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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线 秋雨断断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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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断断续续下了七八日,苏州城到处湿漉漉的。江砚柔早起推开窗,难得放了晴,天边露出些微亮光。
许令琛走后,她没搬地方。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想明白了。周氏若真铁了心要她的命,搬到哪里都躲不掉。与其慌慌张张露了行迹,不如留在原地,让人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封信和两支银簪,她贴身收着,走哪带哪。
俞掌柜见她还像往常一样算账、理货、跟客商打交道,心里暗暗佩服。这姑娘的沉稳,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江姑娘,”这日午后,俞掌柜把她叫到里间,“有桩生意想跟你商量。”
江砚柔坐下。
“城东有家绣庄要盘出去,铺面不大,但位置好,价钱也合适。我打算接下来,专门做绣品生意。”俞掌柜看着她,“我想让你去打理。名义上你是掌柜,背后我出银子,赚了分你三成。你愿不愿意?”
江砚柔怔了怔。
来苏州大半年,她想过攒够钱自己做点小生意,却没想过这么快。城东那家绣庄她去看过,位置确实好,离码头近,客商往来方便。只是……
“俞掌柜,您为何选我?”
俞掌柜笑了:“你做事稳妥,账目清楚,为人也正派。我年纪大了,铺子这边已忙不过来,城东那边得有可靠的人盯着。”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你那些庄户里有好几个绣活好的妇人,正好派上用场。一举两得的事。”
江砚柔沉默片刻,点头:“好。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好好做。”俞掌柜拍拍她的手,“银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出本钱。你只管把绣庄做起来。”
江砚柔道了谢。出了里间,春桃正在门口偷听,见她出来,笑嘻嘻说:“江姐姐要当掌柜啦。”
“还早。”江砚柔说,“八字没一撇的事。”
嘴上这么说,心里已在盘算。城东绣庄接手后要翻修,要招人手,要对接货源。庄户里那几个妇人绣活确实好,可以接些散活,但不能全指望她们。还得从外头请两个正经绣娘。
盘算来盘算去,人手和货源都有了眉目,最缺的是时间。她只有一个多月,要在年前把绣庄开起来。
接下来几日,她白天在俞记管账,下工后去城东看铺面、量尺寸,夜里回屋写章程、画布局图。春桃说她瘦了一圈,她没在意。
九月底,铺面的事敲定了。俞掌柜出面签了契书,江砚柔开始张罗翻修。
这日傍晚,她从城东回来,路过一家茶楼,听见里头有人叫她。
“江姑娘。”
顾公子从茶楼出来,手里还端着杯茶,像是跟人谈事中途出来的。
“顾公子。”她微微颔首。
“听说你要开绣庄了?”他走到跟前,比之前更瘦了些,眼下有些青黑。
“俞掌柜抬爱,让我试着打理。”
“城东那家?”顾公子说,“我路过看过,位置不错。往后顾家分号的绣品采买,可以走你那里。”
江砚柔看着他:“顾公子,你不必特意照顾我的生意。”
“不是照顾。”顾公子认真道,“顾家分号每月要进一批绣品供女眷用,之前都是从杭州进货,路远价高。你若能在苏州供货,质量不差,我自然愿意就近买。”
这话说得在商言商,江砚柔不好再推辞:“那等铺子开起来,我拿样品给你看。”
“好。”
顾公子点点头,端着茶回去了。
江砚柔站在茶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她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想躲了。
十月初,绣庄翻修接近尾声。江砚柔给绣庄起了个名字,叫“拾锦坊”,取收拾锦绣之意。匾额是请街口的老木匠刻的,字是她自己写的。前世在许家学的馆阁体,端正有余,风骨不足,但挂在一家小绣庄门口,倒也够用。
人手也招得差不多了。从庄户里挑了三个绣活好的妇人,又从外头请了两个年轻绣娘。陈嫂子管库房,赵四管跑腿和送货。
俞掌柜看过她拟的章程,夸她想得周到,只说了一句:“人手够不够?你一个人管这么多事,别累坏了。”
“累不坏。”江砚柔说。
她没说谎。比这更累的日子,她过过。
拾锦坊开张的日子定在十月十八。
开张前几日,顾家分号的管事来看了样品,定了第一批货。五十条手帕、二十个荷包、十把团扇,说是给女眷们过年用的。江砚柔一一记下,让绣娘们加紧赶工。
陈嫂子私下问她:“姑娘,顾家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没有的事。”江砚柔低头理货单。
“我看有。”陈嫂子絮絮叨叨,“那顾公子每回来,眼睛都长在你身上。你就不动心?”
江砚柔没回答。
不是不动心。是不敢动。
她现在头上悬着刀,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周氏派的人在找她,那些人是什么来路、有多少人、找到没有,她一概不知。这种时候,跟谁走得近,就是害谁。
十月十八,拾锦坊开张。
没有鞭炮,没有宴席,只在门口挂了红绸,摆了几个花篮。俞掌柜来转了转,夸了几句便走了。顾公子没有来,只让阿青送了盆兰花,说是贺礼。兰花摆在柜台上,绿叶白花,清清淡淡。
头几日的生意不算好,零零散散几个客人,买些手帕荷包之类的小件。江砚柔不急,新铺子都要养,急不来。
她每日早起到绣庄,开门、理货、接待客人,午后去俞记对账,傍晚再回绣庄清点当日进出。两头跑,脚不沾地。
春桃心疼她,主动提出帮她看铺子。“我在俞记也帮不上大忙,不如来绣庄给你打下手。”俞掌柜也同意了,只说要给春桃开工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十月底,苏州起了风。秋风卷着落叶,在巷子里打旋。江砚柔从俞记出来,天已经黑了。她沿着河边往回走,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走到绣庄门口,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手却顿住了。
门虚掩着。
她记得清清楚楚,下午走的时候,是赵四锁的门。
江砚柔没有推门,退后两步,绕到铺子后面。
后墙有个小窗,是绣娘们平日透风用的。她踮脚往里看,屋里黑着灯,看不清。正要凑近些,一只手忽然捂住她的嘴,将她拖进旁边的暗巷。
她本能地挣扎,手肘往后一顶,那人闷哼一声,松了手。
“是我。”顾公子的声音。
江砚柔愣住,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急促的呼吸。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你铺子里有人。”
江砚柔心头一紧。
“我方才路过,看见你铺子门开着,里头有光。”顾公子说,“没敢惊动,绕到后面等你。”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但不止一个。”
两人在暗巷里站了一会儿。绣庄那边没有动静,门还是虚掩着。
“你先别进去。”顾公子说,“去报官。”
江砚柔摇头:“报官没用,没丢东西,官府不会管。”
“那怎么办?”
江砚柔想了想,从袖中摸出钥匙,递给顾公子:“你帮我个忙,去城西老宅叫赵四和陈嫂子来。多带几个人,手里拿家伙。”
“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
“不行。”顾公子一把拉住她手腕,“万一他们出来了——”
“出来了正好。”江砚柔说,“我看看是谁。”
顾公子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神情,只感觉她的手很凉。
“我去叫人。”他松开手,“你找个地方藏好,别逞强。”
他匆匆走了。江砚柔蹲在暗巷里,手里攥着钥匙。铜钥匙被体温捂热,硌着掌心。
约莫过了一刻钟,绣庄的门开了。
两个人影闪出来,一前一后。前面的矮胖,后面的高瘦。两人四下张望一番,快步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江砚柔悄悄跟上去。她脚步轻,又借着夜色掩护,那两人没发觉。
走到巷口,有家酒铺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两人脸上。矮胖的那个,她认得。
是许府原先的管事王管事。
那个被她赶走、贪了她母亲田庄铺子银子的王管事。
江砚柔停下脚步。
王管事出现在苏州,说明周氏的人已经找来了。而且他们知道她在哪儿。
她没有继续跟。转身回了绣庄。
顾公子还没回来。她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看了看铺子。门锁被撬了,锁孔歪歪扭扭。她推门进去,点亮灯。
屋里翻得乱七八糟。柜台抽屉全拉开了,货架上的布料被扯下来扔在地上。她走到里间,床铺被掀开,柜子门敞着,她藏东西的地方都被人翻过。
江砚柔蹲下身,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还在。里面是银票和那两支银簪。对方没找到。
她将布包贴身收好,起身收拾屋子。
顾公子带人赶到时,她已把铺子收拾了大半。
“人走了?”顾公子打量四周。
“走了。”
“丢了什么?”
“没有。”江砚柔把最后一把椅子扶正,“他们是来找东西的,不是来偷东西的。”
顾公子皱眉:“找什么?”
江砚柔没回答。她看向赵四:“你去俞记跟掌柜说一声,这几日我可能晚些到。绣庄这边,今日起夜里留人看守。”
赵四应声去了。
陈嫂子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姑娘,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江砚柔说,“是以前的老账,与你们无关。”
等人都散了,顾公子还站在铺子里。
“你还不走?”
“你是真不怕。”顾公子看着她,“铺子被人翻了,你倒像没事人。”
“怕有用吗?”江砚柔说,“他们要来,怕也拦不住。”
顾公子沉默片刻:“那些人是京城来的?”
江砚柔抬眼看他。
“你口音是北边的,做事不像寻常百姓家的姑娘。”顾公子说,“我一直没问,是觉得你不想说。但现在有人找上门了,你不能再瞒。”
江砚柔垂下眼。灯光下,她的影子落在地上,瘦长一条。
“你说得对,我是京城来的。”她声音平静,“家里出了事,才来苏州讨生活。那些人,是以前家里结的仇。”
“什么仇?”
“不想说。”
顾公子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那就不说。但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安全,换个地方。”
“换哪儿?”
“城西老宅那边的巷子,我让人看看有没有空屋子。你搬过去,跟庄户们住得近,彼此有个照应。”
江砚柔想了想,没有拒绝。
翌日,顾家管事在城西老宅隔壁找到一间空屋,一进的小院,三间房,带个厨房。江砚柔去看过,虽旧了些,但干净。租金也便宜,一月五钱银子。
她当日下午就搬了。
东西不多,一个包袱,一箱书,几匹布料。春桃和陈嫂子帮忙收拾,半天就安顿好了。
赵四在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江宅”,算是个门面。
搬完家,江砚柔去绣庄开门。王管事来过之后,她多了个心眼,在铺子前后各加了一把锁,夜里还留人看守。赵四主动揽了这活,说反正他一个人,睡铺子里还省房租。
日子照常过。
王管事没再来。但江砚柔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十一月初,拾锦坊的生意渐渐好起来。顾家分号的订单按时交了货,对方很满意,又追加了一批。其他客商听说了,也来看了看样品,订了些货。
江砚柔每日在铺子里迎来送往,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不过分的笑。客人说她面善,伙计说她勤快,绣娘们说她公道。
只有春桃知道,她有时候算着算着账,会忽然停下手,望着窗外发呆。
“江姐姐,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回过神,继续拨算盘。
立冬那日,苏州又下了场雨。
江砚柔早早关了铺子,撑伞往回走。路过顾家分号时,看见阿青在门口张望,见她来了,忙跑过来。
“江姑娘,公子让我给您送个信。”他递过来一个信封。
江砚柔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纸笺,写着四个字:“天冷加衣。”
没有落款。
她看了片刻,将纸笺折好,收进袖中。
“替我谢过你家公子。”
阿青笑着跑了。
雨还在下。江砚柔撑着伞,慢慢往家走。
巷子里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黄昏的天光。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灯。她摸到桌边,点亮蜡烛。
烛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笺,又看了一遍。
“天冷加衣。”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她的心软了一下。
她把纸笺收进妆匣,和那两支银簪放在一起。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她坐在灯下,翻开账册,继续算账。
日子还长。该来的总会来。但只要她还活着,日子就得一天天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