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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水期 雾隐山看着 ...

  •   签售台前的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

      关鹤唯接过第七十三本书,在扉页签下“闲人二三”四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在空调的低嗡里,像某种濒死的虫鸣。

      读者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抱着书小声说:“闲大,我特别喜欢《春山不见》里那句‘时间是把钝刀,专割最鲜活的记忆’……”

      关鹤唯抬头笑了笑,

      嘴角的弧度是练过许多次的恰到好处:“谢谢喜欢。”

      女生还想说什么,后面排队的人已经不耐烦地轻咳。

      她红着脸让开,关鹤唯继续签下一本,手腕微微发酸。

      这是她新书《夜航船》上市后的第三场签售。

      书店布置得很用心,背景板上是她小说的经典句子,

      旁边立着她那张被编辑小鱼称为“最能骗人”的宣传照——

      长发微卷,侧身回眸,眼里有恰到好处的故事感。

      只有关鹤唯自己知道,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

      那时候她还相信陆明远说的“我们一起把这个系列做完”,

      相信那些深夜讨论的情节走向、人物设定,

      最终会署上两个人的名字。

      “闲大,”又一个读者把书推过来,

      声音带着兴奋,

      “听说您已经在筹备下一本了?能透露点消息吗?”

      关鹤唯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还在构思。”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有了进展会告诉大家的。”

      话音刚落,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她瞥见锁屏上弹出的消息提示——

      《雾锁千山》首印十万册,下周加印。恭喜我吧,我的女主角。

      是陆明远。

      配图是新书封面,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构图、色调、甚至标题的字体,

      都和她半年前在咖啡馆里摊开笔记本给陆明远看的草图,
      有七分相似。

      关鹤唯放下笔,对工作人员轻声说:“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里,她的脸有些苍白。

      凉水拍在脸上,才感觉到指尖一直在抖。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抽空的虚脱感。

      那本《雾锁千山》里,有她熬了三个通宵梳理的世界观,
      有她跑遍古村落搜集的民俗细节,
      有她一笔一划勾勒的主角小传。

      而现在,它们成了陆明远“潜心三年打磨”的成果。

      手机又震,这次是她的编辑。

      “签售怎么样?读者反馈好吗?我刚看到数据,《夜航船》这周销量又被《雾锁千山》压了一头……关关,你得赶紧出新作,不能再拖了。”

      关鹤唯盯着水流在洗手池里打旋。

      “小鱼,”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现在怎么能休息!观山文学下半年重点推的就是你和陆明远,你现在——”

      “我去采风。”
      关鹤唯打断她,
      “找点新素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去哪儿?”

      “明南。”

      关鹤唯看着镜子里自己潮湿的眼睛,

      “边境有个寨子,叫黎央。我在一个摄影论坛看到的。”

      “黎央?没听说过。安全吗?要不要找个人陪你?”

      “不用。”关鹤唯抽了张纸擦手,“我一个人就行。”

      挂掉电话,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慢慢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城市浸在盛夏的溽热里,高楼玻璃反射着白炽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地方,忽然变得让人窒息。

      当晚回家,关鹤唯打开那个收藏许久的摄影帖子。

      帖主是个野外摄影师,标题很简单:《即将消失的秘境:黎央族雾隐山》。照片不多,只有十几张,却张张抓人。

      第一张是晨曦中的寨子——木楼依山而建,黑瓦层层叠叠,雾气从山谷漫上来,缠绕在吊脚楼之间,像一袭流动的轻纱。

      第二张是个老人坐在门口织锦,手指枯瘦,彩线在木梭间穿梭,图案繁复得看不清规律。

      第三张是山顶的祭祀台,石头垒成圆形,中间立着一根刻满符号的木柱,柱顶栖着一只白鸟,羽毛在逆光中近乎透明。

      最后一张是全景。

      云雾半掩群山,最高那座山峰的轮廓在云隙间若隐若现,山脊线条陡峭凌厉,仿佛大地向天空刺出的一柄古剑。

      帖主在最后写:“黎央族信仰山灵,雾隐山是他们的圣山。寨里还有最后一位山灵使,据说能与山灵沟通,但拒绝一切拍摄和采访。在此呼吁:若有人前往,请尊重当地文化,勿擅闯禁地。”

      关鹤唯盯着那张云雾缭绕的山景照,看了很久。

      心里某个干涸已久的地方,像被什么柔软的钝器撞了一下。

      三天后,

      她站在昆明长水机场的到达厅,

      背着塞满笔记本和相机的登山包,

      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大巴车票。

      小鱼在微信里絮絮叨叨发了十几条语音,

      从“防晒霜带够没有”到“遇到危险记得报警”,

      最后一条是:“关关,你是去找素材的,不是去逃难的。早点回来,我们等你开新书。”

      关鹤唯回了个“好”,关掉数据网络。

      大巴摇摇晃晃开了六个小时,沿途的山从缓丘变成峻岭,植被越来越密。

      她在县城换乘一辆漆皮剥落的小货车,
      司机是个黝黑的本地汉子,听说她要去黎央寨,
      咧嘴笑了:“那个寨子啊,路不好走嘞。你一个人去做什么?”

      “采风。”关鹤唯说,“写东西的。”

      “写东西好哇。”司机叼着烟,方向盘打得随意,“我们这里故事多得很。山有山神,树有树灵,黎央人还会跟鸟说话哩。”

      关鹤唯只当是玩笑,靠在车窗上假寐。山路颠簸,每一次转弯都像要把人甩出去。不知过了多久,司机一脚刹车:“到了。”

      她睁开眼。

      寨门是原木搭的,
      很高,横梁上刻着看不懂的纹样,
      像是某种变形的云和山。

      门边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褂子,笑容温和。

      “是关小姐吧?我是阿木措,黎央寨的组长。”
      他说的是带口音的普通话,但很流利,
      “桑禾跟我说了你要来。”

      他身后探出个女孩的脑袋,
      扎着满头小辫,眼睛亮晶晶的:
      “关姐姐!我是桑禾,在网上跟你联系的那个!”

      关鹤唯想起来了——
      她在摄影帖子下留言问路线,

      这个ID叫“云上桑禾”的女孩主动私信她,
      说自己是黎央族人,
      在省城读旅游管理,
      暑假回家,可以给她当向导。

      “麻烦你们了。”
      关鹤唯下车,腿有些麻。

      “不麻烦不麻烦。”
      桑禾蹦跳着过来帮她拎包,
      “我们寨子好久没来写东西的人了。关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像电视里的明星。”

      阿木措笑着摇头,
      引着她往寨里走。

      正是傍晚时分,炊烟从木楼间袅袅升起,空气里有柴火和食物的味道。

      路是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
      踩上去微微打滑。

      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

      手里做着活计,抬头看她时,

      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平静。

      “寨子不大,七十八户。”

      阿木措边走边介绍,

      “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出去打工的多。我家开了间民宿,叫‘云客居’,你就住那里。”

      云客居是栋三层的木楼,
      位置较高,

      推开窗就能看到寨子全貌和远处的山。

      房间干净朴素,木地板擦得发亮,床上铺着靛蓝染的土布床单,图案是简单的几何纹。

      “晚饭好了我喊你。”

      桑禾把她行李放好,
      “你先休息。对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眨眨眼,“晚上我阿婆讲故事,你要不要听?她是我们寨子最会讲故事的人。”

      关鹤唯点点头。

      简单洗漱后,她推开窗。

      夕阳正从对面山脊滑落,余晖给木楼的黑瓦镀上一层金边。

      雾气又从山谷里升起来了,丝丝缕缕,漫过梯田,漫过屋檐,漫过寨子中央那棵巨大的榕树。

      有歌声不知从哪栋楼里飘出来,嗓音苍老,调子悠长,用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

      那一刻,城市里的一切——签售台的空调嗡鸣、陆明远的信息、林薇的催促、文档里闪烁的光标——忽然变得极其遥远。

      晚饭在阿木措家吃。

      长条木桌摆满了碗碟:腊肉炒蕨菜、竹筒饭、菌菇汤、一种用植物染成黄色的糯米糕。

      除了阿木措和桑禾,还有阿木措的母亲,一位头发全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

      “这是我阿妈。”
      阿木措介绍,
      “我们都叫她果纳阿婆。”

      果纳阿婆不会说普通话,只是对关鹤唯笑了笑,用黎央语说了句什么。
      桑禾翻译:“阿婆说,远方来的客人,要吃饱。”

      饭桌上,桑禾叽叽喳喳说着寨子里的事:
      谁家新添了牛犊,谁家的姑娘要嫁去邻寨,后山的野李子树今年结得特别好。
      阿木措偶尔插话,问关鹤唯写作的事,语气里带着尊重。

      吃到一半,果纳阿婆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关鹤唯,又说了几句话。

      桑禾翻译的动作慢了下来。

      “阿婆说,”她看着关鹤唯,眼神有点复杂,“你身上有故事的影子。但不是开心的故事。”

      关鹤唯一怔。

      阿木措轻咳一声,

      用黎央语对母亲说了几句,像是在劝解。果纳阿婆摇摇头,又说了很长一段话。

      这次桑禾没有立刻翻译,等老人说完,她才轻声说:

      “阿婆说,雾隐山看着你呢。如果你心里有淤着的东西,可以去山里走走。但是要记住——”

      她顿了顿,“后山有个地方叫蓝雾谷,不能去。那是山灵使的地方,外人进了,会惊扰山灵。”

      “山灵使?”关鹤唯想起摄影帖子里的那句话。

      “嗯。我们黎央人信山灵,雾隐山是圣山。山灵使是跟山灵沟通的人。”
      桑禾压低声音,
      “现在寨子里只剩下一位山灵使了,我们叫他摩苏,就是山神信使的意思。他住在山上很少下山,除了祭祀的时候……我们小孩都有点怕他。”

      阿木措接过话头,语气严肃了些:

      “关小姐,阿妈不是吓唬你。蓝雾谷确实是禁地,寨子里的人都不会去。你在寨子附近转转没问题,但千万别往深处走。山里的路复杂,容易迷路。”

      关鹤唯点头应下。

      晚饭后,果纳阿婆果然开始讲故事。
      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老人的声音低缓绵长,桑禾在一旁断断续续翻译。
      故事是关于雾隐山和第一位山灵使的。

      很久以前的大旱,田地龟裂,牲畜渴死,寨子里的祭司做了七天法事也无用。

      最后是一个少年独自进山,三天后带回一捧永不干涸的山泉。

      他说山灵给了他启示,只要黎央人世世代代守护雾隐山,山灵就赐予他们风调雨顺。

      少年成了第一位山灵使,他的家族延续着这个使命。

      “山灵使要学很多东西。”

      桑禾翻译着,

      “古黎央语、草药、看云识天气、听风知雨……还要学会跟山里的万物说话。但是学了这些,就不能学别的了。他们不能离开雾隐山太久,不能娶外族的姑娘,要把一生都献给山灵。”

      火光照着果纳阿婆的脸,那些皱纹像刻进木头的年轮。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叹了口气,用黎央语念了句什么。

      “什么意思?”关鹤唯问。

      桑禾想了想:“大概是……山灵认得真心,也认得谎言。在雾隐山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夜深了,关鹤唯回到云客居的房间。

      笔记本摊在桌上,光标在空白文档里闪烁。

      她打开相机,翻看今天随手拍的照片:寨门、木楼、榕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

      最后停在雾隐山的那张全景上。

      月光下的山影巨大而沉默,山顶没入云层,看不真切。

      那种被钝器撞击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更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山的深处,与她心里那个干涸的地方,产生了某种共振。

      她想起果纳阿婆的话。

      想起陆明远新书封面上那些似是而非的山峦。

      想起自己笔下那些越来越苍白的人物和情节。

      关掉相机,她走到窗前。

      寨子已经睡去,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雾更浓了,吞噬了远山的轮廓,也吞噬了来路。

      文档还是空白。

      但关鹤唯知道,明天一早,她要上山。

      不是去蓝雾谷——至少不完全是。她只是想走近一点,看看那座山。

      看看能不能在那片云雾里,找到一点点能够重新落笔的东西。

      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鸟扑簌翅膀飞过屋檐。

      她抬头,只看见一片浓厚的、流动的雾,在夜色里缓慢地翻涌,像某种活着的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枯水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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