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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鸟需要经常走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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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督失职,瞒而不报,”身后秦泊远的声音还在继续,话音不重,也不算严厉,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语气一点点沉下去,听得林叙白这个局外人都一点点把心悬起来,“你对「协作」的理解倒是很新颖。”
话音落地,沙发上的沈砚川站起身。这块此前一直沉默的背景板,面对秦泊远,终于说出了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
“是。我知错了。”
还真是应了林叙白之前的总结:只有老板的话你会回。
但林叙白这会儿没空调侃,他懊恼地抓头发,把后脑勺本就不服帖的几缕棕毛抓得像起电,苦着脸回过头试图抗争。?
“老大,他……副指他平时对我还是很严的,”他小心地观察秦泊远的脸色,“这次也并不知道我用的是外派经费。罚他那份能不能申请记我账上啊?”
“你还知道他平时对你怎么样啊?再者,我有说是只罚这次?”面对林叙白时,秦泊远又恢复了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末尾甚至还有点笑意,“况且,你的帐早透支了吧?”
林叙白被接连诛心,站在原地无话可讲,只好闭着眼睛一翻眼球泄愤,转身出门。
这会儿刚过晚餐时间,走廊上人并不算少,但不论是扎堆的还是当独行侠的,不论是嘻嘻哈哈闲聊的还是抓紧一切时间边走边讨论工作的,看见他俩过来都停下了,连无所事事靠着栏杆吸溜果汁的都原地立正,规规矩矩地说“副指好,总参好”。
他俩一路走,一路都是此起彼伏的问好,简直就像公车报站,人声接力地送向财务部门口。
林叙白并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种疏离,可只要常年冷脸的沈砚川在场,就免不掉如此场面。他秉持着“招架不住就加入”的信条,适应性极强地和众人打招呼,掏出视察的气场,一路点头微笑去财务部领他的罚。
活脱脱像只花枝招展的大孔雀,弄得门口的人笑喷了茶,手忙脚乱地边擦边问“怎么回事啊林……”只是一抬眼看见了后面跟着的另一位,手上动作一顿,硬生生收住话头,“副指也来了啊,两位需要我做什么?”
“赐罚。”
出门的大孔雀拔了尾巴,成了弱小可怜又没钱的小鸡仔。
秦泊远身为戾风的老大,向来说一不二,但很多时候这个“一”怎么理解,也是见仁见智。
比如他口中的“工资”,其实是每月报销款,个人要用时申领,还有限额,如果不申领就月底作废,剩余额度甚至不能平移累加到下个月。
但他有些话倒是很准,比如林叙白的账确实已透支,于是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来扣。林叙白离开财务部时还沉浸在贫穷的痛苦中,甚至没发现门口不远处站着个人。
“两位请留步。”
直到那人说话,他才循声回头。
大概是当医生的缘故,孟屹安给人的感觉和这楼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平日里举手投足间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温和”。不仅专业技术过硬,擅长应付各种“惨烈景象”,而且行事稳重,脾气也出了名的好——至少大部分时候看起来好,再加上他资历深、年岁也稍长一些,众人都对他怀有一种天然且真挚的尊重。
此时他站在那里,没穿工作服,但依旧是从头到脚的整洁且端正,不疾不徐、客客气气地说:“我在此等候,是因为总指命我带二位前去……请抓住副指,他要跑了。”
哪怕说到最后一句,林叙白猛地回过头,看到“要跑”的那位其实已经在五米之外、远超“能抓住”的范围时,孟屹安的语气依旧从容,好像林叙白是个长臂猿,跑得再远也能一伸手给捞回来一样。
“总指还说,戾风不收独腿鸟。”
明知追不上仍追出十几步的林叙白迷茫地回过头看孟屹安,心说他都跑到楼梯间了你怎么还有闲心当谜语人难道这是什么接头暗号吗。
而已经跨下两节台阶的沈砚川居然真的停住脚步,稍微一顿,在林叙白追上他之前,自己转身回来了。
被孟屹安一句话遛穿半个走廊的戾风三把手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学习如何御下。
戾风的医务部在三层,明面上只有一扇门,内里实际上占据大半个楼层。一般来说,外勤返回的人都要在这里例行体检,任务级别不等时体检项目也各有不同。
当然,有一般情况也就有例外,比如有特殊原因需要医务部派人上门检查的,比如对此规定置若罔闻的。
后者的典型代表沈砚川,正坐在床上来来回回捏自己的手腕,非常之不自在。
另一边,孟屹安正在检查林叙白手臂上的伤,他之前自己处理过,只是由于一系列的剧烈活动有点开裂。但他本人并没心思关心这个,只是趁机问:“解释一下呗,你那句话?”
孟屹安正对林叙白自己缝的伤口略显嫌弃地皱眉,但并没就此说什么——毕竟单手操作,不能要求他缝出什么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在林叙白殷切的注视下,淡然道:“我只是个传话的,总参实在好奇,不如问问当事人。”
显然,他没法问,问也没人答。
他只好沉默下来,沉默间颅内布朗运动不知道把他带去了哪个犄角旮旯,直到孟屹安帮他重新包扎好,叮嘱几句,转身去另一边,他才神魂归位。
副指看了一眼孟屹安,放过被自己捏得发红的手腕,抬起左脚踩在床边支架上,不情不愿地拽起裤腿。
相比起林叙白,他小腿上的伤要新一些,不规则,两寸长,皮肉外卷红肿,似乎是有什么在里面反复捅过。
孟屹安看了看那伤,又看了看他的脸。而他移开目光,并不跟孟屹安对视。
气氛有些僵硬,林叙白突然打个响指,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我明白你那话是什么意思了!高啊,实在是高!”
戾风人打架各有特色、各具所长。沈砚川是凭敏捷和速度制胜的路数,轻盈灵巧起来像只飞鸟。这次秦泊远看出沈砚川腿上有伤走路不稳,所以叫孟屹安传话时用“单腿鸟”揶揄他。
又用“戾风不要”,警告他守规矩。
孟屹安手稳且利落,只用几分钟就从伤口深处取出数个浸血的倒刺与碎屑。
沈砚川始终没出声,末了松开在床架上攥得泛白的手,从床头桌上拿下一个消毒棉球,低下头擦拭取出异物后流血不止的伤口。
在孟屹安眼中,林叙白和沈砚川这两位上司打起架来各有各的离谱,前者是不计后果型,后者是明知故犯型,区别在于看待“代价”的态度:前者不考虑代价,后者考虑得很清楚但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结果上倒是殊途同归,都让孟屹安觉得很糟心——既是“怎么又要加班”的怨怼,也是身为医者对人不爱惜自己身体的无语。
更糟心的是,俩人玩脱之后都不会主动就医。林叙白的理由很简单:忘了、懒得去、或者自己觉得处理好了,每一条理由也都很诚恳,但如果医务部有异议,他倒也很配合,在被孟屹安约谈一次后也开始参加例行体检。
而沈砚川是个“讳疾忌医”的类型,能自己搞定决不折腾别人,而且自我掩藏的能力一流,比如这次,一起走过几条街的林叙白都没发现他伤了腿。
他就这么一路若无其事地回来,趁着向秦泊远汇报前的几分钟空闲,在自己的房间里试图把扎进深处的荆棘残余取出。时隔太久,他恢复能力也实在强,伤口有些愈合,于是他用刀划开,再去夹异物。但一番努力到底是没能取干净,或许是它们太多太深,或许是时间太紧,也或许只是他单纯地不太走运。
他只好暂时放弃,继续若无其事地去秦泊远的办公室,然后被秦泊远看穿,通知孟屹安来抓人。
好在被抓来后还算配合,算是诸般糟心中唯一的慰藉。
孟屹安给沈砚川清理伤口包扎好,又帮俩人拿来提前留好的晚餐。林叙白吃饭时也不肯闲着,把适才在秦泊远办公室的事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其间不忘痛斥自己非要提“爬墙”导致老大“联想起「上次」的小辫子”,还有未察觉二当家瘸了以至于“没有给他争取假期”。
“这个情况也没法出任务的,和放假区别不大,您不必自责。”
林叙白叉着一朵西兰花在饭盒里磕来磕去,青绿色的群生花蕾凄凄惨惨地掉了一大片,像极了他蔫巴一地的心情:“那事都过去那么久,老大什么时候才能忘啊。”
孟屹安皱眉,心说那可不是轻易就能忘得掉的。
单从结果来看,那是一场超乎预期的管理层剧变,涉事人员三位,分别是“外出数月后吓人程度指数级增长的秦泊远”、“苟过多年终于翻车惨遭降位的林叙白”、“拥有薛定谔的存在感的沈砚川”。
孟屹安当年并没有直接参与,但人们总是乐于谈论此事,他听得多了也能拼出八九成的原貌。此时他在脑子里把它转过一遍,而提出它的林叙白却早就在想今晚要怎么浪荡了。
林叙白不光自己想,还伸脚碰沈砚川,问他一会儿要不要去一街吃烧烤。
沈砚川摇头。
孟屹安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公然商讨如何违背医嘱的放肆行为,选择眼不见为净地出去了。
林叙白把被自己磕到秃顶的西兰花塞进嘴里,盘算着怎么把清心寡欲的副指拖出去吃香喝辣,而沈砚川合上餐盒盖子,难得地正眼瞧他。
青年人的骨相初具轮廓,鼻梁高挺,颌角利落。一头过肩长发散在颈侧,颜色纯白,有几缕短些,从额角垂到鬓边,发梢还带着未褪尽的柔软。只是有双红瞳,破坏了那副精致清隽的气质,硬生生地刺出几分浸着血气的锋锐。
在这个物种极大丰富、族群多元繁盛的时代,他的长相并不算过分独特,但放在人堆里仍有几分惹眼。
大众看来,无非是自行染色、血统混合、基因异变这几种可能。然而在戾风这个专治人族与异族冲突的组织里,人们所知所见难免沾上些被藏匿起的真实。早年间,有些人一度怀疑他不是人类——只是他言行举止实在和其他人挑不出两样,除了很能打以及有点爱当哑巴之外。
戾风是个讲求实据且用本事说话的地方,日子久了,无根的怀疑自然也就散了。
此时那双淡红的眸子里全是严肃,瞅得林叙白霎时心里发毛,却听他低声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