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系统噪点”的日常 ...
-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了 23:47。
提示音是系统自带的、短促而清脆的 “叮” 一声,在周日深夜死寂的合租屋里,却响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蓝莹莹的 “发送成功” 提示框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消失,桌面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那张默认的、毫无感情的星空壁纸。屏幕的光冷冷地敷在小纯脸上,把她瞳孔里最后一点因为专注而凝聚的光也吸走了,只剩下数据流冲刷过后的大片空白。
她不是下班了。
她只是完成了今天最后一个待办事项,从 “公司数据后台程序”,状态切换为 “出租屋静默进程”。
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密的麻痹感,像是电流微弱地逆向流过,又像皮肤底下藏着无数看不见的针,在缓缓苏醒。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 “咔” 声,干涩得不像人体该有的声响。脖颈更是僵硬得像生锈的合页,她慢慢后仰,视线从屏幕移向低矮的天花板。吊灯蒙着灰,一只小飞虫的尸体粘在灯罩边缘,成了一个静止的黑点。
空调在哼唧,像患了慢性支气管炎的老人,吐出的风时冷时热,还带着一股尘螨被烘烤后的微腥。这声音和隔壁室友隐约传来的游戏音效、楼道里不知谁家晚归的开门声混在一起,构成了她夜晚的背景白噪音。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了一下。
不是邮件,是部门微信群的图标在跳动。她划开,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僵直,动作有些迟钝。
群里正聊得热闹。有人晒了周末去郊野公园的照片,蓝天白云,笑得灿烂。紧接着,话题跳到了下周的团队建设。行政部的同事 @了所有人,热情洋溢地宣布:“经领导批准,下周五年中团建,地点定在 XX 温泉度假村!周六早上大巴统一出发,住一晚,周日返回!请大家提前安排好工作,踊跃参加哦!”
下面瞬间跟了一排排的 “收到”、“谢谢领导”、“期待!”
“哇!温泉!赞!”
“可以带家属吗?哈哈。”
“这次预算看来很足啊。”
一条突兀的消息冒了出来,很快又被新的聊天刷下去,却精准扎进小纯眼里:“外包也能去吗?名额本来就少,别占了正式员工的位置”。行政部没回应,也没人反驳,仿佛这句话只是一句无需在意的旁白。小纯盯着那条消失的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打出一个字,也没有添加任何一个表情。她的工牌挂绳还是去年年会剩下的旧款,印着模糊的 logo,而身边正式员工的挂绳都是今年定制的新款,颜色鲜亮。她只是一个被拉进群里,用于接收工作通知和传送文件的 ID,像群列表里一个安静的、不必被在意的备注。
她关掉群聊,桌面图标整齐排列。大部分是工作软件和文件夹,命名规范,层级清晰。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没有同步到任何云盘的笔记文档,名字叫:系统噪点.note。
她点开。
空白的文档最上方,光标在闪烁。下面,是几条间隔很久的、零碎的记录。
最新的一条,是一周前:
202X.7.15,晴。
今日运行报告:
- 处理核心数据表:7 份。
- 纠正同事提交数据源格式错误:3 处。
- 参加项目例会:1 次,发言次数:0。
- 接收并执行口头指令:11 条。
- 人际交互:于茶水间对保洁阿姨点头微笑 1 次,对部门王姐回应 “好的” 2 次。
- 异常状态:无。
- 总结:今日除基础代谢(呼吸、饮水、进食)外,未产生任何无法被表格量化或归类的情感 / 思维数据。系统运行平稳,噪点水平:极低。
再往上翻,记录更稀疏,口吻也偶尔会流露出一丝那时还未完全磨平的、属于 “人” 的痕迹,但很快又恢复到那种近乎自我观察的报告体。
她关掉文档,没有添加新的记录。今天似乎也没什么值得记录的 “噪点”。如果非要说有,可能就是傍晚时,在楼下的便利店买饭团,收银台旁边的电视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旋律飘进耳朵的瞬间,她结账的动作停顿了大概零点五秒。这算噪点吗?大概不算。这属于无效听觉信息输入,已被过滤。
该睡了。
她简单洗漱,冷水泼在脸上,刺激得皮肤微微收紧。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四岁,眼神里有种长期面对屏幕后的涣散,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算不上多惊艳,但五官干净,只是此刻被疲惫浸透了,像一张被雨水打湿、晾干后仍有些皱的纸。
隔断间的床很窄,躺上去能听到板材承重时细微的呻吟。她侧身,面对墙壁,闭上眼。黑暗中,身体各处的酸痛感反而更加清晰,仿佛白天被压抑的感官,此刻才开始缓慢地、忠实地向她汇报今日的磨损清单。隔壁传来情侣的笑声和炒菜声,而她的房间只有空调的哮喘声。煮泡面时没喝完的汤还放在桌角,水壶烧开的鸣笛声在空房间里格外刺耳,她睡前特意拔掉了电源,好像怕打扰到谁,又好像怕这声音停了,世界就彻底安静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半盒过期的感冒药躺在角落,上次发烧没人照顾,买了没吃完,还有一个坏了的小夜灯,一直没来得及修,也没人提醒。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边界时 ——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猛地亮起,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炸开,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震动嗡鸣。
不是微信,是短信。
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用短信联系了。
心脏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攥紧了一下,又迅速被一种更沉重的、近乎麻木的疲惫感覆盖。她伸手拿过手机,刺眼的光让她眯起眼睛。
发信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归属地为本市的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周日深夜虚假的宁静:
【小纯,我知道你在 XX 公司工作。我们得谈谈。】
没有署名。
但不需要。
这串数字,这种不由分说的、带着过去时灰尘气味的语气,只属于一个人。那个她用了很大力气,才从生活程序里 “强制结束进程” 并试图 “彻底卸载” 的人 —— 小涛。
血液似乎凉了一下,随后涌上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让她想冷笑的厌烦。像一台好不容易清理完缓存、运行稍微顺畅些的旧电脑,又被强行植入了一段带着病毒和无数错误代码的旧程序。
他总能找到她。像幽灵,像 bug,像她人生系统里一个永远无法根治的、间歇性发作的混乱进程。
她没有回复。一个字都没有。
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熄,反扣在枕头边,发出一声闷响。仿佛这个动作,就能把那段混乱的、不成熟的过去,重新锁回黑暗里,假装那条信息从未抵达。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哮喘着。
小纯重新闭上眼睛,呼吸试图调整回入睡的频率。
可是,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她搁在薄被外的那只手,食指的指腹,开始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擦着身下粗糙的床单边缘。
一下,又一下。
仿佛那里有一条看不见的、早已愈合的疤痕,正在深夜的此刻,隐秘地发着烫。她心里掠过一丝无力:我不是怕他,是怕那种 “无论我躲到哪里,都没人真正在乎我是否安全” 的孤独。以前在一起时是这样,现在分开了,还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