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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雨夜等他 祁珩在裴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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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一个周五,北淮市下了一场大雨。
祁珩站在裴栖砚家楼下的那棵梧桐树下面,雨滴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砸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又顺着鬓角和下颌滴进领口。他的校服外套已经湿透了,深蓝色的布料颜色变得比平时深了将近一倍,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他没有带伞,公交车的末班车刚刚在他眼前开走了,下一班要等四十分钟。他掏出手机想给裴栖砚发消息,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屏幕闪了两次就黑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个个毛茸茸的橘黄色光团,雨丝在光里密密麻麻地往下落,像无数条银线从天上垂下来。小区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梧桐树下面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高中生。
祁珩把湿透的书包往怀里拢了拢,里面装着那支新钢笔,钢笔外面裹了好几层纸巾和塑料袋,但他还是不放心,用身体挡着书包不让雨淋到正面上。他的刘海全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睫毛淌进眼睛里,他用力眨了眨,视线里的路灯又重新清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在这里。明明可以找门卫借电话,明明可以敲裴栖砚家楼下那扇防盗门按门铃,明明可以转身走回公交站等下一班车。可他就在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任凭雨淋着,像一棵自己把自己种进地里的小树苗,挪不动脚。
他想见裴栖砚。这个念头在所有理性的选项中间高高地竖着,像一面旗帜,把所有合理的选择都挡在后面。
雨越下越大了。地面的积水没过了脚踝,他的运动鞋已经彻底泡透了,每动一下脚趾都能感觉到鞋子里积的水在晃荡。
他不知道自己在树下站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他冷得没办法准确估计时间了,只能感觉到湿透的衣服黏在皮肤上,热量一丝一丝地被雨水抽走,手指尖的温度在降。
"祁珩。"
那个声音从雨幕里传过来的时候,祁珩以为自己幻听了。他抬起头,用手背挡了一下眼前的雨水。
裴栖砚站在离他大约五步远的地方,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黑色的羽绒服外面披了件防水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他的表情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眉头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发白,指节和手背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过度,整个手的轮廓都绷得很紧。
他快步走过来,伞面直接倾到了祁珩头顶。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密又响,从刚才的"啪嗒啪嗒"变成了"噼里啪啦"。
"你疯了你?"裴栖砚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很多,语气里的东西祁珩听过一次——上学期期末运动会祁珩在医务室醒来时,裴栖砚皱着眉说"你跑太快了"的那种压着的焦急。但这次比那次更重,尾音带了一点几乎听不出的哑,"你站这儿淋了多久?"
祁珩的嘴唇冻得发紫,说话上下牙都在碰:"……没多久。"
裴栖砚把冲锋衣拉链拉开,直接脱下来裹在了祁珩身上。冲锋衣内衬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像一层忽然覆上来的厚实的暖意。祁珩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因为温差太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上楼。"裴栖砚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扣住祁珩的手腕。他的掌心是热的,握在祁珩冰凉的手腕上像一块暖玉贴在了冰面上。他拉着祁珩快步走进单元门,收了伞,电梯里的暖气扑面而来。祁珩在电梯镜面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校服湿得往下滴水,嘴唇紫白紫白的,整张脸上只有眼眶周围是红的。
裴栖砚站在他旁边,从镜子里看着他的样子。他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但祁珩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成了拳,指节的凸起在皮肤下面一突一突的。
电梯到了四楼,裴栖砚开门把祁珩拉进去。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把祁珩湿透的样子照得一清二楚——水从他校服的下摆滴下来,在门口的地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脱鞋。"裴栖砚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拖鞋放在他脚边,"衣服脱了。"
祁珩蹲下去解鞋带,手指僵得没办法灵活操作,两根鞋带在他手里滑来滑去解不开。裴栖砚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替他把鞋带解开了,把他灌满了水的运动鞋从脚上脱下来,袜子已经全湿了,裴栖砚看了一眼他的脚——脚趾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盖里带着水光。
裴栖砚的手在他的脚踝上停了一下。他的拇指按着祁珩脚踝外侧的一小块皮肤,那里冰凉冰凉的,几乎没有血液循环的暖意。他的手指在那块皮肤上摩挲了不到两秒,然后收回去站起来:"去洗澡。浴室里有热水,浴巾在架子上。"
祁珩站起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微微发颤。他走进了裴栖砚家的浴室,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身体被热水泡着的每一寸皮肤都像在重新活过来。他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水温把寒意一寸一寸地从他的骨缝里逼出来。
他洗完澡出来,换上了裴栖砚放在浴室门口的干净睡衣——深灰色的棉质长袖上衣和长裤,对他来说稍微大了半码,袖口长出来一截。他穿着那套过于宽松的睡衣走出浴室,头发还在滴水,用毛巾包着搭在肩膀上。
裴栖砚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他站起来把杯子递给祁珩:"喝了。"
祁珩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姜茶的热度从杯壁传递到他的指尖。他低头啜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胸腔都暖起来了。他的手指因为回暖而慢慢恢复了灵活,不再僵硬了,但他捧着杯子的动作没有松开。
裴栖砚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的嘴唇颜色从紫白变回了正常的淡粉色之后,他的表情才终于松开了那么一点点。
"你下次要来我家,直接按门铃。"裴栖砚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祁珩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或者打我电话,我下楼接你。"
祁珩的耳朵尖是红的,不知道是浴室里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姜茶,深褐色的液面上飘着一片切得薄薄的姜片,边缘微微卷曲。
"手机没电了。"
"跟门卫借电话。"
"忘了。"
裴栖砚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坐回沙发另一头,拿起之前在看的那本书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半座位的距离,客厅里的暖气和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把空间填得满满的。
祁珩喝完姜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裹着那件大了半码的睡衣坐在沙发角落里,湿了的头发还在滴水,但身体已经彻底暖过来了。他的手指摸了一下睡衣的布料——棉质的,柔软而温暖,上面有裴栖砚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裴栖砚。"他说。
"嗯。"
"你刚才是不是很着急?"
裴栖砚翻书的手停了一瞬。他偏过头来看祁珩,暖黄色的客厅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泽。
"嗯。"他说。
祁珩把半张脸埋进那件大了半码的睡衣领口里,嘴角的弧度被布料遮住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不断地翻动一本极厚极厚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