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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草莓酱与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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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小满喂食,像在给一片雪花称重。
苏晓试了三天。能量补充剂、情绪滋养膏、甚至稀释的蜂蜜水——只要触碰到镣铐覆盖的区域,就会激起强烈的排异反应。小满会在昏迷中颤抖,那些暗淡的金色光流在皮下惊恐乱窜,却找不到出口。
唯一安全的投喂点,是它微微张开的嘴。
第四天清晨,苏晓放弃了所有“专业手段”。她煮了一小锅白粥,熬到米粒完全化开,晾到温热。又切了最嫩的草莓尖,用瓷勺背压成泥,混进粥里,染出浅浅的粉。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粥碗放在膝头。
“小满,”她声音很轻,“试试这个?”
没有回应。晨光里,它蜷在软垫上,褪色的绒毛随着呼吸极缓起伏。镣铐在光线下发着哑光,像陈旧的医疗器械。
苏晓舀起半勺粥,递到它嘴边。
一秒,两秒。
它鼻尖动了动。
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
苏晓屏住呼吸。
又舔了一下。这次多了点力气,粉色的舌尖卷走勺尖的粥。它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咕噜”声——像小猫满足时的呼噜,但更细弱。
成了。
苏晓眼眶莫名发热。她稳住手,一勺,一勺,喂了小半碗。
吃到第五勺时,小满睁开了眼睛。
还是褪色的蜂蜜色,蒙着雾,但这次,雾气似乎薄了些。它望着苏晓,眼神空茫,像初生的小动物第一次看见世界。
“好吃吗?”苏晓问。
它眨了眨眼。
“这是草莓,”她指着碗里淡粉的痕迹,“甜的。”
“甜。”它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生涩的气音,像锈住的齿轮被强行转动。
苏晓手一颤,勺子差点掉下去。“你……会说话?”
“语言模块,J型标准配置。”小满说,每个字都平稳、清晰,但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用于接收指令、汇报状态、及基础交互。请问是否需要启动服务模式?”
苏晓愣住。
服务模式?
小满试图撑起身体。镣铐摩擦软垫,发出细碎的声响。它摇摇晃晃地坐起来,前肢(如果那能算前肢)勉强支撑,然后抬头,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向苏晓。
“当前能量储备:17%。情绪输出强度:微弱稳定。镣铐状态:正常锁固。请指示今日任务。”它说,像台开机自检的机器。
苏晓放下碗,伸手想碰它,却在半空停住。
“……没有任务。”她听见自己说,“今天,你只需要休息。”
小满歪了歪头。这个本该可爱的动作,因为毫无情绪而显得诡异。
“休息,”它重复,“是指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吗?建议时长?”
“不是待机,”苏晓深吸口气,“是像所有活着的东西一样,放松,发呆,晒太阳。”
她指向窗户。晨光正透过玻璃,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明亮的方形。
小满顺着她手指看去。目光落在光斑上,停顿几秒。
“光能转化效率:0.3%。”它汇报,“低于镣铐保温所需阈值。建议移入恒温箱。”
苏晓闭上眼,又睁开。
“小满,”她蹲下来,平视它,“你还记得……‘甜’是什么感觉吗?”
小满沉默。
体内那些暗淡的金色光流,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点点。
“根据数据库,”它说,“甜,是味觉刺激的一种,对应糖类化合物与味蕾受体的结合。愉悦感产生概率:78%。”
“不是数据库,”苏晓轻声说,“是这里。”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草莓酱的味道,太阳晒过被子的味道,下雨时泥土的味道……这些‘甜’不是数据。它们是感觉。感觉是不需要概率的。”
小满看着她按在心口的手。
蜂蜜色的眼睛里,雾气似乎波动了一下。
“……感觉。”它重复,生涩地。
“对,”苏晓微笑,“比如现在,我看着你醒过来,能吃东西,能说话——我心里感觉到的,就是‘甜’。”
小满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镣铐的前肢。
许久。
“……无法检测到相关信号。”它说,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镣铐屏蔽非工作相关感知模块。根据《养护指南》第4条,此为正常设定。”
苏晓咬住下唇。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母亲的笔记还在。她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情绪实体不是机器。
它们的‘故障’,往往是灵魂在呼救。”
她合上笔记,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那罐草莓酱。
午后的驿站很安静。
“平静”仓鼠在滚轮上打盹,“专注”锦鲤沉在水底冥想。风铃偶尔响一声,像谁的叹息。
小满坐在窗边的光斑里——是苏晓把它抱过去的。它起初僵硬,但阳光确实让它褪色的绒毛看起来暖了些。
苏晓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那本《J型养护指南》。但她没看,而是在画图。
铅笔在素描纸上沙沙作响。她画的是小满,但去掉了所有镣铐。圆滚滚的身体,蓬松的金色绒毛,耳朵支棱着,眼睛该是亮晶晶的……
“你在做什么?”
声音从脚边传来。苏晓低头,小满不知何时挪到了桌旁,正仰头看她。
“画你。”她把画纸转过去,“好看吗?”
小满盯着画。
五秒,十秒。
“……与实体现状不符。”它最终说,“误差率:89%。建议修正。”
“我不改,”苏晓说,“这是我眼里的你。”
小满耳朵动了动。不是情绪反应,更像是传感器捕捉到异常信息的机械反馈。
“根据《指南》,投入情感互动会影响输出稳定性。”它背诵,“建议停止此行为。”
苏晓放下铅笔。
“小满,”她认真地问,“你想一直这样吗?被镣铐锁着,只能输出‘恰到好处’的快乐,不能感受任何真实的情绪?”
小满沉默。
体内光流又加快了。那些金色在暗淡的皮肤下焦急地转圈,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
“我想……”它开口,又停住。
“你想什么?”
“我想……”声音更轻了,“完成我的功能。”
“什么功能?”
“让主人保持最佳情绪状态。”这句话它说得很流畅,像重复过千百遍,“这是J型存在的唯一意义。”
苏晓心脏一紧。
“那如果,”她慢慢说,“你的‘主人’不需要你这样做呢?如果他愿意接受你本来的样子,高兴就笑,难过就哭,生气就跺脚?”
小满抬头看她。雾气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闪烁。
“……本来的样子,”它重复,“是什么样子?”
苏晓没有回答。
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东西:几个小玻璃瓶,一把迷你尺子,一台改造过的微型光谱仪。她把它们摆在工作台上,像要进行某种严肃实验。
然后,她郑重宣布:
“今天下午的研究课题:测定苏晓笑容的甜度变化曲线。”
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