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辞忧》水边木

1、辞忧 林深见鹿

　　盛夏，蝉鸣躲在梧桐叶间长鸣不止，林安悠闲地走在交错婆娑的树影下，去买桂花糖糕。

　　吴记糕点是这片儿的老店子，口味完全为邻里邻居服务，偶尔会有外地人来这里旅游买点带回家。

　　“婶婶，要半斤桂花糖糕再来四块云片叶。”

　　“好嘞！”吴婶利索地在玻璃木柜台里拣糕点，热情地问：“安安快开学了吧。”

　　“嗯，还有七天。”

　　“乖乖上了高中也要好好学习啊！”

　　“我知道的婶婶。”

　　“常来啊！”

　　“好嘞。”

　　拐过巷口，卖瓜的王大爷躺在竹椅上，手里一把姜黄色圆蒲扇，轻搭在起伏的胸口，不时发出些鼾声。

　　快到正午，巷子里安安静静，偶尔溜过一缕轻风，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迎面走来两个身穿黄色短袖的工人，像是搬家公司的，腰间别着一串钥匙，随着跨部的摆动碰在一起叮铃响，应该是对门那个新租客到了。

　　林安拧开门把手，换了拖鞋，将糕点放在旁边的木柜上，探头朝屋里的人说：“奶奶，我回来了。”

　　“岁岁啊，菜马上就好了，快去洗手盛饭！”小老太太将手里的盐搁下，在气灶上翻青瓜鸡蛋，随手扯过肩上的旧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外婆，你怎么不开风扇？！”

　　“哎呀哎呀，出去出去！别站厨房，热得一身汗。”

　　“不用开这孩子。”秦玉英头也不回，把菜拨到盘子里，又端起在蒸笼里温着的糖醋排骨，放餐桌上，这边儿林安已经盛好绿豆汤，递给外婆一双筷子。

　　“隔壁的新租客是个小姑娘，瞧着和你差不多大。”

　　林安抬眸轻声问道：“外婆你见到她了？”

　　“从你王奶奶家回来的时候看到了，身边也没跟个大人。”

　　秦玉英夹了一片青瓜，转头看向窗外的桑树。

　　“可能家里人还没到吧，或许她也是江林一中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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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林安下楼买西瓜，往对面瞧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的。

　　空气里是独属夏天的味道，清冽的果香、植物的芳香混着热腾腾的暑气氤氲。

　　“安安姐，下来打羽毛球啊？！”青雉的童声穿了一层楼。

　　“小羽，等一下。我就下来了！”

　　打完球天已经黑透了，院里的高杆灯下聚集一群轻小的飞虫。林安浑身是汗，水洗了一般。

　　“他可真能打啊，要不是张姨喊他，这小子饭都不吃了吧。”

　　卖瓜的王大爷正和棋友布局，矿灯打在棋盘上，旁边围了一群老爷们。大家人手一把蒲扇，心不在焉地赶着飞来飞去的蚊虫。夏天的夜很清爽，灯下的老人们坐在一起拉家常，小孩则围在一边啃西瓜吹牛皮，争执自己扮演的动画角色。

　　外婆不知道去哪里串门，林安冲了个澡，换上睡衣，随便在书架上拣了一本书，盘腿坐在床上，白麻窗帘轻轻飘动，风里夹杂着几声虫鸣。

　　手机振动一下，不用猜都知道是阮瑀。

　　【安安，快开学了。】

　　【怎么，你又焦虑了？】

　　【我作业一个字都没写，怎么办？】

　　【你是去新学校上高中，不会有人检查作业。】

　　林安觉得她脑子玩手机玩坏了。

　　【我姨啊！我妈给我塞我姨那班了，好日子到头了。】

　　[痛哭表情包]

　　【你……通宵吧。】

　　林安想了想，生硬地给她一个不切实际的办法。

　　【安安，你说话好冷漠，好像我从来没有让你开心过。】

　　【那咋办？我也没写。】

　　【安安，你为什么要去许川市上高中啊？离了你我该怎么活啊？！】

　　【什么离了我？是离了我的作业吧！】

　　【嘿嘿，不管怎么说，你一定不能喜新厌旧，咱俩天下第一好！】

　　【嗯。】

　　【安安，我好累。】

　　【那睡吧，不早了。】

　　【？？？？】

　　【你会不会聊天？】

　　阮瑀无语地翻白眼，get不到自己的梗就算了，还想以老套的话术结束聊天！

　　说实在话，阮瑀有点担心，林安又要适应新环境，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得来。

　　上初中的时候，第一天开学，林安最早到教室，却坐在后门垃圾桶旁边。那个是单座，没有同桌，老师下去转悠也不会走到那里，除了别人来扔垃圾，基本不会有人造访教室后门。

　　阮瑀在学校无聊，就喜欢观察别人。林安这个性格真是少见，除了被老师提问，从来不多说话。吃饭，上课，回寝都是自己一个人。最离谱的是，每周放假回家，别人上早自习就开始收拾东西，到了最后一节课更是凳子上有钉子似的坐不住，急得抓心挠肝。

　　以往，阮瑀都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爸爸生意忙，抽不开身，她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写作业、发呆，看着校园里的人渐渐稀少，声音渐渐隐去。

　　好安静，风声树叶声变得清晰无比。

　　但这次不一样，会有书写的沙沙声，听着很安心。那是最后一排的林安，她总是这么努力、安静，和她一样，放学在教室里待好久。但是阮瑀从来没有见过林安的家长，她也没主动和她搭过话。

　　蓝天白云被昏黄的晚霞取代时，她爸爸差不多就来接她了。阮瑀提着早就收拾好的书包，欢快地飞奔楼下，然后在见到爸爸的那一刻甩脸子，责怪他来得晚。这时候爸爸会耐着性子哄她，带她去吃好吃的，再买个心仪的礼物。

　　一次偶然，阮瑀坐在轿车里，游戏打输了，抬头揉了揉眼，看到走在路边的林安，一个人背着书包，夕阳把她瘦弱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汽车从她身边驶过。

　　阮瑀看到她停在公交站牌下，面朝夕阳，低着头盯着路面发呆，余晖洒在站牌上，流动的浮光为铁牌镀了一层细金。

　　阮瑀垂眸瞥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这是最后一班车。

　　这个女生真奇怪。

　　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年至四十，乌黑的头发里夹杂着刺眼的银丝。阮瑀声音疲惫微哑：“爸爸，妈妈这周末回家吗？”

　　“乖乖，你妈妈今年带高三，这周末要留在学校，她们现在和学生一样，半个月放一次假。”阮爸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宝贝女儿，宠溺地笑了笑。

　　“我不想上高中，好累。”

　　阮瑀往下滑，瘫在后座，语气懒懒的。

　　“爸到时候给你转到国际学校，作息和小学生一样，”他借着等红绿灯，转过身，瞧见一脸倦色的阮瑀，心疼地说：“乖宝儿，咋了？不高兴啊。”

　　“不是，就是有点累。”

　　阮瑀抬起手腕遮住眼睛，脑子里是站在车牌下披了满身夕阳的林安。

　　那一幕，好落寞，像是被遗弃的猫。

　　“什么时候到家啊？爸爸。”

　　“乖宝儿，爸过几天找个司机接你上下学，学校住着不舒服，我们回家住！”

　　“爸，看路，别回头。”她坐直身子，语气懒懒：“我再想想吧，毕竟住校能多睡会儿。”

　　“哎哎，回家先吃饭，饭早就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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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一次换位的机会，阮瑀主动找老师说想要和林安做同桌。刚开始那几天，林安不怎么说话，真是惜字如金。但是作为同桌，低头不见抬头见，慢慢地她发现林安不是孤僻，只是不太习惯和别人交流，她好像不会和别人交朋友，也不知道怎么去维持一段友谊。

　　阮瑀坐在床上，抱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阿秋”打了个喷嚏，她拉过旁边一团小毯子抖开，披在身上，趿拉着拖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滚到床上，听着音乐睡着了。

　　清晨的空气掺着一丝凉意，林安晨跑时，见到了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邻居。她正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白色塑料袋，穿着冰川蓝衬衫，里面是纯白的圆领T恤，气质清冷出尘，如空谷幽兰，又如林深见鹿。一头柔顺乌黑的秀发被一条蓝色的发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身后。

　　好漂亮清瘦的女孩子！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个女生斜过头看了林安一眼，清透的眼眸淡如琥珀，胜过秋水。林安慌乱地跑开，羞愧地暗想怎么能盯着人家看。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七天过得很快，阮瑀已经从提心吊胆地玩手机变成破罐子破摔，先爽再说！

　　莫新羽已经好几天没再打羽毛球，忙着被他妈打。有时他的哭声和张姨的吼声毫不留情地钻入耳朵，响彻大院。

　　她新来的邻居不怎么出门。林安背着浅灰色的书包，锁上房门，侧着身子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紧闭的房门。

　　她也是江林的学生吗？

　　“哒哒”跑下楼，林安骑上自行车，脚下一蹬，出了停车棚。风扬起耳边碎发，吹起衣角，一路下坡，地上的光影向后掠去。

　　靠学校教室楼群东边的墙前围满了学生和家长，人头攒动，密密麻麻。

　　林安将自行车停在车棚里，低头上锁时，身后有人骑着车丝滑地拐进一个空位，不等喘口气的功夫，就拎着书包飞奔出去。

　　“李炎，别急着进教室啊！上课前还能打一场！”

　　“算了吧。”

　　“怕什么？地中海无非唠叨唠叨。”

　　少年清朗恣意的声音逐渐隐匿在蝉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