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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死在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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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在一个落雪的黄昏。
彼时张邈正握着我的手,与我商议来年春天在院子里种些什么。他说要种一株海棠,我说不好,海棠无香。他便又想了想,说那便种梅,红梅,落雪的时候好看。
我笑了笑,没有应声。
我知道自己等不到来年的雪了。
左慈说我此番入世,是为了了却一桩因果。山神之位空悬太久,人间香火凋零,我须得走这一遭,以俗身历过生老病死,方能重归山野。
我问他,那我会死吗?
他沉默许久,说,会。
我便没有再问。
投胎之前,我是羡山青。山间的云雾是我的呼吸,溪流是我的脉搏,百年不过一瞬。投胎之后,我是崔辞盈,会咳嗽,会发热,会在冬夜里被一口痰堵得喘不上气。
左慈来看过我一次,说这具身子太弱了些。
我说,不妨事。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张邈。
学宫里我女扮男装,与陈登袁基他们称兄道弟。陈登爱钓鱼,袁基爱下棋,我便坐在一旁看,偶尔替他们续一杯茶。广陵王来的时候,我总是多看几眼。
我知道她是女子。
山神的眼睛,看透这些还是容易的。但我没有说破,只是觉得有趣——这世间竟有与我一般,藏着一重身份活着的人。
后来她成了绣衣楼的楼主,我便成了她的密探。她问我为何愿意效忠于她,我说,因为你是女子。
她愣了愣,笑了。
张邈是在一个春日里来的。
学宫里的桃花开得正好,他立在树下,折了一枝在手里把玩。我远远看见,心想这人好生无礼,学宫的花木怎能随意攀折。
走近了,却被他转过头来,正正看住。
“你是崔辞盈?”他问。
我说是。
他便笑了,将那枝桃花递过来:“给你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是上巳节,他折花送我,是有所求的意思。
但我当时不知道,只是接过花,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张邈。”
“哪个邈?”
“邈若山河的邈。”
我点点头,说:“好名字。”
他便笑了,说:“你倒是第一个听见名字不笑的。”
我问他为何要笑。
他说,旁人都说这名字太大,压不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压得住。”
他便不说话了。
那是他第一次被我堵得没话说。
后来我们定了情。
说来也奇怪,我们这样的人,本不该动情的。他身子不好,我身子也不好,两个人凑在一起,便是两盏将灭的灯,靠着彼此那点微末的火光,苟延残喘。
他咳嗽的时候,我替他煎药。我咳嗽的时候,他便把我揽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辞盈,”他有时会这样唤我,“你冷吗?”
我说不冷。
他便把我的手指握得更紧些。
他知道我的手指总是凉的,怎么捂都捂不暖。
家里的亲眷都死光了之后,他便把我藏了起来。
藏在他在的地方。
那是一处不大的院子,种着几竿竹子,一架葡萄。他说这里偏僻,没人找得到。我说好。他又说,等我忙完了便回来陪你。我说好。他看着我,忽然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肩上。
“辞盈,”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别走。”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不走。”
我骗了他。
那个落雪的黄昏,他握着我的手,问我来年春天种些什么。
我说,种海棠吧。
他愣了愣,说,你不是说海棠无香吗?
我笑了笑,说,你喜欢。
他便也跟着笑了,说好,那便种海棠。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我觉得眼皮有些沉,便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还握着我的。
“辞盈?”他唤我。
我想应他,却发不出声音。
“辞盈。”
他又唤了一声。
我听见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强忍着什么。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睁眼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听绣衣楼的人说,张邈在我死后,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第二日有人去看,雪落了他满身,他也不动。
那人说,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
只是握着我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他也不肯松开。
我想,他大约是在怪我。
怪我先走了一步。
左慈说,我此番入世,是为了了却一桩因果。可我想,这因果大约便是遇见他。山神不死,不历轮回,便不会知道人间有这样一种苦——不是病,不是死,是你要走了,却舍不得把他的手放开。
来年春天,那株海棠大约会开。
可他不会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