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无声的告别 ...

  •   夜色吞没了那个单薄的背影,也吞没了萧无尘心中最后一点未能成形的言语。他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明明灭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回到家里,客厅还残留着饭菜的气息和方才的热闹余温。父亲萧敬山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似乎在看着远处稀薄的烟花,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萧无尘走过去,准备回自己房间。

      “无尘。”萧敬山叫住了他,声音在夜晚的寂静里显得有点沉。

      萧无尘停下脚步。

      萧敬山转过身,将烟按灭在阳台栏杆上的烟灰缸里。他脸上方才席间的笑意已经褪去,眉宇间带着一种中年人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思虑的神色。

      “淮霖……他父亲,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焦头烂额。”萧敬山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他顿了顿,看向儿子,“你平时在学校,看着他一点。他一个人,身体又那样……唉。”

      萧无尘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父亲的话印证了他饭桌上的观察——齐父不是不知情,而是无暇他顾,或者,不愿他顾。而父亲,选择了理解和缄默,只将那份不便言明的担忧,转嫁到了他这个“同龄人”身上,以一种更迂回、更模糊的方式。

      “嗯。”萧无尘最终只应了一个字。他没有问“他身体到底怎么样”,也没有说“他自己不肯治”,更没有提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周末和空荡荡的病床。有些真相,戳破了,除了让所有人都难堪,并无用处。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将外面的声音和气息隔绝。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照亮一小片属于他的、逻辑清晰的世界。他坐下来,摊开竞赛习题集,复杂的符号和图形映入眼帘。

      然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能落下。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齐淮霖放下筷子后,那双空洞地望着桌布的眼睛;是他起身告辞时,挺直却隐隐发颤的脊背;是他走进黑暗前,回头那一眼里空无一物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崩溃更让人心惊。那是一种认命,一种彻底放弃了向外界求援、甚至连情绪都吝于表达的枯竭。

      萧无尘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模糊的记忆里,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场景。那时候母亲还在,两家来往更密切些。某个夏日的午后,大人们在客厅聊天,他和齐淮霖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玩耍。

      具体玩了什么已经记不清,只记得年幼的齐淮霖似乎因为什么玩具争执起来,声音尖利,带着被宠坏的骄横。而那时的萧无尘,只是冷冷地站在一边,觉得这个白白净净的男孩有些讨厌。

      后来,母亲去世了。他们一家搬去了榕城。十年光景,冲刷掉了很多细节,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带着些许不愉快印象的童年剪影。

      谁能想到,十年后再见,那个记忆中有些讨厌的骄纵男孩,会变成如今这副沉默、苍白、独自扛着绝症、在热闹家宴上像个幽灵般存在的模样?

      命运的无常和残酷,第一次如此具体地、以身边人的形态,砸在萧无尘一贯理性平静的世界里。他感到一种陌生而滞涩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认知被强行拓宽后的茫然与不适。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题目。光线、电流、磁场、力的作用……这些有明确公式和答案的东西,才是他熟悉且能够掌控的领域。齐淮霖的选择,齐淮霖的命运,就像一道没有标准解法、甚至题目本身都模糊不清的难题,他不该,也无法去解答。

      夜色渐深。远处最后的烟花也沉寂了。整座城市陷入睡眠般的安静。

      而城市的另一隅,齐家老宅里,那盏昏黄的壁灯依旧亮着。

      齐淮霖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的薄毯随着他压抑的咳嗽声不断起伏。从萧家回来后,胸腔里那股熟悉的灼痛和血腥气就愈发明显。他试图像往常一样,用意志力去压制,去忽略,但这一次,身体的反抗来得格外凶猛。

      咳嗽一阵猛似一阵,他不得不弓起身,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很快渗出温热的湿意。摊开手掌,掌心一片刺目的鲜红。

      他盯着那抹红色,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而颤抖着。他慢慢起身,踉跄着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将手上的血迹冲洗干净。冰冷的水流刺得他一个激灵,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却被咳出的血染上一点突兀的嫣红,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漱了口,口腔里依然残留着铁锈般的甜腥。回到客厅,他从书包最里层摸出林源寄来的药。新的包裹下午刚到,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除了熟悉的维持药,里面多了一盒强效的止血和抗感染药,还有一张林源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而急促:【淮霖,见字速回电!你必须立刻回榕城或找当地可靠医院住院!新寄的药只能应急,你现在的状况随时可能出大事!接电话!!!】

      他看着那张纸条,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它撕碎,扔进了垃圾桶。他抠出两粒止血药,和着冷水吞了下去。药片刮过喉咙,带来一阵钝痛。

      身体很冷,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即使裹紧毯子也无法驱散。高烧又开始肆虐,额角突突地跳着痛。他摸索着找到退烧药,又吞了两粒。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缩回沙发里,闭上眼睛,试图积攒一点力气,对抗体内这新一轮的、更加猛烈的风暴。寂静的老宅里,只有他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不知名的夜鸟啼鸣。

      他知道林源是对的。他随时可能“出大事”。咯血加剧,高烧不退,DIC的阴影从未远离。下一次倒下,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

      可是,回去?住院?面对父亲可能终于无法回避的追问,面对手术台,面对那些同情或探究的目光……不。

      他宁愿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在这座空旷的老宅里,静静地、有尊严地等待结局。至少,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至少,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他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还能像一个“正常”的学生一样,走进教室,坐在属于自己的角落。

      至于疼痛,至于恐惧,至于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孤独……习惯了,也就麻木了。

      只是,在意识被高烧和疼痛搅得模糊的间隙,家宴上父亲那匆匆离去的背影,萧伯伯那欲言又止的温和目光,还有……萧无尘那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很快,更强烈的生理痛苦便会覆盖这一切,将他重新拉回现实——这个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的现实。

      夜,还很长。而他能做的,只是握紧掌心里残留的药片苦涩,独自捱过这一分,这一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