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巷夜未眠》静絮白

1、夜市初遇

　　太原城的夏夜，暑气未消，却敌不过柳巷夜市的喧嚣热浪。霓虹招牌争奇斗艳，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气味——孜然辣椒面在炭火上爆开的焦香，油锅里翻滚的炸串滋啦作响，糖炒栗子的甜腻裹着人群的汗味，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牢牢网住了每一个踏入此地的行人。

　　苏晓的烧烤摊就挤在这片鼎沸人声里，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干净利落。不锈钢的推车擦得锃亮，码放整齐的肉串、蔬菜、豆制品在冷柜灯下泛着新鲜的光泽。她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手上动作却快得惊人。翻烤、刷油、撒料，竹签在炭火上翻飞，火舌舔舐着肉块，油脂滴落，腾起一小簇青烟，伴随着令人垂涎的“滋滋”声。

　　“晓姐，十串羊肉，五串板筋，多放辣！”熟客的声音穿透嘈杂。
　　“好嘞！稍等！”苏晓扬声应道，嘴角习惯性地弯起，手下动作不停。她喜欢这种忙碌，喜欢炭火的温度，喜欢食客满足的表情，更喜欢收摊时清点那叠带着油渍却沉甸甸的钞票。这是她的小天地，靠双手一点点垒起来的踏实。

　　生意正如这七月的天气，红火得有些烫手。小小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大多是熟面孔，也有被香气吸引过来的新客。苏晓一边麻利地应付着点单，一边留意着炭火和烤架上的进度，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精准而不知疲倦。

　　就在这时，一股新的、截然不同的骚动，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在夜市的一角猛地炸开。

　　起初是几声压抑的惊呼，接着是女孩们兴奋的窃窃私语，那声音像涟漪般迅速扩散，音量陡然拔高，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目标明确地朝着某个方向涌去。

　　“快看快看！那边！”
　　“哇！好帅啊！”
　　“买酸奶送拥抱？真的假的？”
　　“走走走，去看看！”

　　苏晓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循着人潮涌动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崭新的、风格明显与周围烟火气格格不入的摊位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清一色都是年轻女孩。那摊位的招牌做得清新简洁，暖黄色的灯光下，“远哥鲜酿酸奶”几个字格外醒目。而真正引爆现场的，是招牌旁边立着的一块手写荧光板，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买两瓶酸奶，送帅哥拥抱一个！”

　　荧光板旁，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斜倚着摊位，姿态闲适。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抓出些纹理，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神扫过人群时，引得一阵阵低呼。正是陆远。

　　他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一排排晶莹剔透的玻璃瓶，里面盛着浓稠的酸奶，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陆远随手拿起一瓶，修长的手指拧开瓶盖，动作流畅地递给最前面的一个女孩，同时微微倾身，张开手臂。那女孩满脸通红，几乎是颤抖着接过酸奶，然后飞快地、带着巨大勇气般扑进他怀里，引来周围一片善意的尖叫和口哨声。

　　一个拥抱结束，陆远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容，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女孩们却更加疯狂了，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挥舞着手机和钞票。

　　“我要两瓶！”
　　“远哥！看这里！”
　　“我也要抱抱！”

　　苏晓这边的摊位，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前一秒还围在她摊前的几个年轻女孩，此刻早已不见了踪影，连带着她们的朋友，也都被那“买酸奶送拥抱”的噱头吸引了过去。原本热闹的小圈子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几个真正等着拿烤串的熟客，和零星几个对帅哥兴趣不大的大叔大妈。

　　炭火依旧烧得旺，烤架上的肉串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油星溅落。苏晓握着铁夹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泛白。她看着自己这边骤然空旷的摊位，又看了看那边水泄不通、欢声笑语的酸奶摊，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轻浮！哗众取宠！苏晓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靠这种手段吸引顾客，简直是对夜市里其他凭真本事吃饭的摊主的侮辱！她最看不惯这种不务正业、靠脸吃饭的行径。烧烤怎么了？她苏晓的烤肉，是实打实的好味道，是起早贪黑串出来的，是守着炭火烤出来的！不比那什么花里胡哨的拥抱实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烤架上。羊肉串已经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油脂丰盈。她利落地撒上孜然辣椒面，装进纸袋，递给等待的熟客。

　　“晓姐，生意被抢了啊？”熟客大叔接过烤串，朝酸奶摊那边努努嘴，语气带着调侃。

　　苏晓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各做各的生意呗。咱靠的是味道。”她刻意提高了音量，像是说给谁听。

　　然而，她这边的冷清并未持续太久。酸奶摊那边的人潮似乎达到了饱和，一些挤不进去或者已经拿到酸奶和拥抱的女孩，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寻找新的目标。夜市的人流整体是流动的，苏晓的摊位前又渐渐有了人气，只是比起之前的红火，终究是差了一截。她抿着唇，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仿佛要把那点不甘和憋闷都发泄在翻烤的肉串上。

　　夜色渐深，夜市的气氛却愈加热烈。苏晓刚送走一波客人，正低头整理着调料罐，一个清朗带着点慵懒调子的声音在她摊前响起：

　　“老板，十串烤肉，微辣。”

　　苏晓猛地抬头。

　　陆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摊位前。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远哥鲜酿”logo的纸袋，里面似乎装着几瓶酸奶。他脸上带着那种苏晓看来极其碍眼的、漫不经心的笑容，眼神在她摊位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是他！那个靠送拥抱抢生意的家伙！他居然还敢来买她的烤肉？

　　苏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挑衅！这绝对是赤裸裸的挑衅！他是在炫耀吗？炫耀他那边门庭若市，而她这边要靠他“施舍”生意？还是想来看看被他抢了生意的倒霉蛋是什么表情？

　　她盯着陆远，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毫不掩饰其中的敌意和愤怒。握着铁夹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关节捏得发白。炭火的热浪烘烤着她的脸颊，也烘烤着她胸腔里翻腾的怒火。

　　陆远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敌意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微微挑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一丝探究和不解，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陌生女孩。

　　两人之间，隔着袅袅升腾的炭火烟气，空气仿佛凝固了。夜市鼎沸的人声、食物的香气、闪烁的霓虹，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无声对视中迸溅的火星，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