任更是一个神人。
陈小羊想这还他第一次对别人讲起他跟郭峻潇之间的事。
陈小羊第一次见到郭峻潇,是在大一新生的社团面试会上。那天他本来是去面试羽毛球社,却走错了场地,误入隔壁的击剑社。面试流程已进行到一半,双方才发现一个交错了表,一个面错了人。陈小羊倒格外淡定,从容地中止了面试,然后径直走向坐在中间的那位,也就是当时击剑社的社长郭峻潇,请他归还自己的申请表。因为那张表上有他最后一张寸照,而羽毛球部的面试今天下午就要结束,他没有时间去搞到一张新的照片。
陈小羊伸手去拿申请表时,对方却用食指轻轻按住了表格的右下角。他稍一用力才将纸抽回,抬眼后发现郭峻潇正在看着他,随后听见对方轻哼一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并没有轻蔑或嘲讽的意味,却很莫名其妙。陈小羊没搞懂,也没在意。
到了大一上学期的10月3日,陈小羊收到了郭峻潇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这让他颇感意外,因为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为数不多的碰面,也不过是陈小羊在羽毛球场捡垃圾,郭峻潇在旁边的击剑场训练。
出于好奇,陈小羊还是通过了申请。出于礼貌,他又主动发去一句问好。
可那头,却没有回复。
尽管郭峻潇没有回复陈小羊的问好,却会时不时在深夜点赞他很久以前发的朋友圈。那种感觉有点奇妙,就像你隐约察觉到有人在默默关注着自己。很快,这份猜测就得到了证实。
2015年12月22日,那天是冬至。郭峻潇打电话向陈小羊表白了。
他在电话里说:“陈小羊,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陈小羊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道:“学长,你是玩游戏输了吗?”
郭峻潇语气清晰而认真地说:“不是。”像是怕对方不相信,他又重复了一遍:
“陈小羊,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陈小羊也不由得认真起来。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收到如此正式的告白,尽管对方是同性,而且还是那位高高帅帅、气质很好的击剑社社长。
他没有立刻拒绝,只在沉默了几分钟后说:“学长,请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对方在听到他的答复之后,笑了,是那种很爽朗,很让人心动的笑声。然后说当然,因为你有选择的权利。
在当时的陈小羊看来,权利是一个含义很沉重的词,在日常的生活中我们不会说你们有什么权利,我们会说你有选择的自由或者是空间等等这种很有亲和力的词语。因为拥有权利往往代表着你要承担义务。后来和郭峻潇相处久了,陈小羊逐渐察觉这好像是对方的说话习惯。可能由于国际政治专业的影响,郭峻潇有时候说话往往带有很强压迫感和沉重感。
第三天,也就是2015年圣诞节那天,陈小羊答应了郭峻潇的表白。他也向郭峻潇问出了刚才朋友问他的这个问题:
“学长,你为什么喜欢我?”
“郭峻潇,你为什么喜欢陈小羊?”
陈小羊说,郭峻潇当时给出了三点理由:
第一,陈小羊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第二,陈小羊很善良;
第三,陈小羊在公共课上抠鼻屎。
朋友听到前两点时还觉得正常,可第三点一出,脸上瞬间露出“地铁老人看手机”般的表情,心想这算什么狗屁理由,简直像两个小学生在谈恋爱。听朋友这么点评,陈小羊哈哈大笑起来。他说自己当时也是这么想的,甚至觉得郭峻潇大概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人。
事实上,陈小羊并没有在公共课上抠鼻屎。当时是因为坐在他前桌的人嘴巴实在太臭了,却又总回头找他说话。陈小羊觉得直接捂鼻子不太礼貌,便索性把手搁在鼻子下,假装抠鼻屎。一来能挡住气味,二来也想稍微恶心一下对方,好让对方别再转过来。
听了陈小羊的解释,朋友依然露出那副“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可当时郭峻潇听完,却哈哈大笑,笑得肚子都疼了。他说:“陈小羊,你这人还怪好的,宁愿损自己形象,也要顾全别人的面子。”
郭峻潇的这句话让陈小羊很是受用。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但凡自己能做的,就不愿让别人为难。只不过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课堂上摸鼻子了。
听完这段解释,朋友起初还觉得郭峻潇这人是个癫公。此时却发现,对方看到了陈小羊善良的底色。于是他示意陈小羊继续往下说。
正式在一起之后,他们就像这世上所有普通情侣一样。郭峻潇会等他下课一起去食堂吃饭,会一起去看电影,会在寒冬渐深的重庆,绕着校园一圈又一圈地走,最后躲在宿舍楼下的角落里相拥,迟迟舍不得分开。
后来郭峻潇忽然问他:“你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将错就错留在击剑社?你羽毛球打得也不怎么样,看起来也不是真的喜欢。”
陈小羊实在没想到对方能观察得这么细致,直接看出了他不喜欢羽毛球。
陈小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坦诚地说因为他太穷了。击剑社的服装和装备都要自己准备,太贵了,但他的生活费只够基本温饱。
郭峻潇听了没说话,继续伸手用指尖轻轻拨弄陈小羊耳边的鬓发,蹭得他耳朵发痒。
陈小羊想,郭峻潇大概很难真正体会自己的处境。他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家人,也没有固定的经济来源。大学虽然有绿色通道,但钱不会那么快到账。他不想再向福利院的院长伸手,因为那里还有很多孩子需要照顾。于是他一边在食堂勤工俭学,一边在校门口的便利店兼职,两份工加起来一个月能挣1300,刚好够生活。
陈小羊想,即便是相爱的人,也未必能完全懂得彼此的感受。他们终究生活在不同的土壤里。想起郭峻潇那带着天真的疑问,他的心头第一次浮起了分手的念头。
但第二天,郭峻潇递给他一张卡。卡里有十万块钱,他说想和陈小羊做一笔交易。
郭峻潇每天都要在击剑社训练,食堂离场馆太远,练完总是饿得发慌。外卖时间难掌握,走去又太远,时间太晚往往也买不到他想吃的。所以他希望陈小羊能每天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地帮他带一份热腾腾的早餐。作为报酬,陈小羊每月必须从卡里取走五千块,否则早餐郭峻潇同志不予接受。
陈小羊听他说得条条在理、一本正经,仿佛要签署什么重要的联合国条约。直接给逗笑了,他把卡推回去,说:“学长,你想吃的早餐,我可以给你带。但不用付钱,因为我愿意,并且我也没穷到那个份上。”
郭峻潇听了之后,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他直接拉开陈小羊外套的口袋拉链,把卡塞进去,然后认真地看着他说:
“陈小羊同志,我不是说你穷,也不是来拯救你,更不是国家派来扶贫的。我给你钱,是因为我想吃早餐,也想天天见到你,不想看你那么累。
这世上对我重要的东西很多,钱本来不算,可如果它能让我喜欢的人过得好一点,那它也很重要。”
在郭峻潇这番义正词严的“说服”下,陈小羊收下了那张卡。
听到这里,正在开车的朋友坐不住了。他难以置信地转头问:“你是说,才2015年的时候,你光靠给人带早餐,一个月就能拿五千?靠!老子刚毕业实习那会儿,每天累死累活,工资才两千五。这癫公也太有钱了吧?!”
陈小羊为了平息朋友的“怒火”,干脆提议把车靠边停下,和他换了位置,换他来开车。
陈小羊接着说,郭峻潇家里不是一般的有钱,而是非常有钱。
一直以来,钱对陈小羊来说都是最现实的东西。按照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他还停留在最底层,必须先解决生存问题。那些高雅的兴趣爱好,他负担不起;像击剑这样的运动,离他的生活太遥远了。选择羽毛球,不过是因为羽毛球拍也有便宜的选择。进了大学,陈小羊明白光读书已经不够,还需要社团经历来装点履历。他其实并不爱羽毛球,甚至可以说,他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爱好。
那张银行卡很轻,却好像压弯了他半边身子。他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两人在这段感情里的不平等,来自金钱的不平等。
陈小羊想既然郭峻潇觉得钱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呢?是爱吗?如果这样,那他一定要努力给郭峻潇很多很多的爱。
于是陈小羊开始风雨无阻地为郭峻潇带早餐。他记得郭峻潇每一个饮食的偏好。不喝牛奶,要喝食堂二楼的黑米豆浆;包子只要三楼那家的酱肉包,但绝不搭同一家的馒头;玉米定要甜玉米,糯的一概不行……直到现在陈小羊仍然还记得郭峻潇的每一个饮食习惯
大一下那年,他们第一次一起去旅行,去了贵州的一个苗寨。
从重庆坐高铁,很快就能到。那是陈小羊第一次为这段恋爱花钱。郭峻潇起初坚决不同意,直到陈小羊鸡贼地拿出那张十万元的银行卡,说:“用我‘工资’付,总可以吧?”郭峻潇心想,反正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便随他了。
很久以后郭峻潇才发现,那张卡的支出记录里,只有零零散散的重大食堂消费,总计三千多块,时间截止在2017年2月。根本没有那次旅行的车票记录。他会每月固定转五万,到2019年,卡里已累计到了一百五十万,但是陈小羊一分未动。
陈小羊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和郭峻潇的第一次旅行特别开心。”
他们去的那个苗寨盛产米酒,酒香沁人,度数却不高。那晚他和郭峻潇喝了不少,彼此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回到客栈。
郭峻潇身高接近一米九,陈小羊一米七六,为了更轻易地接吻,郭峻潇一把将他托起,放在房间的木桌上。两人终于可以平视对方。陈小羊看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酒气拂在他脸上,这令他格外着迷。
陈小羊觉得尽管过往的人生里充满不幸,可在他二十岁这年,命运终究展露了善意,将眼前这个人送到他身边,让他第一次懂得什么是“被爱”。他无比珍惜这些瞬间,却又总预感美好易逝。所以当对方的唇即将落下时,他故意偏头躲开了,吻只轻轻印在脸颊上。
陈小羊整张脸连同耳尖一下子红透。郭峻潇说他当时就像一颗熟透的苹果。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不纯洁的吻。
也是在那一晚陈小羊最终完全接纳了郭峻潇。他感受到对方很温柔地爱抚,对方在他身体里深深停留,他也紧紧回抱住对方。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一只在沙漠中干涸到几近崩溃的骆驼,忽然听见远方传来车队的铃铛声,并在人群里瞥见另一只骆驼。于是他拼命奔跑,只为能紧紧抓住那只骆驼的尾巴。
也就是在那一晚之后,郭峻潇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当两人处于封闭的空间时,他们就开始疯狂地□□,那段时间陈小羊觉得特别的糜烂,但是又特别的沉迷。
但是现在,陈小羊却对朋友说,郭峻潇可能有性瘾或者肌肤饥渴症。
朋友很惊讶陈小羊为何会这样想。喜欢一个人时,本就容易冲动、会情不自禁,这不是很正常吗?
听到朋友的反驳,陈小羊一边观察着后方车况,一边平静地说:“他不只是对我这样,他对其他人也这样。”
陈小羊发现郭峻潇出轨,是在大二期末。那天他们在击剑室,郭峻潇刚练完,想叫陈小羊一起洗澡。但陈小羊太了解他了,这绝不会只是单纯洗澡。和郭峻潇在一起后,他的腰时常发酸,真怕自己二十出头就“肾虚”。于是在对方软磨硬泡下,他还是笑着拒绝了。
那时候郭峻潇的手机没有带进洗浴室,并且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微信界面。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是很难不让人去偷看,于是陈小羊就看了。在看了之后陈小羊特别后悔。
那是郭峻潇跟一个男生的聊天界面,点开朋友圈发现这还是一个很好看的男生,总是在演奏着优雅的大提琴,看起来是音乐学院的学生。通过聊天记录可以感受到对方是热情活泼的人,每天事无巨细地分享着生活和满腔热血的爱意。郭峻潇看似只是很冷淡和礼貌地回应,但是看得出来不是完全不在意。如果真的不在意大可不必理会,就像他第一次给对方问好以后,毫无回应。郭峻潇昨晚和这个男生有过一个5分钟的语音通话,今天早上9点对方发了一个学校门口全季酒店的定位,他说房间在1203。
在郭峻潇出来前,陈小羊已将手机放回原处。
郭峻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边擦头发边对他说:“明天我要出去参加比赛,早饭不用带了,小羊宝宝可以多睡会儿。”说话时,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陈小羊的头发。
陈小羊沉默片刻说:“希望学长明天一切顺利。”
说完这句话后,陈小羊看到对方嘴角有一瞬不自然地抽动,那是说谎时下意识的反应。但很快神色如常,说只是个很小的测试,叫陈小羊等他下午回来。
陈小羊笑了笑,没再接话,只是将头靠上郭峻潇的肩膀。他的眼角悄悄湿了,但郭峻潇没有感受到。
第二天清早,陈小羊悄悄躲在郭峻潇宿舍楼下。等郭峻潇出来后,他一路尾随。心底其实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对方真是去参加比赛。但是却清楚地看到郭峻潇走进了全季酒店,在前台出示身份证,报出了房间号1203。
陈小羊觉得没必要再跟进去,一切都已十分清楚。但他没有冲上前吵闹,也没有发消息质问,只是平静地回到教室,心不在焉地听完了整节课。
下课前的十分钟,郭峻潇发来微信:“今晚想和小羊宝宝一起睡,好想你。”
陈小羊盯着那句话,愣了很久,最后回复道:“郭峻潇,我今天也很想你。”
对方回了一个可爱小羊的表情。
晚上到了酒店房间,郭峻潇像饿狼般扑上来,迅速扯开他的衣服,把脸深深埋进他颈间用力呼吸,像是吸了一样。这动作弄得陈小羊很痒。就在郭峻潇试图直接进入时,陈小羊拦住他,轻声说想戴套,因为对方每次都弄得太深,让他很不舒服。
郭峻潇却不肯,哑着声音说:“我不希望和宝宝有隔阂。”还是径直闯了进去。
那一晚,尽管陈小羊努力想配合他的热情,却终究有心无力。他忍不住想:没有隔阂吗?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有些事他没说出口,却不代表他不在意。
听到这段回忆,朋友顿时火冒三丈,连说了七八个“我操”,一边摇晃着陈小羊的肩膀,一边怒声质问:“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不愤怒地指责他?为什么当时不直接分手?!”
陈小羊没有回答。他稳住方向盘,也稳住身边人几乎要溢出来的不满。心想还好路上没有别的车。
愤怒吗?生气吗?想分手吗?当然想过。可比起那些,更多的是难过,以及舍不得。他是一个很缺爱的人,他舍不得这种被爱的感觉,舍不得和郭峻潇共处的许多瞬间。那是他前二十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快乐。
郭峻潇带给他太多美好的东西。
陈小羊向来是个现实的人,却体会到了浪漫。指纹相触时的摩擦、旅行、美食,甚至关于性的体验,也都是郭峻潇带给他的。他一直都在接受,从不曾拒绝。
他想起在孤儿院的时候,大家往往只有“接受”和“被拒绝”的选项,却很少拥有“拒绝”的选择。而每一种接受,都意味着要付出某种代价。他想,如果继续和郭峻潇在一起,这就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他愿意接受。
陈小羊从来没跟郭峻潇提过这件事,哪怕是他们在第二次分手吵架的时候,他都没有翻这笔旧账,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们仍然是这个世界上幸福的小情侣之一。
他们乐此不疲地□□,一起去旅行。他们在大二那一年去了新疆,去了内蒙。享受美食,极限运动,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听,话很少的陈小羊陪着话很多的郭峻潇一起吐槽,一起聊天南海北。那仍然是一段很美好的日子,陈小羊愿意在美好的日子里流连忘返,因为足够美好,他想他一定可以忘记难过的那一天。
叙述到这里时,朋友已经沉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愤愤不平。良久,他说:“我情愿你们当初是因为出轨而分手……至少那样,你不会这么痛苦。”
陈小羊握着方向盘,目光望向前方延伸的公路,说:“我从来不觉得痛苦。我只是觉得难过。”
分手是在陈小羊大三那年的3月,也就是郭峻潇大四上学期。那一天晚上他们在很远的一个商圈里吃烤肉。
郭峻潇一边翻肉,一边说他要去美国读研,那是一个很平常的语气,就像上一句话一样,这肥牛看起来还不错。
但是陈小羊愣住了,本来应该送进口里的肉,又放回了碗里,然后看着他说:“你好像从来都没提过,是今天开始计划吗?”
陈小羊试图去寻找到更多的底气和支点。
但郭峻潇的下一句话彻底击垮了他。郭峻潇依旧漫不经心地说:“早就准备了,后天飞美国,先读语言。”说完,他直直望向陈小羊的眼睛,里面没有半点愧疚,只有一片坦荡。
面对这样的目光。陈小羊不由自主低下头,仿佛做错事的是自己。随后他又调整好情绪,笑着看着郭峻潇说:那我们要开始异地恋的吗?
他清楚地看见对方的眼神冷了下来。郭峻潇放下筷子,声音很淡:“你觉得呢?”
陈小羊仍然努力笑着,假装平静地说:“我支持学长的决定,你很适合出去留学,就算……”
但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郭峻潇直接说:“我们分手吧。”
说完,就径直拿起外套,从陈小羊身旁走过,离开了烤肉店。
陈小羊一个人呆坐在那里,直到服务员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换张烤纸,因为烤盘上的肉全都焦了,然后默默帮他把所有烤煳的菜夹到一边的餐盘里。
陈小羊低着头说“谢谢”,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但是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从那以后,陈小羊再也没在学校里遇见过郭峻潇。击剑社换了新社长,就连大四的毕业典礼,郭峻潇也没有出现。那一届的毕业合照里,也没有他。
他们的恋爱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隐蔽。这所学校里,似乎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在一起过。
那年五月,陈小羊在朋友圈刷到郭峻潇的新动态。照片里他站在阿拉斯加的雪山下,笑容灿烂。
听到这里,朋友已经无力吐槽了,但是他又问道:“既然都分了,那你们他妈的怎么又搞在一起了。”
陈小羊纠正了朋友的措辞:“不是‘搞’,是再次相爱了。”说完,他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了会儿眼睛,睁开时说:“这或许是天意吧。”
和郭峻潇分手后不久,陈小羊就回归到了正常的生活,他打算继续读研,最后通过仔细筛选,选择一所广州的学校。于是在19年9月去了中大读研。
研一的日子忙碌而充实。开不完的组会、做不完的实验。在研一最后一次组会结束后,陈小羊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是中山大学激光实验室,配图是一张笔记本的照片,文案写着“新的开始,新的结束”。
陈小羊朋友圈里人并不多,基本上没什么人点赞,但是这次点赞列表中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陈小羊是一个能放下过去的人,他不再沉溺于难过。可关于郭峻潇的一切,还是能在他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时隔1年,他再次点进那个头像,朋友圈里显示的,依旧是那张阿拉斯加雪山下的照片。
分手后的第二年,也是从那次点赞开始,两人又慢慢恢复了联系。自那之后,陈小羊每隔一周就会收到一幅画,画的都是他们曾经在新疆和内蒙古旅行时的场景。
第一幅是葡萄架下他与一只小狗的合影;
第二幅是他站在阿尔泰山下的背影;
第三幅是他在小木屋前吃着烤红薯;
第四幅是蒙古包前他被一群小羊围起来的场景;
第五幅是他们的车在内蒙古抛了锚,陈小羊正在费力推车。
陈小羊很清楚这些画出自谁手。就在他签收第五个包裹的那天,那个熟悉的号码打了过来。
如同二十岁那年表白时一样,他说:
“小羊,我们重新开始吧。”
所以你就答应了?所以你就答应了!你就这样答应了!朋友恨铁不成钢地连声质问。陈小羊赶紧让他冷静,提醒他专心看路。
看了一眼导航,行程已过半,而他和郭峻潇的故事,也还剩下一半。
陈小羊几乎没有犹豫就接受了郭峻潇的再次告白。他甚至没像上次那样说“给我点时间考虑”,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依然喜欢他。后来不是没有别人向他示好、说喜欢,但他明白,自己目前接受不了第二个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现实的考量。郭峻潇两年硕士毕业回国,在深圳有一份高薪且稳定的工作,家里甚至为他在那儿备好了一套房。陈小羊觉得这是一个很稳定的因素,这意味着那个人不会再随时中途离场,他们感情的稳定有了很大程度的保障。
况且广州离深圳那么近,他们想见彼此在任何时候都能见面,甚至还为郭峻潇保留了出轨的空间。
陈小羊对朋友说,他们好像真的再次相爱了,甚至比从前更加契合。或许是因为各自都长了两岁,他们都变得更成熟、更理性。
如今,他不必再为生日时收到太过贵重、难以回馈的礼物而感到压力,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对方亲手做的一碗馄饨;也不必再在某个重要节日,坐在江边昂贵的餐厅里,等待一场未必能看见的落日。
爱意藏在更细碎的地方。是这周带来的一束花,被插进漂亮的酒瓶里,下周再见时,还存活着;是对方发现他衬衫领口掉了一颗扣子,下次穿时,出现了一颗新的纽扣。太多这样的瞬间,让陈小羊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被爱。而给予这份爱的,依旧是当初第一个让他体会“被爱”的那个人。
天父好像又做了十分钟的好人。
陈小羊在感情里被打动的点很奇怪。他不爱宏大的叙事,不喜欢精致的礼物,也不迷恋坐在六百米高空观赏落日。他真正在意的,是爱人在琐碎日常中为他留意的那些微小事物。它们并不显眼,唯有当一个人真正把另一个人看在眼里、放在心里时,才会被察觉。
他本以为这段重新开始的感情会一直这样顺利走下去。然而研三上学期,裂痕悄然而至。2022年9月,郭峻潇说父母正好有空来看他,他已经跟家里说了他跟陈小羊的事,他的父母很开明,很爱他,所以是支持他们的。于是问陈小羊愿不愿意一起吃顿饭。
陈小羊当时很惶恐,他很想拒绝,但是在郭峻潇充满期待的目光里,同意了。
陈小羊曾以为,郭峻潇会像电视剧里那些豪门子弟一样,成长于破碎的原生家庭,背后藏着一地鸡毛。但事实恰恰相反,郭峻潇出生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母亲是知名演员,父亲参与过中国空间站的设计,一个名声在外,一个深耕高知领域,却都给予了他毫无保留的爱。他拥有快乐的童年,即便到了二十五岁,父母依然亲昵地唤他“潇潇”。
陈小羊曾想,如果钱对郭峻潇来说不值一提,那爱呢?爱总该有它的重量吧。于是他告诉自己,要给郭峻潇很多很多的爱。如今看来,或许就连爱,郭峻潇也从来不缺。
那顿饭吃得十分糟糕,让陈小羊再一次清醒地感受到两人之间那种难以跨越的不平等,走进包间时,陈小羊礼貌地向郭妈妈问好,对方却没有回应。
席间,郭妈妈一边慢条斯理地为儿子剥虾,一边对陈小羊说了第一句话:“小羊,听说你是个孤儿。不过你运气倒是很好,遇到了我们潇潇,他可是世界上最会爱人的孩子了。”
郭妈妈的这句话,陈小羊完全不知道怎么接,他听得出对方语气里的轻蔑。一个没父母的孩子高攀了自己的儿子,理当时时刻刻感恩戴德。
陈小羊想,电视机里那张柔情似水的脸,原来也会说出这么刻薄难听的话。
但是他还是礼貌回应了,他赞同郭妈妈的话,因为能遇到郭峻潇确实是他的幸运。
最终还是郭峻潇开口,打断了他妈妈那种隐隐的攻势。他说,是他更幸运,遇见了陈小羊,才第一次真正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
那顿饭吃得很累。陈小羊躺在床上,揉着发酸的鼻梁。戴了一整天的隐形眼镜,仿佛连眼眶都在发胀。过了一会,郭峻潇也躺到他身边,伸手轻轻帮他做起了眼保健操。
在渐渐放松的节奏里,陈小羊说出了自己的感受:“你妈妈好像不太喜欢我。”
郭峻潇的动作顿了一下,回答说“不是的,他们只是还不了解你。”
陈小羊觉得这话有道理,于是拉住了郭峻潇的手,在对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说他一定会努力,做得更好,让他们接受自己。
他本以为郭峻潇会笑着鼓励他,说“那就等小羊的胜利啦”。
可对方的神情却有些不太自然。因为每当郭峻潇说谎或心虚时,他的右嘴角总会不自觉地向下微微一撇。
如果说家长事件只是他们的感情出现了裂缝,那么误接电话事件就是两个人之间再次出现了隔阂。
那天的郭峻潇同样在洗澡,但是他的电话响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陈小羊问要不要接,郭峻潇一听没有名字,说可能是快递或者是外卖,他叫陈小羊帮他接一下。
电话接通后,立刻传来一句迫不及待的“郭峻潇,我真的很想你,特别特别想你,你可不可以来找我?”
陈小羊沉默了几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回复说:“郭峻潇现在在忙。”
对方听到不是郭峻潇的声音就立马把电话挂了。
朋友在听到这里的时候,简直快要气死了,对着陈小羊大喊,妈的他又出轨了?
陈小羊说,他其实也不确定。虽然没有证据,但那种可能性始终悬在心头。
郭峻潇从浴室出来后随口问谁的电话?陈小羊只回答说是诈骗电话。
那天晚上,向来不起夜的郭峻潇却悄悄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甚至试探着确认陈小羊是否真的睡着,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向阳台,压低声音打了个电话。话音太轻,陈小羊听不清内容,却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寂静中,几乎能断定,郭峻潇大概是又出轨了。
陈小羊又想起了2016年的那一天。这一次,他没有那么难过,更多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迷茫。
他依然选择只字不提,只是每次□□时他都要求郭峻潇戴套,对方还是不太愿意,渐渐地他们连性生活都不再合拍。
2023年1月,一个寻常的傍晚。屋里亮着橘黄色的暖光,桌上新换的香槟玫瑰也染着相似的色调。就在这片橘调的色彩里,郭峻潇忽然向陈小羊求婚了。
他单膝跪地,手中托着一枚尺寸醒目的女士钻戒。陈小羊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惶恐与慌乱,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他没有伸出手,对方却将那枚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郭峻潇说这枚戒指是奶奶在他出生时买下的,说是留给未来的孙媳妇。但是奶奶很早以前就去世了,也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预料到她的孙媳妇会是一个男孩。
最终,陈小羊还是接受了这次荒唐的求婚。因为郭峻潇对他说:
“小羊,我知道你从没体会过‘家’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我想试着为你搭出一个框架。也许不能完全符合你的想象,但我会一直尝试下去。”
这句话对陈小羊来说,杀伤力太强了。
在这段重新开始的感情里,他确实能感受到对方的迁就与改变。他们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可郭峻潇一直在试着向下兼容,尝试着用陈小羊能够接受的方式,去爱他。
然而在郭峻潇说出这句话的一个月后,他们就再次分手了。
这让朋友大为震惊:“你是说,你跟那个癫公在求婚之后分手了?”
陈小羊叹了口气,点点头说“是的。”
求婚后的第二个月,也就是2023年2月,郭峻潇忽然对陈小羊说:“我们去旅游吧,这次去云南。”
陈小羊同意了。他们开启了云南之旅。先飞往西双版纳的雨林探险,再去昆明滇池边喂海鸥,在大理的洱海边漫游,在丽江的酒吧里唱歌,最后计划前往香格里拉的梅里雪山。
然而所有的快乐与期待,终结在香格里拉。
他们在独克宗古城的牦牛肉火锅店里,热气氤氲中,郭峻潇再次用那种很平常的语气说他准备去美国工作。
他说的是“准备”,而不是“打算”。意味着这又是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但是陈小羊毫不知情。
那一刻,陈小羊心里积压的所有愤怒、委屈与不甘,轰然冲上顶点。他冷声问道:
“你父母知道吗?”
“知道。”
“所以,只有我不知道,对吗?”
郭峻潇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不重要,即使你知道了,也不会改变既定的事实,所以你是怎么想的,你能接受异地恋吗?”
郭峻潇那句反问,彻底点燃了陈小羊的雷区。
他第一次这样咄咄逼人地反问:
“我阻挡过你什么吗?我当过你人生的绊脚石吗?还是说,你早就认定我会反对、会一哭二闹地不让你走?你能告诉你父母,却唯独不能告诉我。是因为我不配做你的家人,还是‘恋人’这个身份对你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所以连说都不值得说?”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锋利:
“你为什么要梅开二度,以同样的方式来试探我,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成为你人生的绊脚石,我说了我尊重你的每一个决定,即使你在做决定之前永远都在瞒着我!”
面对陈小羊连珠炮般的质问,郭峻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飘飘地说:“你生气了?”
这句话让陈小羊的怒意冲到了顶点。
“我难道不该生气吗?还是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你既然都要去美国了,为什么还要跟我求婚?你要我怎么办。装作没听见,还是坦然接受你的未来里根本没有我?就算你的规划里有我,我也认了,那你就别说你想和我有个家,别给我那些美好的想象!因为我什么都不配知道。谁知道一觉醒来,你是在国内,还是在大洋彼岸?你要我怎么办?再一次平静地接受分手吗?”
但是郭峻潇的回答却让陈小羊一下子泄了气。因为他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分手,即使是在两年前,他也没有想过。
陈小羊一下子就累了,他突然觉得这段感情实在是太累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搞不懂他说出来的用意,最后他逼着自己平静下来。
陈小羊说我们先吃饭吧,你不是说你很饿了吗?
陈小羊突然发现他在感情里擅长什么了,他擅长粉饰太平,面对对方一次次的出轨,他粉饰太平,面对对方梅开二度的决定,他再次粉饰太平。
回到酒店后,郭峻潇却缠上来想亲热,那急迫的样子,仿佛刚才那顿火锅里被人下了药。但这一次,陈小羊强势地拒绝了。
郭峻潇不顾他的抵抗,依然我行我素。推搡之间,陈小羊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在突然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两人都愣住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敢置信。
陈小羊慌忙地道歉,可郭峻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
“小羊,我们还是分手吧。”
就这样,他们第二次分了手。故事也迎来了真正的结局。当天夜里,郭峻潇收拾东西离开了酒店,搭乘凌晨的航班回到深圳。一周后,他飞往美国。从此,两人再也不见。
最后,陈小羊对朋友说:“我和他之间就是这样,已经全部讲完了。”
朋友听完后,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对陈小羊说:“其实,你们分开或许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你们真的不太合适。生长环境相差太大了,他的家人不会真正尊重你,他也未必真的明白你需要什么。就算继续在一起,你依然会面对很多痛苦。”
陈小羊点了点头说他都明白
但他再次纠正了朋友的用词:“那不是痛苦。对我来说,和郭峻潇的一切并不痛苦。我只是难过。‘痛苦’和‘权利’一样,都是太沉重的词。”
难过,是因为美好真实存在过,失去时自然会伤心;
痛苦,则意味着被摧毁、被伤害,陈小羊并不认为这段感情摧毁了他。相反,它让他学会了爱、被爱,最终也学会了放手。
故事全部讲完时,他们也抵达了终点。晚上七点,德钦县特别冷。好在两人都没有出现高原反应,于是决定趁夜色去观景台看一看“日照银山”。
高原的夜空能见度很高,在城市里无缘得见的星群,在这里一览无余。
陈小羊忽然想起在贵州的那个夜晚,客栈里没有空调,他们在酣畅淋漓之后,坐在木头做的阳台上,一边吹风,一边看星星。
第二天天气特别好,陈小羊觉得自己很幸运,每次到香格里拉,似乎都是这样晴朗的好天气。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日照金山。
陈小羊想,没关系的,即使那个人没有来,他也已经学会了独自看见许多美好的事物。他正在慢慢成长,不再是那个内心缺爱、慌乱无措的人。
就在日照金山浮现之后,德钦开始缓缓飘雪。一片片雪花落在陈小羊的头发上、睫毛上。他伸手接住一朵,随后又轻轻松开。
朋友说该下山了,否则雪大了可能会封路,他们就回不去了。
最后,他轻轻对雪花说了再见,对这片雪山说了再见。也在心里,对那个人,说了再见。
对于陈小羊而言,这段感情是他在贫瘠土壤里开出的第一朵花。花很美,但也带着刺。他曾经紧紧抓住这朵花,哪怕刺伤自己。最终他松开了手,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他明白了,这朵花不适合握在自己的手里,那样花会枯萎,自己也会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