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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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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庄明越醒得很早。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思考了很久,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费臻来过,说梦见变成窝窝好多次,给他煮了碗面,要他配药吃。
“费臻。”
庄明越平时都是一睁眼就喊“窝窝”,喊出截然不同的两个字以后愣住了。
算了,费臻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昨天善心发作,今天也不会再来。
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扯上关系?
昨晚庄明越给手机充了电,把费臻转的两百退了回去,趁着费臻还没回复,赶紧把人拉黑了,倒头就睡到现在。
费臻煮的那碗面早就消化完了,庄明越强迫自己走向厨房,掏了掏柜子,意料之中只有调味料和空气。
打开闪购看便宜外卖,又看了眼余额和欠款,算了,不吃了,晚上再点,暂时还饿不死。
夏天的天空亮得很早,庄明越不习惯刺眼的阳光,闭着窗帘,摸黑到厨房。
趁着还是谷电电费,庄明越烧了壶半价开水,掺在昨天费臻烧的冷水里,慢慢地喝。
目光又落到费臻洗干净的白色颜料碟子上,叠得整整齐齐,顶上凹个造型,像艺术家兼收纳大师的作品。
像是好男人做派。
见鬼的好男人。
就在这时——
“咚咚。”
庄明越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确认了一下,才早上七点。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还有费臻说话的声音,“庄明越,你起床了吗?”
庄明越无奈:“我不在家。”
费臻:“那现在说话的人是谁?”
庄明越胡诌:“是蟑螂。”
门外的费臻无语:“状态不错啊,都会开玩笑了。”
庄明越进退两难。
“开门,我来都来了。这楼隔音不好,你对门邻居好像也起床了。等他开门之后,我和他聊聊你昨天哭得稀里哗啦的事?”
庄明越:?
“说得出做得到。”费臻语气平淡,却充满了该死的说服力。
庄明越知道,费臻这家伙总是从自己的意志出发,他想干什么就一定干得出来。
他只能开门。
费臻站在门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鸭舌帽,黑口罩,简单的黑色短袖和工装裤,一双长腿又白又直,但和庄明越常年蛰居家里的苍白不一样,是很健康的暖白色,庄明越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费臻背着把贝斯,手里拎着一个画着简笔画面包和logo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离庄明越家五十米面包店新鲜出炉的牛角包,还有一包牛奶。
看到庄明越开门,他目光迅速扫过庄明越的脸。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丁点,眼圈有点肿但是不红,今天应该是还没哭过。
“给。”费臻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早饭,请你的。”
面包很香,庄明越下意识地接过,暗道一声糟糕。
他为了兔子看病方便,特地租在宠物医院旁的好地段,房租贵不说,餐饮出行成本也很高,费臻买的这家面包店,贵得吓人,巴掌大的碱水面包卖30,这一兜子怕是上百了。
再想还给这个特地为他跑来一趟的人,多少有些不识好歹。
庄明越低声说:“谢谢。”
费臻“嗯”了一声,庄明越问:“还有事吗?”
费臻边走进门边说:“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庄明越撕了包装开吃,手上的袋子又被费臻拿了过去。
他以为费臻要和他一起吃,费臻却只是掏出牛奶,插上吸管,还给庄明越。
庄明越心情复杂地接过,又说了声谢谢,补充了一句:“不用这样,我生活能自理。”
费臻不置可否,转而很丝滑地抽开庄明越的床头柜抽屉,把处方单抽出来,折好塞进自己裤子口袋。
庄明越差点被牛角包噎死,连忙嗦了一口奶。
“你干嘛?”
“怕你忘了,或者撕了。”费臻理所当然地说,“我陪你去。”
庄明越觉得费臻做了那些小兔梦之后,在他这里完全没有了边界感:“我自己会去!”
“哦?”费臻转过身,靠在桌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知道今天浙一几点开门,哪个医生坐班,怎么取号排队最快吗?”
庄明越被问住了。他以前都是就近去一家小诊所,就在宠物医院旁边,药也是那里配。
窝窝生病后,他所有心思和钱都花在了异宠医院,自己的药能省则省,确实很久没关注这些了。
他现在脑子混沌,根本不想思考这些琐事,只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去浙一?”
“因为大医院更专业。”费臻抽了纸巾,擦掉书桌上的面包屑,“而且我和医生非常熟。”
“不用……”
“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用?”
梅开二度,庄明越又被问住了。
费臻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总之这件事交给我。放心,不会把你卖了。”
庄明越摇头:“我没那么想。”
“那就好。吃完早饭洗漱一下,换好衣服,我们半小时后出发。”
费臻下达指令,语气自然得像在指挥乐队排练。
庄明越没忍住笑了一下。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笑点非常诡异,赶紧把剩下半包牛奶嗦完,抓起干净的外出衣物,逃进浴室。
费臻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庄明越在笑什么,但总算见他笑了,说明没有生气,和昨天的情况比起来好了很多。
费臻把书桌上的垃圾收拾完,撩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费臻眯了眯眼,视线落在楼下热闹的街道和远处银泰商场的玻璃幕墙上。
这个地段非常贵,从性价比出发,他以前不知道庄明越为什么要住在这里,但昨天路过时见到了百米之外的宠物诊疗中心。
为了兔子看病方便,庄明越还真是不惜血本。
费臻想起梦里那些为了医药费焦头烂额、拼命接单画到凌晨的夜晚,虽然感受不真切,但那种焦虑和疲惫是共通的。
这傻子,对兔子这么好,就不能也对自己好一点吗。
一刻钟后,庄明越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亚麻色T恤,脸有些湿润,用了柠檬味的洁面皂,带着好闻的香气。
费臻看见庄明越穿的衣服,突然觉得今天他不应该穿这么一身黑出来,还是昨天那套好,很配庄明越的衣服。
在颜色和音乐方面,费臻有点强迫症。
庄明越问:“在看什么?”
“没什么。”费臻调整好背后的贝斯,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到了医院,费臻果然熟门熟路,带着庄明越挂号、排队、找诊室。
他提前和医生取得了联系,效率高得让庄明越省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也避免庄明越和他人重复沟通。
看诊的过程对庄明越来说是一种折磨。他不得不再次面对医生关切的询问,描述自己停药后的状况,承认自己的情绪再次跌入谷底。每当这种时候,他都感觉像被剥光了站在人前,难堪又无助。
好在费臻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庄明越不必当着他的面谈论自己的病情。
大医院确实和小诊所不一样,药品周全,医生对剂量和类别的把控也更老道,同时还叮嘱庄明越:“最近千万不能再自己断药,可以让你朋友监督你。”
庄明越点头说好,刷了医保拿好药单,开门对上费臻的视线。
费臻摊开手,庄明越很自觉地把药单交到他手里:“谢了。”
费臻眯着眼:“嗯,乖。”
他迅速地给庄明越拿完药,觉得今天是这段时间以来前所未有的最轻松的一日。
回去的路上,庄明越的脚步慢了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费臻以为他又想到什么心情低落,却听庄明越问他:“你背着吉他,是要去排练吗?”
“嗯?关心我?”费臻回答道,“是贝斯,刚修好。”
“怎么坏的?”
“被队友的大力金刚指按坏的。”费臻紧了紧贝斯盒的肩带,“我帮他取回来,乐行在你家附近。”
费臻又说起乐队近期的演出计划,庄明越不太懂,但也感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
快到小区门口时,费臻忽然换了话题:“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庄明越愣了一下,闷声道:“什么什么打算。”
“工作。生活。”费臻说得很直接,“窝窝不在了,房租水电、药费、吃饭,还有画布颜料,这些都要钱。赵唐说你全职画插画,你之前接的插画单子,还能继续吗?”
赵唐是庄明越和费臻的大学舍友,也是过去四人寝室中唯一一个还跟庄明越保持联系的,二人关系处得不错,但也仅限于庄明越精神状态尚可时,自从他情况恶化,赵唐就像变了个人,再也没有搭理过他。
听费臻这么说,庄明越抿紧嘴唇,神情肃然。
这也是他不敢细想的问题。窝窝在的时候,他是为了它拼命画。现在动力一下子被抽空了。他已经很久没再拿起画笔,厨房里的那些颜料碟就是证据。
“不知道。”庄明越叹息,“我也想好起来,可是越想就越难受。”
费臻停下脚步,庄明越也不得不停下,回头看他。
“我知道一家挺靠谱的线上平台,编辑跟我有点交情,审稿快,结算也及时,虽然单价不是最高,但对新手和状态不稳定的人比较友好。我和她提过你,她说只要你愿意画,她特别欢迎。”费臻淡淡道,“你要是想接,我可以把联系方式推你。”
庄明越听费臻说完那个平台和编辑的名字,不由得蹙眉。
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那可以算是业界最有名的良心平台之一,费臻应该把这样的好资源推荐给更好的画师,而不是他。
“为什么?”庄明越轻声询问,“费臻,你到底在图什么?”
费臻迎了他的目光,又看着庄明越开开合合的淡色嘴唇,回答说:“不光是你不信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我自己也觉得很莫名其妙。但既然总是做那些梦,我就不能不管。”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要是不要编辑的联系方式,我就推给别人了。”
“……推给我。”庄明越拿出了手机。
费臻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有点意外他答应得这么快,但也没说什么,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中途皱了一下眉,眉头又松开,无奈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
“发你了,加的时候备注我名字。”
庄明越的手机震动,看到一串陌生手机号码发来了另一串陌生手机号码,不疑有他,复制到微信,发送了好友申请。
费臻的目光又落在庄明越手里拎着的药袋上,“按时吃药,我会检查。”
“你怎么检查?”庄明越忍不住反问。
“当然是用脚走,用嘴问。”费臻说得理直气壮,“我每天早上七点过来监督你,如果你起不来,我十点再来一次。”
“费臻……”庄明越的脸上隐隐浮现担忧,声音不自觉拖长。
“嗯,在呢,怎么?”
“你这么有时间管我,是不是你们的乐队,”庄明越注意了措辞,“要各奔东西了?”
“没解散,想什么呢。”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庄明越家楼下。
费臻停下脚步:“上去吧。要好好的。”
他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费臻。”庄明越忽然叫住他。
费臻回头。
庄明越看着他那张淡漠的脸,被阳光染成金色的长发的轮廓,想起昨天他煮面,今天又跑前跑后的样子,给出了承诺:“谢谢。我会好好吃药。”
费臻愣了一下,快步走回到庄明越身边,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东西,特地叮嘱:“回到家再打开看。走了。”
庄明越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费臻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转身上楼。
正午的阳光穿透房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他走到桌边,倒出药片,温水吞服。
吃完药,庄明越想起费臻塞他手里的那团纸。
展开后,上面写着八个字。
【放我出来,保持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