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骨证菩提：樵夫能成佛》茂林花开

1、山中听雷

　　卷一：山中听雷

　　岭南的夏，热得能将骨髓熬出油来。
　　卢慧能背着柴薪，赤脚踩在晒得发烫的黄泥路上。汗顺着瘦削的脊沟淌下，在破麻衣上冲出道道浅痕。十八岁的肩，已压了三年的山。
　　张员外家的后门外，两个家丁斜眼觑他。
　　“扫把星又来喽。”
　　“小声些，他爹原先……”
　　话被风吹散。慧能垂眸，卸柴，接三文钱——刚够换半升糙米。转身时，院内忽飘来诵经声。
　　那声音苍老，却清得像山涧敲石：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八个字。
　　慧能浑身一僵，肩上余柴轰然散落。世界在那一刻褪成灰白，蝉鸣、人语、风声——万籁俱寂，唯八字如惊雷，在颅骨内反复炸响。
　　“小兄弟？”管家推他。
　　慧能猛然转身，眼中迸出骇人的光：“方才念的，是什么？！”
　　管家被那眼神慑住，讷讷道：“是《金刚经》，老爷请的僧人在诵……”
　　话音未落，慧能已冲进院子。菩提树下，灰袍老僧闭目盘坐，唇间经文如珠玉滚落。慧能扑通跪地，额头砸进尘土：
　　“师父！这句话，什么意思？！”
　　老僧睁眼。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看见了——这衣衫褴褛的少年眼中，有种近乎疯魔的渴，却又澄澈得骇人。
　　“这是佛陀教导，”老僧声如古井，“心不执一物，于无住处，清净心自生。”
　　“无住……清净心……”慧能喃喃重复，忽觉胸腔里有团火炸开了，“我！我要学这个！求师父教我！”
　　门口传来叹息。张员外负手走来，看看跪地的少年，又看看老僧：“法师，这孩子……是卢原判的独子。三年前卢大人贬至此地，郁郁而终，留他们母子相依。”
　　老僧合十：“阿弥陀佛。小施主，学佛需资粮，需光阴，需静心。你……”
　　“我能砍柴换钱！能不睡！”慧能抬头，眼中火焰灼人，“只要有人讲此经，我愿付一切！”
　　张员外与老僧对视。庭院静极，唯闻蝉嘶。
　　良久，张员外弯腰扶起慧能：“小兄弟，你若真有心求法，老夫愿助你北上黄梅，拜在弘忍大师门下。他是禅宗五祖，最通达《金刚经》。”
　　慧能瞳孔骤缩：“当真？！”
　　“但要想清，”张员外神色凝重，“此去三千里，山高水险。你娘年迈多病，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归。”
　　慧能脸白了。他想起病榻上咳不停的母亲，想起这些年母子紧挨着熬过的日夜。可胸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快将他吞了。
　　“我去。”他声哑，却斩钉截铁，“娘……会懂。”
　　当夜，茅屋油灯如豆。
　　慧能将三贯钱——张员外的资助与自己的全部积蓄——轻轻放在母亲枕边。老妇枯手抓住他：“能儿，真要去？”
　　“娘，儿子今日听见八个字，像是……这辈子就为等这八个字。”慧能眼眶红了，“若不去，此生难安。”
　　老妇颤手摸他的脸，泪如雨下：“你爹当年……也这般执拗。去罢，只是……要活着回来。”
　　“儿子一定回来接您。”
　　鸡鸣时，慧能背起薄薄行囊，踏出家门。回望，母亲倚门的身影在晨雾里瘦成一道影。
　　他深深叩首，转身，再不回头。
　　三千里路，从这一步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