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听淮》扶阿斗

1、出师未捷

　　啪嗒！
　　褐红色步肢摔落在地，绿中发黑的毒钩脱离身体后，依旧颤动不止，张牙舞爪，腥臭扑鼻。
　　石惊潮提剑上前，三下五除二将步肢剁成碎片，揉着发酸的虎口看向屋外，眼神复杂。
　　屋外无月，漆黑夜色下，一七八岁小姑娘正与一怪激战，那怪乃是一只身长三丈的蜈蚣精，浑身赤红，口吐毒气，毒颚张合间，三人合抱的状木拦腰截断。
　　它直立起体节，背板乱颤，步足狂舞，神态癫狂，因身体左侧步肢被齐根削断，令它看上去有些滑稽。
　　而这一切，要从两个时辰前说起。
　　彼时，石惊潮与几个孩子被诱骗此处，成了一只伪装成源阳城员外，实则专吃童男童女，修炼百年的蜈蚣精的盘中餐。
　　初次下山，遇此恶事，给做梦都想斩妖除魔的石惊潮乐坏了。
　　起身，上前，摸腰，掏剑。
　　“等等！”
　　石惊潮剑掏到一半，后背遭人一撞，站立不稳，立时摔了个狗吃屎。
　　这也便罢了，可能是出门没看黄历，他这一跌，下巴恰好磕在自己的剑上。
　　他剑名唤逐浪，绝世好剑，取自帝庭山的乌金石，地心异火锻造，千年寒冰打磨，七道天雷洗礼，再......总之，够硬！包括剑鞘。
　　所以石惊潮这一摔不要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半颗门牙已落地。
　　这......身手未大展，门牙先离家？
　　松惊潮转头怒目而视，猝然怔愣。
　　夜暗暗，星点点，撞他之人影倩倩——正是与他一起被抓来的童男女之一。
　　与其他看见蜈蚣精本体后，被吓得鼻涕眼泪一起流，大河小溪同时淌的孩子不同，这小姑娘从一开始就安静异常，乖得不像话。
　　哪怕石惊潮主动上前示好，小姑娘也只将脑袋搭在膝盖上，半睡半醒，爱搭不理。
　　石惊潮初贴冷屁，既尴且羞，暗道好好的人，原是个痴呆，咳嗽一声，走到一旁，不再自讨没趣。
　　但现在，这个他以为是智弱儿加哑巴的难妹，在以极快的速度撞开他后，便叉腰怒指蜈蚣精，骂道：
　　“老登！你为何先吃他不吃我？是不是重男轻女？！”
　　石惊潮目瞪口呆，蜈蚣精哈哈大笑。
　　虽都是童子，同样的细皮嫩肉，但童女的肉却比童子更上一层楼。
　　那话咋说，由俭入奢易，由嫩吃老难，延迟满足，加倍幸福。故，惯爱先苦后甜的蜈蚣精自有一套吃人秩序，从不轻易打破。
　　但眼前这小姑娘气息纯净，香得惊人，前所未闻。
　　“好好好，先吃你！”
　　蜈蚣精也不废话，流着口诞，抓起小姑娘就往嘴里塞。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小姑娘命丧怪口，石惊潮剑即出鞘，一块三尺有余、锈迹斑斑的铁片，先一步，直挺挺戳入蜈蚣精口中。
　　铁片一端，小姑娘小脸紧绷：“哼！吃的是我，看的是他，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该杀！”
　　而后，便与发狂的蜈蚣精斗成一团。
　　这一斗，看得石惊潮一身冷汗。
　　他原以为的百年蜈蚣精竟隐藏修为，一百不止，五百有余！
　　石惊潮虽有一颗除恶心，却也不是鲁莽人，知自身年纪小，也知人外有人，故离家时并非两手空空，而是顺了只木匣出来。
　　匣里封了一道日阶剑气！
　　九夷界修士境界分七等：元、日、月、天、地、玄、黄。每一等阶分四个时期：初期、中期、后期、后期大圆满。
　　目前已知，世上无元，日不足五。
　　且这五位不是大宗掌门便是强派长老，不是闭关就是镇宗，轻易不出山。
　　故，拥有一道日阶剑气的石惊潮，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横着走。
　　这样厉害的保命法宝，自然不能轻易使用。
　　所以石惊潮一开始打算，先与那百年蜈蚣精过过招，练练手，能杀最好，不敌则逃，再不济有终极大杀招，怎么都不会吃亏。
　　不想百密一疏，知人外有人，不知人爱装嫩，五百装一百。
　　若没有那古怪小姑娘跳出打断，以石惊潮修为，恐怕木匣尚未掏出，已然入胃。
　　那可真成了笑话。
　　虽然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什么嘛，明明看上去比本少爷还小，怎么就能与那多脚怪斗得不相上下，莫非......也是个装嫩老妖怪？”
　　石惊潮又惊又疑，一边护着几个凡人小孩，一边闪避时不时掉落的蜈蚣步肢，砍剁这些边角料时，脑中莫名浮现一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小少年思绪纷纷，忽听屋外蜈蚣精桀桀怪笑。
　　“哈哈哈，小贱人，原以为你也是扮猪吃老虎，搞半天，只是一个掉阶的废物！差点叫你骗了去！”
　　蜈蚣精身上原本长着红褐色节环，与步肢同色，足足有二十二对，此刻同时闪烁红光，脱离本体飞到空中，首尾相连，组成一条血红锁链。
　　此时夜深，乌云遮月，红色巨链横贯夜空，如同一条血河压顶，令人胸口发窒。
　　石惊潮脸色难看至极。
　　不仅因为那散发恐怖气息的“血河”，更因蜈蚣精话中提到的“掉阶”。
　　据他所知，一个修士，只有两种情况下会掉阶，一是灵根有损，二是道心有污。
　　二者虽都意味着实力大减，仙路断绝，但有一点却大相径庭，八字概括：
　　前者自伤，后者伤人。
　　修士所以能修炼，全靠吸纳天地灵气，然道心有污意味着道心蒙尘，被长生正道厌弃，再不能吸纳灵气，没有灵气滋润，灵根便会枯萎，故，修士一旦道心蒙尘，之后的日子便注定是掉阶、衰老、虚弱、死亡。
　　当然，要改变这种窘境，也不是没有办法，一是丹药。
　　说来也怪，道心有污的修士虽不能从外部吸纳灵气，却能服用丹药汲取，只是这种汲取十分有限，几乎十不留九，勉强可以延缓灵根枯萎速度。然，丹药虽好，却有杂质，嗑多了会产生丹毒，不是走火入魔就是毒发身亡，所以用这种办法续命，修士往往死得更快。
　　另一种办法则是修摩罗道。
　　关于摩罗道，石惊潮知道的并不多，只知入了摩罗道的修士都会实力大增，远胜同阶正道修士，且心性大变，以吃人为乐，当然，不是一般的人，他们只吃修士，越强大的越爱吃。
　　据说曾有一宗门宗主道心有污后堕入摩罗道，一夜之间，将妻儿全部杀掉吃净，门下弟子也吃了几十，若不是金刚门及时赶到，恐怕那宗门几百弟子都会被吃尽。
　　这其实不奇怪，因为修士道心一旦有污，哪怕不入摩罗道，也会控制不住想吃人，据说那是一种从骨髓中生出来的欲望，至死不消，所以无论是从长远之计，还是顺从本性，修士凡道心有污，十之八九都会堕入摩罗道，成为摩罗，道心有污者，则被称为摩罗种。
　　二者也好区分，前者额心一抹黑线，后者则是灰线。
　　此时乌云盖月，但血河红芒大盛，方圆百里皆可视物，小姑娘原本花一般的小脸上，额心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抹灰线。
　　如同一只眼，对视怪笑。
　　石惊潮缩回脑袋，按住狂跳的胸口，牙关打起颤来。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道心有污、爱好吃人的摩罗种，和一个修炼五百年、同样爱好吃人的蜈蚣精，谁赢会比较好呢？
　　石惊潮额头冷汗连连，悄悄掏出木匣、对准战斗中的蜈蚣精......和小姑娘。
　　与此同时，天上的血河也已落下。
　　“该死的摩罗种！受死吧！！！”
　　轰——
　　某个瞬间，石惊潮耳不闻声，身感无物，鼻尖是腥臭的气体，眼前一片血红，窒息的痛苦，令他如同失水的鱼，痛苦地张大嘴......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时，一股凉气陡然从头顶落下，如清泉般，缓缓包裹住他。
　　石惊潮大口喘气，睁开眼睛。
　　逐浪剑无力地躺在脚边，先前匆忙间撑起的结界早已破碎，被他护在身后的几个凡人稚童，全部七窍流血，死了。
　　他抬起头，对上一块锈红铁片。
　　三尺三寸，且宽且厚，锈迹斑斑，曾戳入蜈蚣精口中，几乎没有刃的，不像剑的“剑”。
　　这把锈剑撑在他头顶，比破铜烂铁还不如，剑身轻颤间，锈落满脸。
　　“啊呸呸！”
　　石惊潮吐出嘴中铁锈，拿袖子猛擦眼睛，耳边听得蜈蚣精讥笑。
　　“你有病吧？！你可是摩罗种，只恨吃人不够多的魔中魔！却宁愿自己受伤，也要去救旁人？这是你该干的事吗？哈哈哈，原来你不止道心有污，脑子也有污！”
　　石惊潮心中一惊，咬着袖口，抬头望去。
　　那道心有污的小姑娘正倚靠断树，姿态从容，面上尤带笑。似乎蜈蚣精耗尽修为的全力一击，对她没什么影响。
　　只是她背在身后，恰巧对着石惊潮的右手指尖，一丝红线缓缓蔓延。
　　蜈蚣精深深吸了口气，垂涎三尺：“好香，真的好香，你流血了吗？也是，一个玄阶，哪怕没掉阶，也抵抗不住我的赤链灌顶！小丫头，你若不想生不如死，最好乖一些，别反抗，任我吃，否则......老夫定叫你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哈哈......咦？”
　　蜈蚣精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老夫吃的人成百上千，这摩罗种，还真没尝过呢，这玩意儿吃了会不会也道心有污啊？我只是妖，以后要飞升的，可不想成为摩罗种那种脏东西啊......”
　　“废话真多！”小姑娘施施然坐下，随手抓了根树杈在地上摩擦，“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你今天翻地了吗？就有脸吃饭？！”
　　“什么翻地？”蜈蚣精不明所以，下一刻浑身一震，身体右侧仅剩的另一半步肢噼里啪啦全部掉下。
　　平生除了吃童男童女，就是收藏宝靴的蜈蚣精发出一声惨叫：“啊啊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贱人，本座改主意了，今日定要将你折磨致死，后悔来这世间一遭！”
　　“来啊！让我看看失了脚的蜈蚣，到底有几两轻重？！”
　　树杈刺破空气，呼啸着落在蜈蚣精头顶触角上时，小姑娘已弹跳起身，如同流星冲了过去。
　　一场物种、体型、实力，相差悬殊的战斗，即将迎来高潮与终局。
　　蜈蚣精口器大张，急不可耐咬向送上门的猎物，却听那灵力早已枯竭的家伙，忽然轻声念了句——
　　“毕方燎原！”
　　暗夜中，先是一点火星，从树杈尖端起，接着火光大作，一路燎上蜈蚣精躯干，直至蔓延全身。
　　不过几息，这只身长三丈，修炼五百年的吃人精怪，便如同浇了油的干柴，焰火满身，在地上翻滚、哀嚎......
　　空气中很快弥漫起焦臭味，春知在地上打了个滚，抱着脑袋龇牙咧嘴。
　　“咳咳，好晕！小明不会给的过期药吧？！......”
　　一点微光，自她眉心起，瞬间闪过全身，光芒熄灭后，先前七八岁稚童，已变作一妙龄少女。
　　走到一半的石惊潮目瞪口呆，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面色骤变。
　　春知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等待药劲儿过去，头顶突然热浪袭身。
　　原是不甘心的蜈蚣怪以怨为薪，以恨为柴，拼着最后一口气力，临死反扑，势要与仇人同归于尽。
　　春知眼神一寒，正要提剑劈开“焰山”，一人抢先一步，抱住她滚到一边。
　　“轰！”
　　“哎呦！”
　　蜈蚣怪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火焰叠迭。
　　石英雄勾唇一笑，人中龙凤，豁牙漏风。
　　“你，你没事吧？”
　　咳，这人虽是摩罗种，却心怀正义，舍己为人，一点也不像传言那般残忍嗜杀，丧心病狂，果然凡事皆有例外。
　　只是这个例外——
　　“你怎么一会大一会小，你到底几岁？”
　　倘若比他大，那修为高过他理所应当。
　　令石惊潮意外的是，少女不仅没感谢他这个救命恩人，反而立即推开他，抬起手臂，那块锈迹斑斑，卖破烂也卖不上价的铁片咻一下飞入她手中。
　　“你犯了忌讳。”
　　“什么？”
　　他注意力还在对方脸上，心口骤然剧痛。
　　上一刻还撑在头顶、为他抵挡危险的锈剑，此时已深深扎入他胸口。
　　“这世上，两样东西切不可打听，一是男人身高，二是女孩子年龄......小道友，下辈子可记得了？”
　　草踏马的例外！他就不该收起木匣！道心有污的家伙果真都该死！
　　石惊潮恨恨闭上眼睛，眼角划过冷泪。
　　春知将小少年推入水井，转身对着墙角：“出来吧。”
　　此时乌云已散，余火未熄，火光映照下的断墙残瓦处，空无一人。
　　春知面色不变，紧盯那处。
　　一阵冷风吹过，啪嗒，啪嗒......
　　夜色中，一人披星戴月，从墙角处走了出来，阴影隐匿，现出一张少年的脸。
　　这是一张极俊的脸，敞在月光下，如青山染霜。
　　“墨师弟，好巧啊，你也在这附近出任务？”
　　春知语气熟络，明显认识。
　　少年不语，眼神忽寒。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四周气温骤降，一道寒气从少年脚下蔓延，顷刻席卷周边。
　　庭院、碎砖、断木、蜈蚣残肢、孩童尸身，甚至包括正在燃烧的火焰......顷刻冻成冰雕，又乍然碎裂成靡粉。
　　春知金鸡独立状立于剑柄之上，裙摆处冰棱寒光凛冽，一身狼狈。
　　“姓应的！你又发的哪门子疯？！”
　　春知才骂一句，脑后风声忽紧，不及转身，侧肩拧腰，指出剑气，朝身后掷去。
　　哧——
　　冰锥断成两截。
　　春知还没松口气，本该落在地上的冰锥调转方向，一支向左，一支往右，齐齐封住她前后退路。
　　春知双手掐诀，飞快搓出两团杏子大小的火苗，撞向冰锥。
　　哧啦一声，她身后那支冰锥瞬间化水坠地，身前那支融化大半，只尾端一小截在穿过火苗时，骤然加速。
　　如刀如箭，如星如陨，穿云破汽，冲撞过来。
　　哧然一声，在撞上衣襟后立即汽化消失，只留下一点水痕。
　　春知低头看了一眼，提剑转身。
　　“你这家伙，是不是找......？！”
　　墙角空空，纵冰犯何在？
　　“这家伙，又进阶了......”
　　她收起长剑，嘟囔一句，走到并边，一跃而下。
　　虽已提前被扔入井中，石惊潮身上还是结了一层厚厚冰霜，搭配着惨白面色和不见起伏的胸口，与死人无异。
　　“唉，小白菜，地里黄，十来岁，遇见狼......”
　　春知蹲下身，将手按在小小少年心口处。
　　一簇小小的、比萤火还微弱的绿色火苗，缓缓附上少年伤口，隔着冰层，照亮春知的脸。
　　“可惜......只来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