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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书 ...

  •   5.情书

      炭治郎来时,我正把最后一只编好的鹤放进木盒。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庭院,满架的红白绳线泛着柔软的光。

      我揉了揉发僵的手指,想着明天该去镇上交货,红白相间的线快用完了,那种颜色总是卖得最快。

      敲门声就是这时响起的。

      不轻不重,三下,停顿,又两下。很有规矩的敲法。

      我起身去开门,看见炭治郎站在门外。

      红发的少年比去年长高了些,肩膀宽了,眉眼间褪去几分稚气,多了些沉稳的轮廓。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羽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还是那种能让人心情变好的笑容,只是似乎比从前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小姐。”他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好久不见。”

      “炭治郎啊,”我侧身让他进来,“真是稀客,弥豆子还好吗?”

      “她很好,常念叨您。”炭治郎把背上的竹筐放下,动作很轻,“今天上山采了些蕨菜,想着您可能会喜欢,就带了些过来。”

      他从筐里取出几把嫩绿色的蕨菜,用新鲜的草绳仔细扎好,嫩叶上还沾着山间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接过,蕨菜的嫩叶还带着山间的湿气,摸上去凉凉的,那股山间的湿气透过皮肤,一直渗到心里。

      “怎么突然想到给我送这个?”

      炭治郎的嘴唇动了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笑容依旧温暖,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嗯,是义勇先生嘱托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说等今年春天蕨菜长好了,务必给您送些来。”

      我愣住了。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蕨菜等嫩茎在掌心微微变形。

      “他嘱托的?”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他……特意去找你说这个?”

      “嗯。”炭治郎点点头,目光平静的看着我,“义勇先生说,您最喜欢这个时节的山蕨菜。”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榻榻米上切出明暗交界。我盯着手里那把嫩绿的蕨菜,忽然觉得它们重得有些拿不住。

      这是我这一年半以来,第一次听到富冈义勇的消息。

      他那时走的干脆利落,断的彻彻底底,精准的切断了六年的所有联结。

      我都快要释然,或者说,我都觉得自己快要释然了。我开始计划离开,开始想象没有他的生活,开始说服自己。

      不过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婚姻,像春天融化的雪,留不下什么痕迹。

      可现在这把野蕨菜是什么意思?

      提醒我你还记得?还是觉得若即若离地撩拨一下我,看看我会是什么反应?

      一股无名的火猛地窜上来,烧的我喉咙发干,指尖发烫。

      “所以这些日子——”

      话一出口,我意识到语气重了,可我收不住,那些我以为已经压下去封存的情绪,被这把突如其来的蕨菜全勾了出来,汹涌地往上涌。

      “富冈义勇一直在你那里?”

      炭治郎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不是被质问的慌乱,反而是一种出乎意料的惊愕。像是他准备了很久的话,被我这个问题打乱了所有节奏。

      他看着我猛地摇头:“不!义勇先生他——”

      “躲了我一年半,”我打断炭治郎,声音一点一点冷下去,“真是辛苦他了,还特意交代你来送东西。”

      “不是的!”炭治郎急切地上前一步,眼睛红的厉害,“义勇先生他没有——”

      “够了。”

      我把蕨菜塞回他手里。

      “告诉他,离缘状我会签的,钱我也不会动,这个房子也还给他,让他放心,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我后退一步,抓住门边。木质的门框冰凉,凉意顺着掌心一路爬到心脏。

      “还有,”我看着炭治郎,看着这个曾经给过我许多温暖午后笑容的少年,“谢谢你今天来,以后……不必再来了,我和朋友约好去浅草定居,再也不会回来了。”

      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砰——”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封存。

      我背靠着门板,听见炭治郎在门外急切的声音:

      “○○小姐!请您听我说!义勇先生他——”

      “您开开门——”

      敲门声一阵急过一阵。木质的门板在我背后震动,那震动透过脊骨,一直穿到胸腔里,震得心脏发麻。

      我没有动。

      只是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抱住自己。地面很凉,透过襦袢传到皮肤上,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门外的声音渐渐弱了。

      敲门声停了。

      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很久,我听见极轻的窸窣声,然后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那天下午,我在门后坐到了天黑。

      炭治郎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那把蕨菜还躺在玄关,嫩绿的颜色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暗成一种沉闷的墨绿,像那个人离开那日,他衣服被雨侵透后的颜色。

      第二天清晨,我决定收拾行李离开。

      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叠衣服,一样一样收工具。像是在给自己六年的人生打包,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收拾到书房时,我停顿了一下。

      手指搭在门把上,停顿了很久,当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满室。

      义勇的书房总是很整洁。书按高矮排列,砚台摆在固定位置,笔架上挂着几支洗净的毛笔,一切都保持着一年半前的模样,像时间在这里停下了,像他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会回来坐下,翻开一本书,或者写点什么。

      我走到书架前,想拿几本自己常看的编绳图谱。最常翻的那本放在最高一层,我踮起脚去够。

      指尖刚碰到书脊——

      不知碰到了什么,书架顶上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一个深色的木盒子掉了下来。

      砸在地上,盒盖弹开。

      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我低头看去。

      是一年半前我塞到书柜顶上的那个布包。

      深紫色的布散开了,露出里面厚厚一摞信。最上面那封,封面上是三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字,《离缘状》。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散落的信。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最上面几封信的边角,纸张发出窸窣轻响。

      阳光照在信封上,那些手写的日期泛着淡淡的墨光——大正七年、八年、九年……一路排下来,像一条用时间铺成的路,通向一个我已经不敢去想的终点。

      我蹲下身。

      先捡起那封《离缘状》。翻过来,背面是那块熟悉的墨渍 。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找来一支笔。

      该签下了,也该结束了。

      可是当我打开信封时,愣住了。

      里面是空的。

      信封上只有那片墨渍。除此之外,一个字也没有。

      手指松开,信封飘落在地。我的目光移向下面那叠信,最上面一封,封面上写着一行小字:

      大正七年霜月

      那是我和义勇结婚的第一个月。

      我捡起那封信。手指有些抖,拆封时差点撕坏了信封的一角。里面是一张普通的信纸,折得很整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展开,上面是义勇凌厉的字迹:

      「○○:
      北境任务,归期未定。
      柜中第三格有存折。
      丝线买新,别总用旧线。
      天寒,勿忘添衣。
      ——富冈义勇 」

      又短又冷。像他的人一样。

      可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丝线买新,别总用旧线。”

      我忽然想起婚后某天,桌上多了一卷新线。深蓝色的,和义勇眼睛一个颜色。我问谁放的,他说路过买的。

      原来那不是路过。

      原来从我们结婚的第一个月起,他就开始在信里对我说话。说一些他不会当面说的话,记一些他以为我会忘记的事。

      手指有些凉。我继续往下看。

      日期是大正八年六月。

      「归途见萤火,欲捉予你观。
      然思你畏虫,遂罢。 」

      再下一封,大正八年十一月。

      「今日路过金匠铺,见一藤花发簪。
      忆你曾说,紫藤花开时最美。
      若此行归来,当买予你。 」

      我的手指停在“紫藤花开时最美”那几个字上。

      某个春日午后,我们坐在廊下,紫藤花穗垂落如瀑。我随口说:“紫藤花开的时候,连天空都变温柔了。”

      他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擦他的日轮刀。

      我以为他没在听。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他不仅记得,还想买发簪给我,想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为我准备一份惊喜,却因为“若此行归来”这个前提,永远地搁置了。

      我继续往下翻。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大正九年四月的那封信,字迹异常潦草,不是平时那种工整的凌厉,而是像在极度的疲惫或痛苦中,勉强握住笔写下的:

      「○○:
      此番陷于异域,昼夜难辨,恶鬼环伺。
      绝境之中,水纹自颈侧显现,此谓“斑纹”,
      柱之力极证,亦死期之始。
      廿五岁大限,今始倒数。
      忽惧不能归,不能再见你。
      若此信成绝笔,望你知:
      与你共度三载,乃此生有幸。 」

      斑纹。

      死期之始。

      廿五岁大限。

      信纸在手里轻轻抖了一下。

      窗外的光好像暗了些。不,是我的视线开始有模糊,那些碎片一样的细节,忽然被这条线索串联起来。

      那个夏夜他脸上浮现的水波纹。

      他推开我时眼里的慌乱。他从那天起睡在书房。

      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离。

      原来从那个月夜开始,他就在数着日子活了。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为那是厌倦,那是冷淡,那是婚姻自然的衰败。

      呼吸开始发紧。像有一只手掐住了喉咙,不紧,但足够让我每一次吸气都感到费力。

      我继续翻。鬼杀队解散后的信,笔触明显柔和下来,那三年的幸福时光,在他的字里也变得温柔。

      「队已解散。
      刀可封鞘,衣可换常服。
      今后日日归家,为你烹茶,伴你看四时
      花开。 」

      「院中紫藤又开。
      你坐于花下编绳结,日光在你发间流淌。
      此景当永镌心版。 」

      「今日学制味增汤,形陋而味尚可。
      你笑言“义勇亦有此拙时”。
      愿余生多见此笑颜。 」

      那些我以为平凡琐碎的日常,他笨拙地学做饭,他安静地陪我坐着,他偶尔看着我的侧脸出神……原来在他心里,都是需要郑重记录,深深刻下的瞬间。

      他不是不懂温柔。

      他只是把所有的温柔,都写进了这些我永远不会看见的信里。

      翻到大正十一年末的信,他的笔迹又开始不稳:

      「颈侧纹路渐深,夜半咳中见血。
      医者言:恐不及廿五之期。
      ○○,我时日无多矣。 」

      大正十二年一月。

      「须让你渐厌我。
      书房冷榻,沉默三餐,目光避让。
      每见你蹙眉,心如刀绞。
      然若我死时,你只道“薄情之人终于走了”,
      痛或可减三分。 」

      我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纸张在指尖颤动,那些字迹在我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我仿佛看见那个夜晚,无数个那样的夜晚,义勇坐在这里,对着烛火,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

      每写一句,心就碎一次。

      可他还是要写。要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为自己倒数计时,也为我们的离别提前排练。

      他要让我恨他。

      因为他觉得,恨比爱容易放下。

      最后一封信。

      日期是大正十二年三月。他离开的前夜。

      信封格外旧,边角磨损,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无数次,也许他真的在无数个夜里拿出来,想过要不要给我,最后还是放回了原处。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展开,字迹比任何一封都要凌乱。有些字的墨迹深深渗透纸背,像是写字时用了极大的力气,像是想把每一个字都刻进时间里。

      「○○:
      晨露未晞时,我将远行。
      此去非战,乃赴命定之终。斑纹者,廿五死
      期。今至矣。
      不愿你见我形销骨立,守榻饮泣。故择雨日
      离去。
      柜中锦囊所储,乃半生所得,斩鬼之赏,柱
      之俸禄,平日所积分文。除此之外,身无
      长物可遗你。
      忆昔雨日初逢,你递来草鞋一双。樱下再
      遇,你问“可要相伴”。灶前烟火,檐下听
      雨,凡此六年点滴,皆我暗夜中光。
      曾以为握刀为斩鬼。而今方知,执你之手,
      方是我此生最欲守护之物。
      若你见信时已恨我,甚好。
      愿你再遇良人,余生皆晴日,再不遇雨。

      ——富冈义勇」

      信纸从我指间滑落。

      轻飘飘的,落在榻榻米上,没有声音。

      但我却听见了很多声音。

      我听见他离开那天的雨声,淅淅沥沥,永不停歇。

      我听见他说保重时,声音里那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我听见他转身时,衣摆摩擦过潮湿空气的细微声响。

      我听见这一年半来,我每一次对着空屋子说话时,那没有回应的寂静。

      还有那些被我忽略的所有细节。

      他睡书房,是因为夜里咳嗽会吵醒我。他避开我的目光,是怕我看见他眼底越来越深的疲惫和痛苦。他记得所有我喜欢的东西,是因为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给我留下些好回忆。

      那笔钱是缘切金,是他斩鬼半生的,唯一能给我,确保我后半生安稳的东西。

      而我竟然以为,那是买断。

      我想把信捡起来,手指却不太听使唤。

      拇指和食指徒劳地蹭过纸面,却几次都没能并拢,捏不住那薄薄的一张纸。

      我蜷缩起来。

      手臂抱住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眼睛干涩得发疼,喉咙被死死扼住。我只能颤抖,控制不住地颤抖,从指尖到心脏,每一寸都在剧烈地发抖。

      阳光不知何时移开了。

      书房暗下来,暮色从窗户漫进来,灰蓝色的,温柔的,像义勇离开那日,他回头看我时那双眼睛里我看不懂的情绪。

      现在我看懂了。

      那是告别。

      那是对不起。

      那是我爱你。

      我坐在昏暗里,坐在满地散落的信中间,坐在一个迟到了一年半的真相里。

      我低头看着这一地的纸,这一地的字,一个人用六年时间写下的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跪坐起来。把散落的信一封一封捡起,按日期排好,叠整齐。

      最下面是第一封,最上面是最后一封。

      每一封都是遗书。
      每一封也都是情书。

      几十封信,厚厚一摞,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不是信的重量,是一颗已经停止跳动,却把所有余温都封存在这些字句里的心的重量。

      我抱着这些信,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义勇种下的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暮色里,它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点头,像在告别。

      炭治郎的声音,此时却清晰地浮现在耳边。

      “是义勇先生嘱托的。”
      “说等今年春天蕨菜长好了,务必给您送些来。”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今春蕨菜茂时。

      不是余情未了的撩拨,不是若即若离的牵扯。

      是他写在生命终点前,最后一个关于我的事情。是他希望我能尝到这一季的鲜嫩,就像他希望我往后的人生,都能活在晴天里。

      他把一切都想到了。

      钱,信,甚至一把山蕨菜。

      他什么都安排好了,除了让我知道,他爱我。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渐暗的天色。

      “富冈义勇……”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飘散,没有回音。

      “你这个……”

      “连情书都要写成遗书的……”

      “全世界最笨的……”

      话在这里停住了。

      那个最后的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抱着那些信,把脸埋进纸张里。

      信纸上有淡淡的墨香,有时间的尘埃,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一点点属于他的气息。

      “你怎么敢……”

      我终于说出来了。

      “怎么敢让我恨你,还觉得自己很温柔。”

      风吹进来,吹动我怀里的信纸,哗啦哗啦响。

      像谁在轻声应答。

      像春天终于来了。

      而那个让我看见春天的人,已经永远留在了上一个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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