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我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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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死了。
浮弛站在医院门口，倚靠着冰冷的柱子，手上翻看着自己的病历单，一堆乱七八糟看不懂的专业术语里，除了自己的名字，也就有心情看几样：男，25岁，胃癌晚期。
真是一条贱命啊…
他呼出一口热气，沉默地收好病历，从羽绒服兜里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那个人发个消息。刚点开微信，就看见置顶头像边的红色小一，是早上那人给他发来的语音条，他点开后，举着手机凑近耳朵，低低的嗓音传来：“早点回来。”
浮弛咽了咽嘴里分泌出来的口水，脑袋往后躲了一下，远离开被风吹凉的手机，眼睛被风吹得激的难受，索性闭眼，转了转眼球。
“啊，我现在…”浮弛止住话语，嗓音里的哽咽让他感到一阵烦躁，把录了几个字的语音条滑向取消，点开键盘打字：知道了，我现在打车回去。
那人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他消息的，他双手揣进兜里凝望着医院大门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半晌提不起劲儿，好似只要离开这个柱子，他就会双腿无力，给随机到来的路人行个大礼。
还是继续靠着吧，别犯贱给别人传晦气了。
医院一年四季就没有人不多的时候，就算现在还是正月，这么一小会儿，他已经看了好几波人进去，又有好几波人出来。
被手攥出汗的手机嗡地震动一声，浮弛拇指抠着手机壳边缘，虚弱的手指续上力又卸下力，来回好几次才拿出手机。
“真有钱啊弛哥，地铁和公交满足不了你了吗？”
熟悉的阴阳怪气的话逗得他“嘿”笑出声，他回话的语气是前所未有地理直气壮，“那当然是满足不了，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是，你时间宝贵。”
“回来给我带份饭吧，我的肚子也很宝贵。”
浮弛笑了笑，用靠着墙壁的手肘撑起身体，抬脚走下台阶，离开医院大门遮出来的阴影。
“我到家接你出来吃火锅吧？”浮弛边往打车点走，边说着。
那头没再回，浮弛双眼盯着屏幕，不愿切出聊天页面，在他走到下车时的位置，视频通话正好打了进来。
浮弛低头左右看了一圈，最后选中右手边的石墩，用手背象征性的擦了一把，坐下来，按下接听。
“怎么想到要出去吃了？”那人跟他说话，语气里带了点笑意。
“什么怎么就想了啊？”浮弛对着小屏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刚把几缕碎发弄到后面，下一秒又被风吹得遮住眼睛，他“啧”了一声，索性不再管，反正这张脸目前除了瘦点，也还说得过去。
“你再敷衍我试试。”那人说道。
他的嗓音从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就又冷又沉，明明是很严肃的声音，但是浮弛听着就总是忍不住笑。
浮弛正眼看屏幕里的人，跟他一样的半长的头发披散着，眉头倦怠的松懈，眼皮闭着，浓密的睫毛不受控制的颤抖。
总听人说，睫毛浓的人肯定也长，闫颂卿的睫毛就不合乎常理，浓是浓，长度还没他的长。
“没敷衍你。”浮弛笑着开口，双腿伸直，揣在兜里的左手捂着胃，“有一件很高兴的事，提前庆祝一下。”
闫颂卿疑惑地歪了歪头，一侧眉毛扬起，“什么事这么高兴？涨工资了？”
“你除了钱还能想点别的吗？”浮弛失笑道。
“那是什么？”闫颂卿上身往后靠，整个上半身全部照进摄像头，单薄的睡衣领口微敞。
浮弛垂眸看着他的眼皮，缓慢地吐出字来，“秘密。”他站起身，“你收拾一下自己吧，我得打车了，太冷了外面。”
车内的空调驱散了身上的寒气，身上暖是暖了，可车里那股味道简直无法忍受，浮弛宁愿冻着也不想闻那股死味，跟司机打了声招呼，给车窗欠了条缝。
闫颂卿的眼睛在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就已经看不见了，那会儿他也就十四五，刚捡到没多久的一条小狗死了，原本是想找个地方给埋了，自己再继续生活。
不大的小狗放在旁边的土地上，他双手刨着还算松软的土地，其实也要不了多大坑，那狗小，不知道是品种问题还是就是小，立起来也就到他膝盖。
也是他选的地方不好，挖个坑都挖不消停，脚踝被个破铁杆子敲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骂出口，道歉声就已经先一步响起。
要不说道歉道得快也是个本事，换个道歉慢的这会早挨骂了。
浮弛回头打量了那人，是个瞎子，头发理了个寸头，短袖洗的领口都解了，跟他有得一拼，甚至隐隐有超越的趋势，毕竟他的裤子还不至于短一截露脚踝。
他目送那人从身边走过，正想继续挖坑，就瞥见那人身上带着的金铜色唢呐。
“唉！”浮弛招呼他。
那人没搭理他。
浮弛站起身，抬手就要抓他肩膀，要落手的时候紧急换了个方向，扯住他的导盲杖，“你等等。”
“嗯？有什么事吗？”这块路不平，那人踉跄了一下险些被旁边的石阶绊倒，“我刚刚碰到你了吗？抱歉，嗯…敲得很严重吗？”
“你会吹唢呐？”浮弛问道。
“嗯，会一点。”他说。
“行，那你接不接单啊？帮我送条狗。”浮弛松开他的杆子。
“接。”他点点头。
“多少钱？”
那人轻微仰着头，闭合不严实的眼皮下能隐隐看见白色的眼白，闻言，头神经性的偏了偏，耳朵侧过来，耳垂不大，还很薄。
瞎子长得挺高的，浮弛得抬头看那人的脸。
“你年纪不大吧？能拿出多少？”他问。
浮弛嗤笑一声，“怎么？要坐地起价？我要是能拿出一千你是打算收九百还是八百？”
“不是要坐地起价。”这人也是个好脾气，被呛了还能一句一顿的解释，连个脏字都没带，“我一般是收五百，你给狗送终的话，算你一百就行，要是能拿出四五百，我就正常价收，要是能拿出一百，我收五十。”
“那我要是一百都拿不出来，你怎么办？”浮弛拍掉手上的土，蹲下人把狗放进坑里，犹豫着，最后还是没有用脚，用刚弄干净的手一点一点把土拨进坑里。
白色的毛先是被几粒结块的土砸得轻微颤了一下，毛怪蓬松的。
“请我吃顿饭吧。”那人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浮弛吸了吸鼻子，仰头看他，“就几分钟还要挣我一顿饭钱？免费不行吗？”
“不行。你要是实在没有钱，买瓶水或者买个火腿肠也可以。”瞎子解开系在唢呐上的绳子。
浮弛小臂撑在膝盖上，看他缓慢又熟练的动作，说道：“你还挺有原则啊。”
“毕竟是做生意。”瞎子说。
唢呐刺耳悲怆的声音敲击着浮弛的耳膜，他站在一旁，小臂交叠抱在胸膛前，那瞎子双膝跪在他刚刚堆起的小土堆上，鼓着腮帮子吹奏。
浮弛其实很讨厌唢呐，唢呐一响，离别也随之降下，离别是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
两样讨厌的东西叠加着砸向他，一山漫过一山，反复告知着他是被抛弃的那个人，被父母抛弃，被刚养出感情的狗抛弃。
为什么要让他反复经历离别？
他活够了。
就算他继续生活，又有什么奔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吃饭、工作、睡觉、起床、吃饭……
以后要是老天眷顾让他谈了恋爱，他估计也支撑不下去一段感情，还是会分手，分手啊…离别啊…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经历。
不经历就不会分开，不幻想就不会渴望。
“你想吃什么？”浮弛等他结束，重新把唢呐系会绳子上，上前一步扶起他。
“都可以。”瞎子说。
“都可以是什么菜？好吃吗？”浮弛低垂着头，抬起手朝那个小土堆挥了挥，小声嘟囔：“再见。”
“都可以就是在你的预算范围内，你来选择吃什么。”瞎子解释道。
浮弛“啊”了一声，算是应下，“我不是弱智。”他睨了瞎子一眼，“我…五百预算，你想吃什么？”
瞎子闻声朝他这边弯腰，“什么？”
浮弛拿不准他是真没听清还是装没听清，不是说瞎子听力都很好么，怎么这人耳朵也不好使？
他只好又重复一遍。
瞎子沉默好一会儿，才说道：“你直接给我一百。”
浮弛觉得他沉默是为了把什么难听的话憋回去，管他的，无非就是骂人，后面还有求于人，他也不想闹得太难堪，万一这会挑明俩人骂起来，这人后面不给他吹了怎么办。
“一会儿还有别的事，剩下的钱是给后面准备的。”浮弛说。
瞎子摆正脑袋平视着他，要不是瞎子眼睛还有些痉挛性的抽动，他都怀疑这人是装瞎博同情收高价的了。
“你眼睛怎么瞎的？”浮弛的问题脱口而出。
瞎子直起身，不再搭理他。
大爷的。
浮弛在心里骂道。
傍晚两人从黄焖鸡米饭的店里出来，入秋之后的晚上风比较大，T恤被吹得鼓动，浮弛抬手压下衣服。
“你还用我干什么？”瞎子像是不愿意跟他多待，从进饭店就开始问，这会儿刚出来又问。
“你到底在急什么？”浮弛烦操的瞅他，“有那么多活么？催催催，催个屁催。”
这瞎子嘴都快要抿烂了。
浮弛不爽地踢了脚地上的石子，吧嗒一声，敲在他的杆子上又弹回地上。
“抱歉。”瞎子冲空无一人的道路道歉。
浮弛抬眼看他的侧脸，撇撇嘴，干巴巴道：“走了，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