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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请神出山 你这事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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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落在办公桌纷杂的纸张上,染成一幅橘黄的画卷。
温清水打了个哈欠,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拿着一次性用具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人黑眼圈严重,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白。
她伸手揉了下眼睛,才发现红血丝明显。
门开了一角,乔舒然探头进来,“不是吧,又一夜没睡?”
温清水挤了点洗面奶,揉出绵密的泡沫,“人到三十,连熬夜都使不上力了。”
“去吧,你不是才二十七,”乔舒然靠在门边,“你让联系的那三个小演员,目前都有档期。”
“太好了。”温清水洗了脸,回头对她笑。
“剧本改好了?”
“嗯。”温清水推门出来,从桌上拿了文件夹给乔舒然。
乔舒然瞥到那些书,《东北改革开放史》和《哈尔滨城市记忆》。
“不是吧,搞得这么专业。”
她翻开剧本,简单看了眼,80年代的东北,生活在县城里的一个普通家庭。
新剧类型是温馨幽默的微群像剧:在街口摆摊卖衣服的母亲,开出租车的父亲,家里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借用家庭视角,来展现小人物在时代浪潮中的选择。
温清水喝着她带来的热可可,又咬了一口热狗。
身体有点累,肩膀僵硬,但吃了东西总算恢复了一些。
“这个剧情蛮有意思的。”乔舒然笑出声,“拍好了我们又是业内标杆。”
“嗯?”温清水歪头。
“《凤鸣》现在点赞五百万了,最近草莓新上的预约都是女尊平台。”乔舒然细心地替她解释,“对了,晏氏那边来了电话,让你去领奖金。”
“好,我补个觉就去,顺便去看看影棚场地。”温清水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
“大家都说星光来了位新锐导演,出手就是两部爆剧。”李总监笑意盈盈。
“只是恰好赶上了风口,借着星光的东风,才有了这份成绩。”
温清水答,指尖还留存着那张卡微凉的触感,一百五十万,晏氏出手果然大方。
“你太谦虚了。”李总监喝了口茶,视线落在温清水得体的笑容上。
有能力有勇气,能抓住机遇,这样的人,绝非池中之物啊。
她有点后悔当时签的是作品而不是年限了。
“新剧已经在筹备中,所以今天我想参观一下星光的影棚。”温清水适时开口。
“正好东边新建了几个棚,我让小赵带你去看。”
一条街从巷口延伸到尽头,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挤在两边,墙上是带着年代气息的白灰标语,字迹斑驳。
供销社的木头柜台擦得发亮,玻璃板下压着发黄的烟盒和粮票;理发店门口戳着红白蓝三色的转灯,落了一层薄灰。
“温小姐,这边是新搭的A棚,目前刚完工。”赵助理简单介绍。
温清水的目光转了一圈,整个棚都带着久远的年代气息。
硬装符合要求,后期就看道具组的软装设计了。
他们从A棚出来,沿着通道往B棚走。
通道很宽,墙边堆着些废弃的布景板,上面还残留着模糊的街景还有宫殿花纹。
走到拐角时,对面来了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里面是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
他正侧头和身旁的秘书说话,眉头微蹙,侧脸的线条在通道顶光下显得有些冷。
温清水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张脸,晏纪淮。
和照片上不太一样。
赵助理显然也认出来了,立刻停下脚步,微微躬身,“晏总。”
晏纪淮的目光扫过来,在温清水脸上停留了半秒。
他身旁的秘书适时地低声说了句什么。
温清水听见几个零碎的字:“晏董推荐的……短剧项目……”
晏纪淮听完,只极淡地点了下头。
他继续和秘书说着刚才的事,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带起的风里有很淡的木质香,冷冽,昂贵。
赵助理等他们走远了,才松了口气,小声解释:“那是我们星光的晏总,晏董的二公子。平时不太来基地,今天可能是视察。”
“嗯。”温清水应了一声,没多问。
她回头看了一眼。
晏纪淮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通道尽头,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她转回头,继续往B棚走。
——
拜访韩守业的那天,京北下起了今冬第一场小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人肩上就化了。
韩聿为她牵线搭桥,才有了一次见面的机会。
但温清水强调,只说是朋友。毕竟坦白是韩聿的女朋友,那交谈的氛围就变了。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韩守业所有能找到的作品,甚至早年地方台的录像全看了一遍。
又托人打听到老爷子喜欢喝普洱,爱吃哈尔滨秋林公司的红肠。
菜馆的服务员领她进后院。
包间里暖烘烘的,靠墙是一铺矮炕,炕上摆着张矮桌。
韩守业坐在炕头,正举着手机视频。
老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
他对着屏幕那头的人说:“你那包袱抖得不对。得等,等观众那口气提上来了,再往下掉。”
温清水站在门口,没动,也没出声。
她知道,既然服务员领她进来了,这段视频通话就是老爷子默许她听的。
她把手里的礼盒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视频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师父,我明白了。那我明天再练练。”
“行。”韩守业说,“挂了吧,我这儿来人了。”
老爷子这才抬眼看向她,“温清水?”
“韩老师好。”温清水上前两步,微微躬身,“我是温清水。打扰您了。”
韩守业没让她坐,只是上下打量她。
从她烟灰色的羊绒大衣,看到她脚上那双沾了雪水的短靴,最后停在她脸上。
“坐吧。听小聿说,你是导演?”
韩守业端起炕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是。”温清水点头,“拍了几个短剧。”
“我不爱看那些新潮的,就围着男女那点事。”老爷子抿了口茶。
这话说得很直,甚至有点刻薄。
但温清水没有辩解,“是情感戏多了些。所以这次想换换路子。”
“哦?”韩守业抬眼看她,“什么路子?”
“东北题材。”温清水说,“讲80年代哈尔滨一条街上的普通人。母亲摆摊卖衣服,父亲开出租,三个孩子。”
她尽量简洁地把《北街往事》的框架说了说。
韩守业一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她说完了,老爷子慢悠悠开口,“想法不错。但你找我干嘛?我早就不演戏了。”
“想请您做台词指导。”温清水说得很诚恳,“剧里很多角色要说东北话,我团队里没有这样的老师,所以……”
“所以找上我了。”韩守业接过话头,“小姑娘,我退休十年了。十年,够一代人长大了。我现在就想养养花、喝喝茶,图个清静。你这事儿,我帮不了。”
她知道,这话说出来,基本就是拒绝了。
但她没立刻起身告辞,再次开口,“韩老师,其实我是您的粉丝。”
韩守业意外地挑着眉。
“小时候每年除夕,我都守在电视机前等您的小品。”温清水回忆着,“我奶奶特别爱看您,每次您一出场,她都笑得很开心。”
老爷子脸上的神色松动了一点。
“当然,大部分老百姓都是看您的小品过年的。”她又补充道。
韩守业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边有了笑意,“你这丫头,嘴挺会说话。那你说说都看过啥?”
温清水开始细数他近二十年的作品。
她不光说作品名字,还能说出里头经典的包袱。
韩守业听着,手指在炕桌上一下一下地敲。
等温清水说到一部很冷门的小品《雪夜》时,老爷子的手指停了。
“这部你也看过?”他问。
“看过。”温清水点头,“小时候跟我奶奶一起看的。”
“记得讲啥吗?”
“记得。一个老铁路工人在暴风雪夜值班,来了个迷路的小姑娘。一老一少在值班室里待了一夜,老人给小姑娘讲故事,讲他这辈子见过的来来往往的人。”
韩守业拿起另一个杯子,给温清水倒了一杯茶。
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冒着热气。
老爷子把杯子推到她面前,眼睛盯着她,“你能给我演一段吗?”
温清水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是一双清亮也带着审视的眼睛。
她知道,这是考验。
这些天她翻遍了韩守业的履历,从县城剧团的学徒,到站上除夕夜的舞台,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
一个在东北那片冰凉辽阔的土地上,从最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人,最讨厌的就是小辈在自己面前“拿架子”。
他要看的,是她能不能放下那些所谓的“脸面”。
温清水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脱掉了身上的羊绒大衣,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毛衣,走到中央那片空地上。
包间里其实不止他们两人。
炕边还站着两个年轻男人,应该是韩守业的徒弟。
但没人出声,大家都静静看着。
温清水深吸了一口气,想着报的表演班还真起了作用。
她闭上眼睛回忆台词,再次睁开眼已经像变了个人。
她侧过身,背微微佝偻,手虚虚地抬着,像在擦一扇看不见的窗户。
声音压得低哑,带着老人的沧桑:
“怕啥?这铁道上的灯,亮了一辈子了。我在这儿守了三十年,看过南来北往多少人哪……”
那是韩守业在《雪夜》里的台词,她试探着模仿起他的语调。
一人分饰四角,她不断变换着身形和表情。
最难的是中间那段,小姑娘学邻居家的“傻儿子”说话。
那是韩守业设计的笑点,要求演员完全放下形象,做出近乎丑角的表演。
温清水演到这里时,没有丝毫犹豫。
她歪起嘴,眼睛斜着,舌头在嘴里打转,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手还做出不协调的摆动。
她演得格外投入,好像忘了周围还有人在看。
她只是在演。全心全意地演。
台词她背得滚瓜烂熟。
五分钟里,没有一处卡壳,没有一处犹豫。
最后,她缓缓直起身,面对韩守业。
包间里鸦雀无声,能听见后院雪压断枯枝的轻微脆响。
温清水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
一场没顾及脸面的戏,她的脸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
韩守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温清水。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在县城的破剧场里演出。
台下没几个人,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聊天,没人认真看。
但他还是演,用尽全身力气去演,演到汗湿透衣服,演到嗓子发哑。
那时候,也没人鼓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
“这事,”他放下杯子,声音平静,“我再考虑考虑。”
温清水的心往下一沉。
但她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点头,“好。那我不打扰您了。”
她走到门边,没有去碰那两个礼盒,只是对韩守业又鞠了一躬。
“韩老师,谢谢您今天愿意见我。”
虽然结果不太理想,但她努力争取过了。
这一路走来她经历了很多,早不是会被轻易打败的小女孩了。
她伸手掀开那块蓝白相间的门帘,身后忽然响起老爷子的声音:
“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