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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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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幽冥之地,绿岭。
月光皎皎,绿莹闪闪,棠苏手持天师剑,在树林急速穿梭,夜里寒风刮伤她的脸颊,她也无所感。
她身后数道黑影,群追不舍。
那是鬼君墨寻的手下夜煞,也是她本来的二师兄,离烬。
棠苏被逼到悬崖之处,她终于停了下来。
她胸口不断起伏,原本乖爽的脸,此刻冷得结霜。
岁月在她的眼神里留下痕迹,本是莽撞的问道峰小师妹,此时沉稳些许,眼里也带了些不可名状的情绪。
棠苏一身黑衣,细看能看到胸口流不断地血,她抿了抿发白的唇,眼神定定看着对面人,萁豆相煎正是如此。
离烬一身深蓝,手握双刃,覆面夜煞鬼,叫人瞧不清他的神情,他视线下移,盯着棠苏手中的天师剑。
棠苏注意到他的视线,面带讽刺:“这本是师父精心为你准备的剑,今日我用此剑和你这个师门叛徒做了结,也算对得起被你害死的师姐,以及师门上下。”
提起过往,她的心像被人捏住一样。
而造成师门惨剧的叛徒,此刻却在残害同门的鬼君手下混得风生水起。
可怜师姐在临死前夕,还安慰她道:“你二师兄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师姐却死在叛徒手中。
当时她赶到时,师姐已尸骨无存,她都没来得及为师姐下葬。
回到现实,棠苏并未多言,直接起式向离烬刺去。
二人是同门师兄妹,所学招式皆出同源,离烬在问道峰时,就是弟子首座,棠苏一直居于其后,此时他叛出师门,功力大涨,棠苏更是不敌。
崖边三次交锋,二人平手,棠苏使出全力攻击,都被离烬轻巧躲去,而离烬几次险些击中她的要害,却在关键时刻停手。
棠苏自知不敌,但他们之间隔着师姐的性命,即使他有意戏耍她,她也要奋力一战。
离烬的剑又一次止于她的要害处。
棠苏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她眼圈泛红:“我是为师姐报仇的!是来杀你的!我打不过你我认,你不必惺惺作态羞辱我!”
离烬闻言手中动作顿住:“我没有羞辱你。”
棠苏趁此机会,一个翻身,天师剑直指离烬腹中。
忽然她心口一痛,青剑贯穿她胸口。
天师剑只差毫厘就碰到离烬,棠苏气绝,天师剑哐当掉落,她瞪着眼,直直向后栽去。
棠苏死前最后一秒,看到离烬慌了神向他扑来,而杀她的真凶同样戴着覆面,冷漠看着她和离烬。
师姐是离烬害死的,她没能为师姐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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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峰,弟子学堂。
舆地志理,谷夫子于前,为众弟子讲述《地质博》上的内容。
“地蝼,多于干热地带出现,善遁土之妖物,喜食地下腐根...”
棠苏趴在最后一排书桌上,她窝在胳膊里睡觉,嫌夫子声音太大,她烦躁地捂住耳朵转了个头。
忽然,学堂安静了下来,棠苏下意识睁眼,晃晃荡荡从书中爬起,一道阴影压在她头顶。
棠苏彻底醒了,眼中满是震惊,看向她多年未见的老师,谷夫子。
她不是死了吗。
她急忙环顾四周,全是她熟悉的同门,不过他们脸上满是青涩,仿佛梦回少时。
原本在讲台上的谷夫子,不知何时来到棠苏的面前。
谷夫子蓄着长长的胡须,眼神矍铄,他目光像刀子划在棠苏的脸上。
“出去站着。”
说完,谷夫子继续教学生们下面的内容。
棠苏稀里糊涂地站了出去,听学堂内再次传来谷夫子的声音,她惊觉她莫不是重生了...
学堂此时居于问道峰山脚,在错落的弟子宿舍中央,棠苏环视周围,学堂外是被竹栏包成一个小院,院外就是一道小溪,溪中垫着几个石墩,供学生过河。
她的外门宿舍就在溪水对面。
待她突破凡尘境后,就搬去后山和师父他们一起住了。
思及此,棠苏扳了扳手指,她现在明显没有突破凡尘境,还住在这儿,她此时大概十四岁左右。
她伸出自己的双手,手掌还没磨出厚茧,她猜想大差不差。
得出结论,她胸腔咚咚不停,白皙的脸蛋此刻激动充血,眼眶也跟着红了。
上一世,自鬼君出世后,问道峰受到重创,二师兄离烬破坏师门宝物,叛逃投奔鬼君。而大师姐在追寻离烬时,被离烬害死。
师父逍遥子一时失去两个爱徒,心脉受损,自此闭关,之后只剩她和大师兄二人苦苦支撑。
而她为师姐报仇,丧命他手。
她重活一世,定要让师姐活着!让离烬这个叛徒受到惩罚!
她手抹掉未落的泪珠,呵呵笑了起来。
黎玉被谷先生叫来时,就看到棠苏这幅又哭又笑的场景,她秀颜一厉:
“棠小!你怎么又被夫子罚了!”
棠小是棠苏小名。
棠苏听她熟悉的声音,是师姐!
她还没来得及激动,她的耳朵就被师姐提了起来,棠苏小脸一皱:“唉唉唉!痛死啦!”
她赶忙把师姐的手扒拉下来,可怜巴巴瞧着她。
黎玉见棠苏又装可怜,指了指她额角:“你平日功法课,尚为认真,可一到谷夫子的地志课,不是睡觉,就是逃课,你此番厚此薄彼,到底是心浮气躁!”
棠苏听到师姐熟悉的声音,心里酸酸的。
上一世,这个时候,她也是被谷夫子惩罚,也被师姐这样叨念,但她正是叛逆,总和师姐唱反调,把师姐气得不轻。
思及此,棠苏乖乖听着,眼神殷切看着黎玉。
黎玉本是气的,但见棠苏一反常态的安静,她绷着的神情渐缓,道:“谷夫子年轻时四处游历见识广博,你多听他的课,好处多许,知道没?”
棠苏乖乖点头。
她完全听不见师姐在说什么,她只是心里想着,师姐回来了,真好。
前世,师姐与她的最后一面。
当时宗门局面混乱,师姐选择去寻离烬,她担心师姐,还因此与师姐大吵一架,最后师姐还为了安抚她,耗费心力为她做了一个玩偶兔子哄她。
后来师姐死了,她每每想起这些,都格外痛苦。
如今她重生了,她一定不会让惨剧再现。
棠苏乖乖听师姐的唠叨,也不说话。
黎玉瞧着今天棠苏明显态度好了不少,这才消气消气,领着棠苏来到谷先生面前,认了错这才把棠苏提溜回去。
黎玉生得高挑,气质大气舒展,眉眼间又些许柔色。
棠苏小心翼翼跟着师姐身后,像个小挂件似的。
看到师姐在,她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师门下就他们四人,除了师姐,她和两个师兄都是被捡来的。师父逍遥子谢危山平日游历四方,她基本是大师兄和大师姐拉扯大的,所以她和两个师兄师姐情谊深厚。
师姐黎玉是师父收的第一个弟子,天资绝伦。
师门那些长老们每每提到师姐,都一脸艳羡师父有这么个好徒弟。
师姐也是他们四人里最努力的,平日对自己格外严格,也以高标准要求他人。
棠苏性格懒散些,让黎玉费了不少心。
棠苏平时就爱粘人,所以黎玉并未察觉她的不对,只道她还小。
只是夜里棠苏抱着被子来到她的寝室,可怜巴巴看着她时,她才细细回想今天的事情。
黎玉思考,难道今天棠苏被罚站,另有隐情?
“棠小,你告诉师姐,你是不是在学堂里被欺负了?”
黎玉心里困惑得很,平日里只有棠苏欺负别人的份,谁敢欺负她。
棠苏摇头:“师姐,我就是想你了,想和你一起睡。”
黎玉再三确定,今日被罚的确没有隐情后,她神色渐渐严厉起来:“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独立,不能任性。”
于是棠苏抱着被子,看着师姐寝室大门,沉默些许。
她一直怕这一切都是梦,此时她可以百分百确定,这绝对不是梦,她师姐就这样。
她安心地睡了一宿。
可是,第二日,师父带着离烬,从外游历回来,棠苏心又紧了起来。
十四五岁,正是少男少女青春期,精力旺盛的年纪。
虽说离烬是她名义上的师兄,但因二人同岁,棠苏也从没把他作师兄,而是当做她整个青春期的劲敌。
棠苏旺盛的精力全部拿来与离烬较劲了。
她依稀记得,当时离烬比她快几年步入凡尘境,接着就被师父带出去游历,她为此嫉妒地不行,在离烬和师父离开前,去找离烬干架,结果被师姐发现,师父就罚她禁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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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竹屋。
略显逼仄的客堂内,谢危山青衣寡淡,斜坐榻上,散着乌发,拢到一侧,手中羽扇轻轻晃着。
堂内中央,鼎炉内青烟袅袅,悬于室内屋梁。
棠苏到师父竹舍时,大师姐黎玉已经到了,她正侧在师父一边,于师父汇报他不在时的各方面情况。
棠苏还未进屋,脆生生的声音先出来了:
“师父!”
这声有些气力,硬生生打断了黎玉的汇报。
棠苏跨过门槛,向师父谢危山奔去:“师父!徒儿好想你...”
她扑坐在谢危山下首,握着师父的手,瞧着竟然真哭了起来。
棠苏也不是特别矫情的人,但细细算上上一世,她几十年都没见师父了。
她抬头瞧着师父神态自然,不再是上一世那样日日的愁容,她心安的同时,也杂了几分酸涩。
谢危山瞧小徒弟这幅模样,还以为是他不在时受了什么委屈,便也纵着她了。
他声音像山泉水,缓缓对棠苏道:“师父不在,可是受了委屈?”
棠苏自然不能道她重生的事,只是不停道:想师父了。
黎玉站在一旁,她察觉今日棠苏的情绪与昨日格外相似。
她细细回顾棠苏这几日近况:吃得好,睡得饱,除了昨日被罚,也没发生什么事。
许是自己胡思乱想,想到什么了,这才粘人得紧吧...
她想不通,索性不想,静静等小师妹消停。
棠苏在师父这赖了许久,这才察觉,离烬和大师兄还没来。
“两个师兄呢?”
黎玉道:“徐二还在岐山寻药材,离三他要歇息就没来。”
徐二是大师兄徐长阶,离三是离烬,她自己是棠小。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这算他们小名了。
棠苏闻言,回想前世这个时候,她当时直接没来看师父。她和离烬不对付,自然有他的场合她都避之不及。
没想到,离烬和她想到一块了,也没来。
不过也好,离烬这个叛徒,如果她真见到他了,她不确定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谢危山自然察觉到棠苏听到离烬时的缄默,他无奈叹了口气:
“棠苏,离烬是你的师兄,师兄师妹哪有隔夜仇。”
棠苏没啃声,谢危山知道她压根没听进去,也没在多言。
棠苏心道:师父你要是知道他上一世所做的事,就不会这么想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忽然门外脚步声传来,棠苏抬首,瞳孔一缩,是离烬。
此时离烬虚岁十五,正是抽条的年纪。
一身靛蓝弟子服,身量算同龄人中较高的,虽不像成年后身材那般具有压迫感,但也似松般挺立。
没有戴覆面的离烬,棠苏瞧着也有些恍惚。眉眼深邃,却有着说不出的淡漠。
他自小就是这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像冬阳薄冰般凉薄。
棠苏眉眼微瞪,尽力克制自己的怒意。
在他没有背叛师门时,她只是讨厌他的凉薄,以及痛恨自己为什么赶不上他。自师姐死于他手后,就成了化不尽的怨意。
谢危山见离烬来了,眉头皱起:“不是叫你好好养伤吗?怎么还是来了。”
棠苏抬眸,下意识看向师父师姐。
离烬受伤了?不是说他是在歇息吗?
黎玉自然读出棠苏的疑问,最后看了一眼师父,才道:“你二师兄随师父游历,救人时被祟气伤了。”
这是棠苏上一世所不知道的,她还以为他也和她一样,只是不愿见讨厌的人,打借口不来。
棠苏闻言,凝眉看向师父:“师父你们为什么不和我说?”
她的疑问,使整个室内静了下来。
黎玉欲言又止。
棠苏眉峰微蹙,看向离烬,哼哧道:“莫不是怕我趁着他受伤害他吗?”
室内似乎更安静了,谢危山抿嘴不语。
棠苏看向师姐,那神情明晃晃写着:你猜对了!
棠苏语塞,忽然疑忆起以前是有过在离烬受伤时,找他干架,是缺德了点,但她当的确不知情。
但众人以为她故意的,毕竟那伤势还是很明显。
有此前科,她虽然气闷,但也释然。
因为,放到现在,她恨不得掐死他。
离烬打破室内凝滞气氛,视线从棠苏那边略过,回师父的话:“我基本恢复好了,就过来了。”
之后师徒四人又唠了唠,其间,棠苏直白的眼刀不时飞向离烬,当事人似套了甲,完全无感。
而谢危山察觉,眉头微微拧起,但到底未多说什么。
直到话题最后,谢危山对棠苏道:“你灵脉早已觉醒,可迟迟卡在锻体期,突破不了凡尘境,为师最近几月暂时不离开,待你破了凡尘境,为师再走也不迟。”
“此后,你随你二师兄一起来后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