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系三生》微雨霁

2、归来人

　　再睁眼之时
　　青山厢疏轩与亭满月辉
　　青山叠影，松风过轩
　　再抬眼望去，皎洁月光洒在少年脸上，青丝微扬。
　　记忆里的少年回望微微的笑，眼波流转
　　下一个瞬间，少年轻轻的开口，好像在说一句轻飘飘的，混在竹叶声清响和隐约虫鸣里，寻常得仿佛只是在说一句不足为重的闲话
　　谢清：“予衫，百年未见，清霁阁主，当的可好”
　　没有任何预告，没有任何铺垫
　　不知从何说起，有千言万语，只是少了个开头
　　他该知道他不好过的
　　看着他换洗修真界登上最高位，他在想高台上的他是否自在
　　百年未见
　　这四个字，轻如羽，重如山
　　清霁阁
　　那是世界中心，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势力，天才云集的地方，平凡修士一辈子仰望的地方。
　　而予衫成为清霁阁主那是很久以后，久到谢清已成黄土一捧、予衫天下第一之时。
　　……
　　对上谢清的眼神，认出了这跨越百年、穿透生死、终于再度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他百年孤寂的回响
　　有失而复得的安心
　　有时光岁月的沉淀
　　唯独没有少年人的澄澈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几乎要压垮少年人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百年光阴压在心间，于是借着满月辉，二人未语的完成了一场相认
　　看着眼的少年人，予衫的泪从眼中流下，泪过留痕，最后坠落在衣衫上，晕开一片小小的水渍
　　一步，两步
　　正如他走向，他的碑的时候，坚定而向往
　　而这一次，少年在路的尽头等着他
　　现在，在世人眼中温润的玉有了裂纹
　　跌进少年的怀抱，少年人身上该有的清香包裹着他，予衫撑着谢清清瘦的肩膀，怕一切都是黄粱梦一场，一场虚伪的梦，编织出来的梦
　　谢清轻轻的抱着他，热泪染上睫毛，心里翻涌着苦涩
　　那一年的少年，流云宗天才风华绝代
　　年纪轻轻已经功成名就，最有希望成为清霁阁主之人
　　只可惜，天妒英才
　　……
　　缓了半晌
　　谢清终于说出了这百年来他最想说的话
　　“当年在青山，在这里，我否认轻珊剑是我们名字所改”
　　“现在在青山，在这里，我承认”
　　其实这句话，他酝酿了很久，可惜自己还是没能宣之于口
　　未尽的言语涌在心间涌在咽喉刻在心头
　　... ...
　　前世煮着的茶
　　于今生腾腾升起雾气，隔开情绪，也隔开对方眼中的泪
　　予衫为谢清酌了杯茶，只七分
　　在几番斟酌后到底还是予衫开了口
　　“谢清，那你呢，死后去了哪”
　　谢清刚要送入口的茶水，因予衫的话，手愣了一下
　　眼前人声音清润，亭内蝉声依旧，清香传音
　　但好像又把他拉回了那个孤寂百年的时光
　　人像是终其一生都无法触摸
　　无法触动的心
　　多少日日夜夜的想自散
　　却又在看向那双眼睛的时候停下
　　他也恍惚觉得，那双眼睛，看得见他
　　谢清从回忆里抽身，过去就该过去，不能触摸的回忆就该打碎，随后谢清低笑了几声，搁下茶杯，才轻轻的开口
　　“我一直以灵魂体在你身边”
　　执念太深灵魂未散拥有来生
　　而后来，九天之上，苍穹深处，神明垂目
　　也万幸，神明垂目
　　让他拥有下一次机遇
　　予衫身体一僵，好像有道雷，自九霄击落，劈的他找不着头脑，攥着衣袂的手泛白，僵硬的抬起头来，隔着雾气看谢清，又想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是灵魂体的话，那他一直维持的云淡风轻，如果谢清知道了自己全部的心思，那自己装作的莫不在意又算什么
　　毕竟没有一个人，会为一个故友做的那样决绝，寻塑魂花，取心头血，差点散尽修为，只为一个故人，失魂到于至高位跌落，只为一个故人
　　那么，谢清呢
　　或许早在上一世的今天，就败露了吧
　　少年人哪会藏匿心思，拙劣的找补，表面上伪装的潇潇洒洒，藏于衣袂的手，其实他也曾因为谢清的某些举动觉得也许是两情相悦呢，但那又如何呢，他的破绽百出
　　原来是早就知道
　　怪不得呢
　　怪不得那么平静
　　那自己百年来的爱恨痴情他都知道
　　怪不得...
　　那自己于他而言呢
　　或许无关风月，不值一提？
　　也许是心痛的发狠了，鬼迷心窍的，不是加思索就问了出来

　　“那我对于你而言是什么样的”

　　忽的一阵长风刮过林梢，刮过予衫如画的眉目，刮散了雾，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泪，也吹醒了予衫，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荒唐
　　可他依旧选择破罐子破摔，只为寻求一个答案
　　谢清说：“你觉得该是什么样的？”
　　谢清抬眸，乌色的眼里依旧深不见底，所以，这百年，足矣将一个冷漠的人塑造的更无情，只是对予衫时，死水才会起涟漪
　　“谢清”
　　予衫低头笑了笑，像无奈，像自嘲
　　眼底翻滚着压抑的痛
　　“你见过了我这百年来的所作所为”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青叶几番迂回终落
　　“你认为我们谁还能像从前那样云淡风轻吗”
　　长风卷来那年青涩的少年
　　少年就真的如一阵风
　　走的坦坦荡荡
　　不留痕迹
　　他的心真的很痛，也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他多想现在就坦白，可他懦弱，胆小，更何况对心悦的人，他好想有谁来撕破这种局面，把真相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垂下的眸光里，白蓝衣角拂过，一尘不染，头顶落下一道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冽，体内却是孤寂了百年的灵魂
　　抬眸
　　谢清那张清冷的脸落入他的眼里
　　说出来的话也一样清冷，带刺
　　“那碑上刻故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藏匿心思，哄骗自己，那是他亲手在清霁阁立的碑，石碑冰冷 ‘故友行雨之墓’
　　只恨立碑也没勇气刻本名
　　“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从前世就开始喜欢我，对吗故青”
　　予衫，字故青
　　前生缘今生愿
　　前生的缘份今生的愿望
　　其实他也没什么理由去怨予衫，前世的自己和他同为天才少年，心高气傲，不肯低下头去索取一个可能没有结局的爱，最差的结局是可能会沦为俢真界的笑柄
　　而今，他怨的也只是他的妄自揣测
　　揣测自己对他的情感
　　轻易定下的关系

　　... ...

　　下巴被谢清微凉修长的手指挑起
　　一字一顿
　　谢清：“但我从没说过，这是你一个人的独自喜欢”
　　满月亭下与君诉心
　　恰闻君知我心中意
　　予衫惊的抬头，眉心间忽的落下一吻，像风掠过水面，青叶旋风轻落那样
　　谢清：“回流云宗吧”
　　“好”他说
　　... ...
　　启程返回流云宗的前一刻，晨曦微露，山岚未散。
　　面向予衫，晨光勾勒着他清隽的侧影，发丝被微风拂动。
　　谢清的手中微光流转，一根细若游丝、却殷红如血的红线在洁白如玉的掌心缓缓浮现。红线无风自动，宛如拥有生命，在第二世，系于予衫发间
　　风过轩亭叶落发髻
　　谢清站在当年的位置
　　回眸轻笑，仅此一眼，沦陷至今
　　这一笑，只朝着他
　　而今后，也只朝着他
　　落叶轻旋，有一片恰好拂过兰衫的发髻，与那抹红纠缠一瞬，又翩然落下，少年未语唇先笑，濯濯如春月柳，笑的温柔
　　天道已崩了无隐患
　　这一年，少年清风朗月笑眼盈盈，一如初见
　　这一年，发间红线缠青攀丝牵绕，命定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