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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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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十年春,系着鹤龟绳结的樱树枝桠在夜风中轻颤。
春末的时候,我将店铺正式交给了阿正。
手续简单,不过是一纸转让文书,还有那串挂了多年的钥匙。
“我……我怕做不好。”
阿正接过时手有些抖,嘴唇抿得发白。
“做不好就拆了重编,”我说,“这不是你最拿手的吗?”
他抬头看我,眼圈红了。这孩子已经十八岁,个子蹿得很高,肩膀也宽了,可眼神还和初来时一样,清澈又忐忑。
“您要好好养病,”他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等您好了,我再还给您。”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其实我们都明白,有些东西一旦交出去,就接不回来了。
阿正接手后,结屋生意依旧平稳。他每天打烊后会来我这里一趟,有时带些新进的丝线给我看,有时只是坐一会儿,说说今天来了什么客人,编了什么新样式。
他心细,总记得带东西。一包松软的和果子,一罐新采的蜂蜜,或是一小束路边摘的野花。
四月初的某个傍晚,他来得比平时晚些。怀里抱着一个布包,神色有些紧张。
“这个……”他将布包放在廊下,小心翼翼地打开,“是我自己染的线。”
布包里是几束丝线,颜色很特别,是一种极淡的樱粉色,和一种接近暮空的灰蓝色。染得不算均匀,有些地方深些,有些地方浅些,反而有种天然的意趣。
“我想着……春天该有些新颜色。”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试了好多次,就这些还算能看。”
我拿起一束灰蓝色的线,对着光看。颜色确实特别,像雨前天空,又像某个人的眼睛。
“染坏了多少?”
他脸一红:“……半缸。”
“不错,”我说,“我当年学染线,废了一整缸,被师傅骂了三天。”
他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我放下线,“我根本没学过染线。”
他愣住,随即明白我在逗他,忍不住笑起来。笑到一半又止住,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您今天……咳得厉害吗?”
“老毛病了。”我摆摆手,“你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他起身,在门口又停下:“我明天再来。”
“不用天天来,”我说,“店里有得你忙。”
“要来的。”他很坚持,“我会来。”
他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将那束灰蓝色的线拿在手里,一圈一圈绕在指间。线很柔软,带着植物染剂特有的草木气息。
天色渐渐暗了。
又过了些日子,暮春时节,阿正来时带了医生。
那位老先生我认得,三年前给我诊脉的那位。他头发更白了,眼神依旧温和而锐利。
诊脉的时间很长。老先生闭着眼,手指搭在我的腕上,许久没有说话。
阿正站在一旁,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夫人近来睡眠如何?”老先生终于开口。
“还好。”
“饮食呢?”
“也还好。”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咳嗽可有好转?”
我顿了顿:“老样子。”
他点点头,收回手,开始写方子。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和上次一样的声音,只是这次写得更多。
“按这个方子抓药,每日早晚各一服。”他将方子递给阿正,“不可间断。”
阿正接过后,老先生转向我,沉默片刻:“夫人,春寒未退,还是少在廊下久坐为好。”
我笑了笑:“知道了,多谢您。”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提着药箱走了。
阿正送他到门口,折返时手里捏着那张方子,眉头紧锁。
“别那副表情,”我望着阿正无奈的笑了笑,“好像我明天就要不行了似的。”
“您别这么说!”他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我……我去抓药。”
“明天再去吧,”我说,“天快下雨了。”
他抬头看天。确实,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
“那我明天一早去。”他将方子仔细折好,收进怀里,“您今晚……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风大起来,吹得樱树沙沙作响。系在枝头的鹤龟绳结晃动着,红白两色在灰暗的天光里格外醒目。
然后,雨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屋檐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很快,雨势大了,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声响。
我坐在廊下,看着雨幕出神。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在石阶前汇成小小一股,流入庭院的泥土里。院子里的水洼渐渐成形,水面被雨滴砸出无数个同心圆,一圈套着一圈,不断扩散,消失,又出现。
不知怎的,忽然很想踩水。
像小时候那样。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又异常强烈。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白色足袋,缩在襦袢下摆里。
犹豫了片刻。
然后,我慢慢弯下腰,解开了足袋的系绳。
足袋脱下,露出苍白的脚。脚踝很细,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我扶着廊柱,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但我稳住了。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很凉。
我走下缘侧,踏入庭院。
雨水瞬间包裹住脚踝。凉的,但并不刺骨,反而有种奇异的清醒感。泥土软软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我低下头,看着积水表面那些不断绽开又消失的圆圈。
然后,抬起右脚,轻轻踩下。
“啪。”
水花溅起,不高,打湿了襦袢下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又踩了一脚。这次用力些,水花溅得更高,凉意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
一下,又一下。
我越踩越起劲,像要找回什么遗失已久的东西。脚掌拍打水面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竟有种幼稚的韵律。
我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已经三十过半,忘记了咳嗽,忘记了医生的叮嘱,忘记了这十年来的所有淡然与克制。只是踩着水,像个孩子一样,在这片属于我的小小水域里,制造着短暂而欢快的混乱。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流进嘴角,是清新的味道。
直到——
某个瞬间,我抬起脚,正要落下。
眼角的余光瞥见,庭院里的景物……似乎不太一样了。
那丛山茶,开花的时间不对。墙角那株紫藤,攀爬的走势也有些陌生。
就在这时,雨声里混进了别的什么。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湿润的泥土上,一步,一步。
我的动作停在半空,脚悬在水洼上方。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了。
“会着凉。”
低沉。平静。带着记忆里那种熟悉的笨拙。
我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悬空的脚慢慢放下,轻轻踩进水里,甚至没有溅起水花。
世界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能听见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每一声“嗒”,能听见……身后那个人的呼吸。
我不敢回头。
怕这是又一个太过真实的梦,一回头就会惊醒。
时间被拉得很长。
雨继续下着,打湿我的头发和肩膀。可我却感觉不到凉意,只觉得全身的知觉都集中在了背后。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把深蓝色的伞,从我身后缓缓移来,撑过我的头顶。
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变得沉闷,遥远。在我周围,雨水顺着伞骨滑落,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幕。
我缓缓地转过身。
雨还在下。
但在我转过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褪色了,模糊了,成了灰蒙蒙的背景。
只有他是清晰的。
他双色的羽织被雨浸成更深的颜色,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挺拔的轮廓。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
他手里握着一把撑开的伞,遮在我的头顶,遮在我们之间。
而我的感知,血液,心跳,思维,全部冻结在看见他的那一秒。
富冈义勇,就站在那里。
二十五岁的容颜。熟悉的眉骨,熟悉的下颌线,熟悉的那双海蓝色眼睛,此刻正望着我,里面是平静的,或者说,是努力维持平静的深潭。
世界真的静止了。
雨滴悬在半空,水花凝固成晶莹的弧度。只有伞下的这一小块空间是清晰的,只有他是真实的。
我不敢动。
怕这是一戳就破的幻觉,怕呼吸重一点他就会消散,怕这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我很好”的谎言,会在这个身影面前溃不成军。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流进脖领,很凉。
他也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赤脚上,又移回我的脸。
他微微蹙了蹙眉,那个代表不赞同的细微表情,我看了六年,又怀念了十年。
我的嘴唇开始颤抖。我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最痛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
我只能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瞳孔里。
第一滴眼泪滚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它混着雨水滑下脸颊,毫无预兆。
第二滴,第三滴……
义勇的表情变了。
那总是如湖水般平静的眼睛里出现了裂痕。一种近乎惊慌无措的情绪从他眼底浮现,迅速蔓延。
他看着我的眼泪,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应对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握着伞柄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雨越下越大,打在我们身上。
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他,任由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不断滚落。
伞微微倾斜,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伸向我,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碰哪里,该怎么碰。
我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他的脸在氤氲的水汽中晃动。我看着这张在梦里模糊了千百次的脸。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我想起信上他说“每见你蹙眉,心如刀绞”。
那些曾经想过无数次如果再次见面要说的话,全都烧成了灰。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不断轰鸣的念头。
真的…是真的吗?这不是梦?
如果是梦,就让我在醒之前…
至少…至少……
在视线彻底模糊前,我看着他骤然慌乱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句从骨髓里挤出来的话破碎的说了出来。
可是嘴唇颤抖着张开,发出的却是不成调的气音。
“……”
嘴唇开合几次,却组织不起一个完整的句子。眼泪流进嘴角,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尝试了好几次后,我终于颤抖着发出了声音。
“抱……”
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那句在心底捂了十年,已经变得无比柔软,也无比卑微的哀求。
“你……抱抱我吧。”
话音刚落,更多的眼泪汹涌而出。我不再试图控制,也不再试图说话,只是用那双被泪水彻底模糊的眼睛,固执地看着他。
那一刻,时间仿佛真的停止了。
义勇整个人僵在那里。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然后,伞从他手中滑落。
“啪”地一声,掉进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深蓝色的伞面倒在一旁,迅速被雨水浸透。
他的目光锁在我脸上,那双湛蓝的眼眸里翻涌着挣扎,还有某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东西。
下一秒,他一步便跨过我们之间那短短的距离,动作快得带着残影,仿佛用尽了过去十年积攒的所有冲动。他的手臂伸过来,一把将我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起初很轻,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但很快力道加重,重到我的骨头都在发痛,几乎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我的脸埋进他湿冷的羽织前襟,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味道将我包裹。
我终于发出声音。
那些压抑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混在滂沱的雨声里。
义勇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脸埋进我的颈窝,呼吸沉重地喷在我的皮肤上。他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到近乎窒息,紧到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
雨越下越大,直接浇在我们身上。
但我们谁也没有动。
就那样站在倾盆大雨中,站在凝固的时空里,站在十年前的那个离别之处,用尽全身力气拥抱彼此。
我的眼泪浸湿了他的前襟,他的呼吸烫着我的脖颈。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稍微平静下来,抽噎着抬起头。
雨水打湿了他的脸,他低头看着我,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通红,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痛苦与温柔。
我抬起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握住我的手,将我的掌心紧紧贴在他的脸上,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里面有了决定。
他松开我一点,却仍紧紧握着我的手。然后弯腰捡起那把倒在水洼里的伞,撑开,举过我们头顶。
雨水再次被隔绝在外。
他低头看我,声音低哑:“雨大。”
我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他伸手,用拇指笨拙地抹去我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然后,他握紧我的手,转身,面向雨幕深处。
我跟着他迈出第一步。
我们一起走进滂沱大雨中,面向那个他曾经独自走进去的世界。
这一次,我不再站在屋檐下目送他的背影。
这一次,我握着他的手,走在他身边。
雨声震耳欲聋,但伞下是我们安静而完整的世界。
我们脚下的水洼溅起水花。每一步,都离那座充满误解与沉默的屋子更远。每一步,都朝着那个我曾永远失去他的终点走去。
但这一次,是我们一起。
鹤龟绳结还静静系在十年后的樱树上。
而此刻,在另一个时空的滂沱大雨中,那迟到十年的拥抱终于成真。
我们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模糊在雨幕深处。
只剩院中水洼里一圈圈荡开的涟漪,慢慢平静。
像谁的眼泪终于止住。
也像谁的心,终于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