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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记得下一次要创造尽善尽美的世界 那就让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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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吧,康托尔阁下?”
等到了约定决斗的那一天,阿德里安便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冷静神情,乘着马车来到了弗朗切斯科的住处。可当那音乐家看见赞助人向他伸出的那只包裹在黑色丝绒手套下的手,他显而易见地犹豫了片刻。他没有动,站在原地低下了头。
“您的表情将您出卖了,亲王殿下。”
“此话怎讲呢,康托尔阁下,我压根没有任何欺瞒您的意味。”
现在,亲王取下头上的礼貌,那双暗得如同要与周身的黑衣融为一体的深蓝色眼睛忽然显得有些冷酷无情,或许是因为他周身包裹在一身丧服般的黑衣之下吧。在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看来,比起黑色,阿德里安还是穿着白色更显得可爱。因为即使是纯白无暇的云朵,在夜幕的映衬下,也只会显得阴郁而不是忧郁。
即使阿德里安没有露出任何心虚或算计的表情,对方的所思所想在他看来也简直是一清二楚。他可实在太懂这个如弟弟一般跟他相处多年的法国青年究竟是个什么德行——那双平静如水的蓝眼睛里分明没有倒映出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的影子,甚至连他那将要赴死的叔叔的影子都没有。如若弗朗切斯科此时还能相信对方要带他去见证决斗,未免天真得有些愚蠢。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您究竟想把我带到哪去呢,亲王殿下?难道您要违背自己的约定,宁可要使自己与我的名誉一起遭受侵害,也要向我设下这样的圈套?”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就让阿德里安使劲攥住了,如同一只被捆好翅膀的家禽一般被半推半就地拖走,扔进了门前的马车。他几乎是脸朝下地趴在车厢内,还未来得及回头抱怨,就听见亲王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门、坐到他的身边,还低声指使那仿佛耳聋一般的车夫往几头棕马的背上重重落下鞭子。
“弗朗茨,您何曾真心实意地在乎法国人对您的看法?此时说起名誉,未免过于强词夺理。您同意作为见证人出场,归根结底是为了我,而不是为了我叔叔,不是吗?既然如此,您应该只管满足我。至于我的叔叔阿尔芒,如果他是因为我没有如约为他保养武器,因而在决斗中丧生了,那也是他错估了自己与对手的力量,是他自身的自负与虚荣导致了这一后果。我呢,似乎也没有为其落泪的理由。”
弗朗切斯科顿时明白了。原来决斗是真,自己被阿尔芒选为了见证人也是真——可这位高高在上的亲王殿下呢,却只是利用了他的叔叔,为的将叔叔的决斗作为工具,好向弗朗切斯科发出不容拒绝的邀约。
他用手肘缓慢撑起自己的身体。
“……殿下,我想知道究竟是谁给你出了这样的主义。”
“当然是我自己的决定,弗朗茨。”年轻的亲王微微扬起了下巴。他想要见到弗朗切斯科,可是他也知道,要想见到他,仅有与之再见的愿望是远不足够的。他低下头,双手轻轻捧起了弗朗切斯科的脸颊,色彩黯淡的蓝眼睛此刻忽然如痴如醉地俯视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
“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区区名誉又有什么大不了?至于那人——我叔叔的感受,我不想明白也完全不在意。弗朗茨,我知道你曾经瞒着我去过他住所,你没准还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吧,我这里说的可有任何差错?可惜,我的家仆告诉我他曾替您传达过我叔叔交给您的信件。弗朗茨,你肯定觉得我对叔叔过于冷漠无情。”
他叹息、呜咽着,逐渐如同屈服的奴仆似地,满怀柔情地跪到了弗朗切斯科面前。
“原本,我对叔叔这样的亲人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恻隐之心。他的固执有如烈火般炽热,真让我感到无法承受。倒也是多亏了你,现在我对他当真是一丝亲情都没有了。这样一来,我就更没有怜惜他的必要了——说你爱我吧,弗朗茨,即使那是发自真心的谎言,我想听你亲口承认。”
“您为什么觉得我不敢说谎?我依赖我自己,为了能让自己能够独自生活,不过区区一句有关爱情的谎言,您当真觉得我没有勇气把它说出口?难道您觉得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有关爱的谎言?可是我真诚地以友人的感情爱您!为此我不想欺骗您,我不想让您误会我的感受。我无法属于您,我不能接受自己每日要与您在同一张卧榻上醒来,我无法像妻子一般照料你。何况,我纵容您,是因为我真心将您看做我珍贵的友人,可从来就不是为了让您把我看做您的情人!……尊敬的亲王,伟大的真理总是不言自明的。无论多么高深、严肃的问题,也总确实存在着一个唯一客观正确的答案。即便人们目前的道德与思想尚且不能确认它的模样与形状,无法用现有的词汇描述它……它也依然真实地存在着。您这番话只是在侮辱我,不止低估了我对您的深情,也无视了我对尊严和真实的珍视!您难道觉得,我会为了取信于您,就向您屈服,说出一些有悖于尊严和真相的话来吗?”
情人,我何时想要您做我的情人?阿德里安忽然愣了愣,他从未想到弗朗切斯科对待他的真实感受竟是畏惧。他也真是很不明白,他想要这个人做他的爱人而非情人,这二者之间显然有着天堑之别。倘若不行,他宁可孤独到死,但为什么弗朗切斯科却总是把他的感受当做一出可笑的儿戏呢?
“殿下,我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伟人,只是个自身难保的音乐家……然而,我对你们的理解,比你们自以为我知道的还要知道得多!”
阿德里安的怒火比他的失望来得更快。
“你这番‘高深莫测’的话,于我这般愚钝、傻气的凡夫俗子而言,几乎无异于对牛弹琴。可是我这样愚钝、傻气、娇纵成性,除了天性使然,难道不也是托了您的福,尊敬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阁下?无论如何,我今天非要不管不顾地亲吻您。”
等到马车停在他的公馆前面,他就用力抓握住弗朗切斯科的手腕,在那条他们或许曾经无数次并肩走过的路上,将那音乐家毅然决然地拖向了自己想去的方向。
“殿下,”弗朗切斯科在他身后闭上眼睛,身体因极力忍耐恐惧而颤抖着。“吻不总是意味着爱,更多时候它只是徒然制造了成千上万的问题。”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阿德里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那就让全天下的人看看,当一位贵族亲吻了一位平民,究竟能在世上引起多大的灾祸——看看这罪恶是能让巴黎燃起烈火、让所有人们葬身火海,还是让法兰西整个儿沉到海面之下?如果上帝给我们创造的世界竟然就是按照这样不讲道理的规则运作,那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就让它覆灭吧,连同一切无知或者智慧的生灵一并消失吧——让那个搞砸了一切的上帝吸取教训,记得下回要创造一个尽善尽美的世界!”
“你把我逼得无路可退,亲王,你或许真的赢了,可这就是你真心想要的吗?”
他听见弗朗切斯科在他低语着,话音里似乎染上了浓浓的悲伤与痛苦。他的心忽然揪紧,觉得自己忽然就成了那牵着欧律狄刻的俄耳甫斯:即使知晓自己无论如何但也不该回头,那急切的冲动也是不可能被抑制住的了。
……
即使约定的三位见证人只余下一个,阿尔芒也没有苦闹,只是忠实地执行了他应该做的一切。他赢了,可是他并不快乐。原本,他决心不用自己的剑杀死他的敌人,让自己的剑尖上只沾上点到为止的鲜血,因为滥杀从来不是他的本意。在内心深处,他甚至为自己为决斗所寻找的借口与那将要与他决斗的贵族心存愧疚——可这深藏于心的内疚心,在意识到阿德里安今天真的不会到来时就忽然灰飞烟灭了。
他以一种冷静、深沉、潮湿、无望的疯狂屠戮了他的决斗对象,仿佛知晓自己绝无可能再被拯救,也再也没有被拯救的必要了。看着那流淌一地的鲜血,看着那转瞬即逝、尚且存有余温的生命,他只感到恍然若失,而且好像听到了哥哥的鬼魂发出了发自内心的嘲笑。他知道自己在一个错误的人身上执迷不悟,可惜上帝又偏偏让那个混蛋出生在他之前,而且必须由他来赦免他的原罪。
……他走到阿德里安的窗边,用剑尖轻轻挑开帘子的一角。接着,他就看见他的侄子阿德里安怀里抱紧了一个纤细的金发陌生人。他看见阿德里安起初只是用双臂将对方的肩膀紧紧扣在自己怀里。过了没多久,他像是意犹未尽似的,松开手臂,捧着对方的脸,仿佛捧着什么无价而又脆弱的珍藏。他闭上眼睛,像是下定决心要重重地吻下去,甚至不由分说地要亲吻很多下似的。
可是最后,阿德里安没有吻下去,他没有在那动人的长发、眼眸、鼻梁、或者嘴唇的任何一处落下他的吻。他只是轻轻地松开双手,伸向弗朗切斯科那纤细、脆弱、颤抖不止的脖颈之后……接着,他解开了那系于金发之上略显凌乱的丝带,将它重新在原处系回了严谨的结。
阿尔芒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比不上阿德里安怀里的那个男人。但他在那具貌似孱弱的身体身上,瞧见了天堑般无法逾越的差距。
阿尔芒没有说话,只是神色漠然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这次罕有地辨认出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或许是因为他的长相有些像内维尔,或许是因为阿德里安执拗地要求他必须选择这人作为见证人。又或许,有些人本身就与旁人有着天壤之别,也本身就被上帝赋予了有他独特存在的意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