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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安全距离与意外接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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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0.1% 的偏差,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了小纯周一余下的所有时间里。
她反复调出原始日志,一行行比对。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常规的字符串匹配也确实会漏过 —— 某些境外服务器产生的日志,时区标识符偶尔会用 “Z” 表示协调世界时,而另一些则用了 “+00:00”。混合在数千万条记录里,差异微乎其微,但若不加处理,在跨时区事务分析和时间线追溯时,就可能像细微的齿轮错位,最终导致意想不到的偏差。
他说得对。精准得近乎冷酷。
一种混合着钦佩与被审视的不安,在她心底盘旋。他像一台拥有透视功能的精密扫描仪,轻易看穿了她以为足够坚固的数据铠甲。
周二上午,经过反复验证和重新清洗后,小纯决定去找他。这不在她的日常工作流程里,甚至有些僭越 —— 她一个外包数据员,直接去找临时聘请的高级技术顾问确认细节。但她找不到更合适的途径。邮件太正式,且可能石沉大海;在混乱的公共聊天频道里 @他,则显得不够郑重,像把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坐标公之于众。
技术部在走廊的另一端,靠近消防通道,门口没有明确的标识,只贴着一张打印的 A4 纸,上面印着 “项目技术攻坚组”。推开门,一股与办公区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首先是声音。密集的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急促,像一场微型的暴雨。服务器机柜低沉的嗡鸣是持续的背景音,其间混杂着鼠标点击、有人低声快速的讨论术语、以及咖啡机偶尔运作的研磨声。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浓郁的黑咖啡香、新拆封电子元件特有的、略带辛辣的塑料味、还有一丝…… 像是松香焊膏加热后冷却的、微焦的树脂气息,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一起。
这里比办公区杂乱,也更有 “人” 气。白板上画满了潦草的架构图和算式,桌面上除了电脑,还堆着各种硬件工具、拆开的设备外壳、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以及吃了一半的能量棒包装袋。几个穿着格子衫或 T 恤的年轻人盯着多块屏幕,表情专注,几乎没人抬头看走进来的小纯。
她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目光搜寻。
然后,在最里面的角落,靠近窗户的位置,她看到了溓叔。
他背对着门,坐在一张宽大的 L 形办公桌后,面前并排立着三块显示器,屏幕上滚动着深色背景的代码和复杂的网络拓扑图。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体微微前倾,正对着中间一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电路图皱眉,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银色外壳的钢笔。他的工位同样堆满了东西 —— 书籍摞得很高,但码放整齐;各种线缆和转换头被分类收纳在透明的塑料盒里;一个老式的深棕色陶瓷杯放在手边,冒着丝丝热气。
这里像是知识与经验的巢穴,杂乱,却自成一种高效运转的秩序。而他坐在中心,不像主人,更像一位沉静的守护者,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小纯深吸了一口气,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走到他桌旁。
“梁工。” 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溓叔闻声转过头,眼镜后的目光先是有些聚焦在远处似的涣散,随即很快落到她脸上,认出了她。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将手里的钢笔放下,身体往椅背靠了靠,给她腾出一点空间。
“小纯。” 他叫了她的名字,很平淡,像确认一个事实。“数据有问题?”
“嗯。关于您昨天提到的时区标识符偏差。”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专业、平稳,像在做一个简单的汇报。她打开自己的电脑,调出清洗前后的对比数据和统计结果,转向他。“我重新核对了原始日志,确实存在约 0.099% 的记录存在格式不一致。已经用修正后的规则重新处理了,这是清洗报告和可能受影响的数据链路清单。”
溓叔点点头,目光已经移到了她的屏幕上。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像是在心里同步演算。几秒钟后,他指了指其中一行:“这个修正规则,用正则匹配抓取‘Z’或‘+00:00’,然后统一替换为 UTC 标准格式?”
“是的。为了避免误伤正常数据,加了一个前置条件,只对时间戳在……” 小纯俯身,想要指向屏幕上的另一个参数项。
就在这时,溓叔忽然伸手,将他旁边一张带滚轮的办公椅拉了过来,就放在自己座椅的斜后方。“坐这儿看,清楚些。”
那张椅子,距离他的椅子,不到半米。椅子有点矮,小纯坐下后,膝盖刚好碰到桌沿,溓叔下意识地把桌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厘米,说 “这样舒服点”,动作自然,没有多余的表情。
小纯顿了一下。这是进入了一个通常属于 “个人距离” 的范围,介于社交距离与亲密距离之间。在职场上,这往往是协作讨论时才会短暂进入的区域。
但她没有理由拒绝。她低声道谢,小心地坐下,身体微微紧绷,将电脑屏幕又朝他那边偏了偏。
两人现在近乎并肩,目光投向同一块屏幕。空气似乎变得不同了。
之前会议室里那种隔着距离的、被 “看见” 的震动,此刻被一种更具体、更私密的存在感取代。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 —— 不是香水,更像是织物柔顺剂混合了淡淡的烟草味(虽然他此刻并没抽烟),还有那隐约的、类似旧书纸张和冷杉木的、干净而沉稳的味道。这气息将她悄然包裹。
“前置条件这里,” 溓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高,但因为在近处,每个字都听得格外清晰,甚至能感觉到他发声时轻微的气息流动。“加一个对日志源 IP 地理位置的粗略判断,能进一步减少不必要的扫描开销,尤其是对境内服务器日志。”
他的手指越过她的手臂,指向屏幕上的代码行。小纯的视线不由地落在那只手上。手指不算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并不细腻,手背上有几处细微的、像是旧伤或烫伤留下的浅色疤痕,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干净。这是一双经常动手、经历过磨损的手。此刻,它稳稳地悬停在屏幕上方,指节微微弯曲,充满一种笃定的力量感。
“您说得对。” 小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确实是她考虑欠周的地方。一种奇异的、近乎兴奋的感觉掠过心头 ——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思维被精准点拨、豁然开朗的畅快。“我马上加上。”
他们的对话迅速进入了一种纯粹的技术语言频道,脱离了职位、身份、年龄的桎梏。
“不是时区标志位本身的问题,” 溓叔调出另一份底层通信协议文档,快速定位到某一段,“是部分老版本的数据采集代理,在极端网络延迟下,生成日志时可能会漏写毫秒级时间戳后的时区标识符,看起来像是‘+00:00’被截断了,只留下‘+00’。”
“所以单纯匹配‘+00:00’会漏掉这批?” 小纯思维飞快地跟上。
“对。需要把截断情况也考虑进去,正则表达式改成这样……” 他接过她电脑的键盘 —— 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接过一支笔 —— 手指在键帽上敲击,速度快而精准,几乎没有多余动作。几行简洁的表达式出现在编辑器里。
小纯看着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听着那稳定、有节奏的嗒嗒声,感觉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专注而笃定的思维,形成了一个稳定、有序的 “场”。而她此刻,正被这个 “场” 包容着。在这里,她是 “发现并解决问题的小纯”,是思维能与他对接的协作者,而不是那个坐在会议室角落、名字可有可无的 “外包文员”。
这种身份的暂时剥离与重置,带来一种轻微却真实的眩晕感,混合着一种被认可的温暖。
问题很快被定位、分析、并找到了更优的解决方案。小纯看着屏幕上最终成型的修正脚本,心里那根关于 0.1% 偏差的刺,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实的安定感。
“这样应该可以了。” 溓叔将键盘推回她面前,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处理完具体问题后的放松,也显出了些许疲惫的纹路。“你处理得很及时,这个问题埋得深,等后期数据量指数级增长再发现,回溯成本会很高。”
“多亏您提醒。” 小纯由衷地说,开始保存文档,准备告辞。她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待得有点久了。
“分内事。” 他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已经回到了自己那复杂的电路图屏幕上,恢复了那种沉浸式的状态。
小纯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再次低声道谢,然后抱着电脑,小心地穿过依然嘈杂忙碌的技术部。推开那扇厚重的门,走廊里办公区特有的、略显稀薄而凉爽的空气涌来,让她微微一激灵。
直到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贴身的衬衫后背,不知何时,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微凉的汗意。不是炎热导致的,更像是某种高度专注和精神共鸣后,身体不自觉的应激反应。
心绪尚未完全平复,邻座一位平时还算友善的正式员工姐姐探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点好奇的笑意,将一个独立包装的、浅绿色糖纸的小东西放在她键盘旁边。
“嘿,小纯,刚才那位技术顾问来找你,你不在。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同事姐姐眨眨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善意的调侃,“说是‘讲了那么多话,润润喉’,还特意问我你是不是嗓子不舒服,刚才讨论时声音有点哑。”
小纯看着那颗静静躺在键盘边的润喉糖。
浅绿色的糖纸,在日光灯下反射着一点柔和的光泽。薄荷味的。包装简单,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或文字。
它就那么躺在那里,像一个被完美封装、意图清晰、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友好信号。不是礼物,不是施舍,就是一个基于观察(他注意到她刚才说话不少,且嗓音有点干)而做出的、极为自然妥帖的关怀。
他连关怀,都如此 “对症下药”,且 “不留后遗症”。
没有暧昧的余地。却也因为这份过于坦荡的周到,比任何暧昧都更让她心尖微微一颤。
她拿起那颗糖,塑料包装在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剥开,放入口中。
清凉的、略带辛辣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刺激着味蕾和喉咙,确实带来一种舒爽感。
然而,更深处,在她胸腔里某个她从未明确意识到需要被 “润泽” 的地方,却因为这份意料之外的、细致入微的 “看见” 与 “记得”,悄然泛起了一丝陌生的、细微的、却无比清晰的渴望。
像干涸太久的土壤,被一滴雨水惊醒,骤然发觉了自己深藏的皲裂。
行政部同事这时送来了新鼠标,笑着说:“小纯,梁工特意给你申请的静音鼠标,说是你之前的不好用,快换上试试。” 小纯握着崭新的鼠标,触感顺滑,点击时没有一丝杂音,心里的暖意再次翻涌,指尖轻轻摩挲着鼠标外壳,想起溓叔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