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世界大逃亡》东BDS

9、暗室烛光

　　双周赛制的齿轮无情转动，碾过一切疲惫与喘息。击败枫叶国的狂喜如潮水退去，裸露出的是一片更加崎岖、布满倒刺的现实滩涂。

　　-995的微光，并不能照亮前方越发浓重的迷雾。下一个对手的资料、新的地图参数、可能出现的角色组合……海量信息如同冰冷的铅块，不分昼夜地砸向程野。他不仅是场上决定胜负的“鬼”或“创世神”，更是整个龙国竞技体系唯一的大脑、解析器、以及战术编译器。李振国能分担后勤，队员们能执行指令，但最核心的“理解”——对版本、对角色、对无数种可能性的预判——沉重地、无可转移地压在他一个人的神经上。

　　烟，这个曾被短暂封印的恶魔，在如此高压且持续的精神榨取下，轻而易举地冲破了意志力勉强构筑的堤防。

　　复发是悄无声息，却又迅如野火的。

　　起初，只是在连续分析十几个小时后，指尖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太阳穴尖锐的刺痛，让他恍惚间又摸向了口袋。没有“清心竹实”，只有最普通、最辛辣的基地配给烟。点燃，吸入，在熟悉的眩晕和尼古丁的短暂抚慰中，获得片刻脱离现实的虚无。

　　然后，“片刻”变成了“经常”。战术板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烟灰，分析屏幕的冷光里缭绕着淡淡的青雾。咳嗽声重新成为他背景音的一部分，甚至比之前更甚，有时咳得弯下腰去，眼前发黑，喉咙里泛起铁锈味。他的脸色在屏幕蓝光和烟雾的熏染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下的黑影浓重得像是用墨涂过。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游戏数据或战斗回放时，依旧会迸发出冰冷锐利的光芒，但那光芒燃烧的燃料，似乎正混杂着他自己生命的余烬。

　　李振国是第一个发现的。他闻到了程野身上挥之不去的烟味，看到了清理垃圾桶时那触目惊心的烟蒂数量，更察觉到了程野偶尔控制不住的烦躁和愈发缩短的耐性。他试图劝阻，拿来提神的营养剂，甚至偷偷减少了配给烟的供应。

　　但没用。程野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别管我”的漠然。李振国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意志力问题，这是一个人在承担远超其承受极限的重压时，本能抓住的、哪怕明知有毒的浮木。他无法责怪，只能心痛。

　　队员们也感觉到了。训练时，程野的指令依旧精准，但语速有时会莫名加快，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演示操作时，那曾经流畅无比的手速，偶尔会出现一丝极其微小的、因咳嗽或手抖导致的滞涩。尤其是红隼、磐石、狼蛛三人，他们对这种状态有着切肤之痛。他们看着程野在布置战术间隙，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背影在烟雾中显得消瘦而孤直，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担忧，更有一种兔死狐悲般的恐惧。如果连程野这样的“怪物”都会被压力压垮，那他们呢？

　　西八国或许也通过某种隐秘渠道得知了龙国王牌状态堪忧的消息。虽然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但那种如毒蛇在暗处窥伺的感觉，让龙国指挥中心的安保和心理监控级别提到了最高。

　　程野自己呢？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深渊。每一次点燃香烟，理智都在尖叫着停止，但身体和精神对那短暂慰藉的渴求，如同干渴濒死之人对海市蜃楼的追逐，无法抗拒。他厌恶这样的自己，这种失控感比任何强大的对手都更让他感到恐惧。香烟带来的不是放松，而是更深的焦虑循环——因依赖而焦虑，又因焦虑而更加依赖。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泥沼吞噬，甚至开始影响对下一场对阵袋鼠国（再次相遇）的关键战术推演时，异常发生了。

　　那是一个深夜，他独自在分析室，面对着一份关于袋鼠国可能使用的新鬼角色“幻影”的模糊数据，试图找出克制方法。烟灰缸又一次满了，空气浑浊不堪。剧烈的咳嗽让他不得不伏在案上，眼前阵阵发黑，肺部火烧火燎。

　　突然，分析室内所有的灯光和屏幕，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

　　并非断电，因为应急指示灯没有亮起。而是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降临。紧接着，程野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温和却绝对无法反抗的力量包裹住了他，不是物理上的接触，更像是空间本身在对他进行“转移”。

　　没有眩晕，没有撕裂感。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已不在龙国的分析室。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仿佛位于现实与虚无的夹缝。四周是无边的黑暗，深邃、静谧，却并不让人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包容感？唯一的光源，来自前方不远处一张古朴厚重的木桌上，静静燃烧着的两根白蜡烛。烛火稳定，散发出温暖柔和的晕黄光芒，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却也将更远处的黑暗衬得更加浓郁。

　　程野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同样质感的木椅上。他身上还穿着龙国的制服，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烟草的味道。

　　桌子对面，蜡烛光芒的边缘，坐着另一个人。

　　那人一身漆黑，宽大的斗篷笼罩全身，连头部都隐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下。脸上覆盖着一张毫无纹饰、光滑如镜的纯白面具，只露出眼部的位置——那里并非空洞，而是两团缓缓旋转的、仿佛蕴藏着星云的深邃幽光。他静静坐在那里，如同黑暗本身凝结成的雕塑，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一种超越言语的、近乎规则般的威严与存在感。

　　庄园主。

　　程野的心脏在瞬间骤停，随后又以更沉重的节奏擂动。他没有动，也没有试图开口，只是隔着摇曳的烛光，与那面具后的“目光”无声对峙。空气凝固了，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庄园主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自然地伸出了手。那手也覆盖在黑色的手套下，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柔？

　　程野的身体瞬间绷紧，但下一秒，他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不是被禁锢，而是被一种浩瀚而温和的力量抚过，所有应激的防御本能都被悄无声息地瓦解了。

　　庄园主的手，穿过程野僵硬的手臂，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异常小心的力道，将他从椅子上带起，然后……拥入了怀中。

　　程野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黑色的斗篷材质冰凉柔滑，贴着他的脸颊。庄园主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一种非人的、如同深海般的恒定低温，但却奇异地……稳定。一种超越物理接触的精神层面的抚慰，如同无形的暖流，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他紧绷到极致、千疮百孔的神经。

　　没有情欲，没有暧昧。那更像是一种至高存在对一件即将因过度使用而崩坏的精美器具，所流露出的……一丝近乎惋惜的“维护”之意。

　　程野僵硬的身体，在这难以理解的拥抱中，竟一点点松懈下来。连日的疲惫、烟瘾折磨带来的烦躁、独自扛起一切的孤独、对未来的巨大焦虑……所有这些沉重得让他几乎窒息的东西，仿佛被这黑暗与烛光构成的空间，暂时地隔绝、稀释了。

　　然后，庄园主另一只手抬起。掌心凭空出现了一小颗晶莹剔透的、如同液态月光凝结而成的药丸，与他之前得到的“净化”类似，但光泽更加温润内敛。庄园主用两根覆着黑手套的手指，拈着那颗药丸，轻轻递到了程野的唇边。

　　程野的嘴唇微微颤抖。理智告诉他这极度诡异，极度危险。但身体和精神在那种奇异的抚慰下，却生不出一丝一毫反抗的念头，只有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本能。

　　他张开了嘴。

　　药丸入口即化，不是清凉，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春日阳光般的感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肺部那火烧火燎的刺痛感被迅速抚平，焦躁的神经如同被温柔的手掌抚过，缓缓归于宁静。甚至连对尼古丁那股刻入骨髓的渴求，都像是被一层柔和的膜暂时包裹、隔绝了。一种久违的、纯粹的身心舒缓感，让他几乎喟叹出声。

　　自穿越以来，他从未感觉如此……“好”过。不是亢奋，不是虚假的安宁，而是一种深层次的、被修复和被支撑的感觉。

　　整个过程，庄园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静静地抱着程野，如同怀抱一件易碎的藏品，直到程野的气息彻底平稳下来，身体不再细微颤抖。

　　然后，拥抱松开了。

　　程野有些恍惚地站直身体，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回到了那张木椅上。对面的庄园主依旧端坐着，面具后的幽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刚才那超乎想象的一切从未发生。

　　桌上，蜡烛燃烧的位置，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比之前更精致的、非金非木的黑色小盒，盒盖紧闭，表面流转着暗哑的光泽。

　　庄园主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盒子。随后，他的身影，连同那两团幽光，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融化在了四周的黑暗里。

　　蜡烛，“噗”地一声，同时熄灭。

　　绝对的黑暗再次降临，又瞬间褪去。

　　程野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回到了龙国的战术分析室。灯光依旧昏暗，屏幕还停留在“幻影”的数据页面，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老高，空气里浑浊的烟味尚未散尽。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黑暗的空间、烛光、拥抱、喂药……都只是一场精神极度疲惫下产生的、荒诞离奇的幻觉。

　　唯有口中残留的那一丝温润清甜，以及肺腑间前所未有的舒畅感，清晰无比地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边。

　　那个非金非木的黑色小盒，正静静地躺在他触手可及的桌面上。

　　程野伸出手，指尖触到盒身，冰凉，坚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最终，他没有打开盒子。只是将它拿起，紧紧握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无尽黑暗和烛光的余温。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渐亮的天际，眼底那因烟瘾和疲惫而一度有些涣散的冷光，重新凝聚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复杂，也更加坚定。

　　庄园主的“帮助”，代价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一场对阵袋鼠国的比赛，必须赢。
　　无论为了龙国的-995，还是为了……弄明白这隐藏在游戏规则之后，越发诡异难测的真相。

　　他松开手，将黑色小盒放入贴身的口袋。然后，关掉了满是烟味的分析室屏幕，起身，走向训练场。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