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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端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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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苏州城开始筹备端午。
河道上多了些扎龙舟的棚子,沿街的铺子挂起菖蒲和艾草,卖粽叶、糯米、红枣的摊贩挤满了小巷。空气里飘着箬叶的清香。
俞记绸缎庄也忙碌起来。端午前后走亲访友的人多,扯布做新衣、买荷包送节的络绎不绝。江砚柔每日从早到晚对着账册,算盘拨得手腕发酸,心里却踏实。忙些好,忙起来就不想别的。
那枚月白荷包被她锁在妆匣底层,再没拿出来过。
顾公子从那日后便没再来铺子。春桃打听过,说顾家三公子近日忙着筹备端午龙舟赛,顾家是今年赛事的主办之一,他脱不开身。
江砚柔听了,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
初四这日,俞掌柜早早放了工,让伙计们回去过节。江砚柔回到小屋,本想早些歇息,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河道上传来喧哗声,是临近几个坊的人在试龙舟,鼓声咚咚,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索性起身,换了身素净衣裳,出门走走。
夜里的苏州城比白日安静些,但端午前夜是例外。河道两岸挤满了看龙舟的人,火把、灯笼将水面映得通红。几条龙舟正在试水,桨手们喊着号子,船头鼓手把鼓敲得震天响。
江砚柔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水面上往来穿梭的龙舟。前世在京城,端午也热闹,但那是另一种热闹。高门大户的宴饮、闺秀们的斗草、贵公子们的马球。她作为许家大小姐,每年端午都穿戴整齐,跟在周氏身后应酬,笑着,说着,得体着,累极了。
如今站在苏州的河道边,没人认得她,没人需要她应酬。她只是一个看龙舟的寻常女子。
这感觉真好。
“江姑娘。”
她转身。顾公子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提着盏灯笼,光亮映出他的眉眼。
“真是你。”他走近些,“方才远远看着像,还以为认错了。”
江砚柔退后半步:“顾公子。”
“明日端午,出来走走?”
“睡不着,出来看看龙舟。”
“今年的龙舟是顾家办的,我这几日都在河上。”他顿了顿,“那荷包,你收到了?”
江砚柔垂眸:“收到了。”
“不喜欢?”
“无功不受禄。”
顾公子沉默片刻:“那荷包是我母亲年轻时绣的,一直收在箱底。我见她绣工好,便拿来借花献佛。没有别的意思。”
江砚柔抬眼看他。他说这话时神情坦然,没有半分暧昧或试探。
“多谢顾公子。”她声音放软了些,“只是我一个小小的账房,受不起这样的礼。”
“受不受得起,不在身份。”顾公子说,“在心意。”
江砚柔没接话。河道上又是一阵鼓声,几条龙舟竞渡而过,溅起的水花在灯火下闪着光。
“江姑娘,”顾公子忽然问,“你从前在北方,是做什么的?”
江砚柔心头一紧。这是她来苏州后,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地问起她的过往。
“家里做些小生意。”她答得谨慎,“后来父母不在了,便出来谋生。”
“一个人南下?”
“是。”
“不容易。”顾公子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苏州是个好地方,既来了,便安心住下。”
他顿了顿,又说:“明日端午,河上有赛舟,岸边有集市。俞掌柜应会歇业,你若得闲,不妨出来逛逛。”
江砚柔没有应,也没有拒绝。
回到小屋,春桃还没睡,正趴在窗边往外看。见她回来,眼睛一亮:“江姐姐,你去河边了?看见龙舟没有?”
“看见了。”江砚柔脱下外衫。
“热闹吧?可惜明日我要随俞太太去灵岩山进香,看不成赛舟了。”春桃叹气,“江姐姐,你明日做什么?”
江砚柔想了想:“也许出门走走。”
“真的?”春桃惊喜,“那你可要去河边!听说今年的龙舟赛是顾家办的,顾公子亲自督造了三条新龙舟,漆得可漂亮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江砚柔听着,没有打断。
五月初五,端午。
江砚柔破例换了身新衣。淡青色的杭绸襦裙,是她上月领了工钱后扯布自己做的,样式简单,胜在合身。发间依旧是那支素银簪,只多戴了枚小小的艾叶香包。
她先去街上买了几个粽子,又去药铺买了些常用药材。在苏州住久了,总得备些应急之物。
午后,她还是去了河边。
端午的河道比前夜更热闹。龙舟已一字排开,桨手们身着各色彩衣,蓄势待发。两岸人山人海,小贩穿梭叫卖,孩童们举着纸糊的龙灯跑来跑去。
江砚柔找了个略偏的位置,倚着柳树看舟。她不挤在人堆里,也不去抢视线好的地方,就这样远远看着,倒也自在。
龙舟赛开始时,鼓声震天。几条龙舟如离弦之箭冲出,桨起桨落,水花飞溅。两岸呼声雷动,有人喊加油,有人敲锣鼓,还有人往河里扔粽子——说是祭屈原,其实是讨个彩头。
江砚柔看着,嘴角浮起淡淡笑意。
龙舟赛过半时,人群忽然有些骚动。她听见有人在喊:“有人落水了!是顾家的船!”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往河道看去。远处一条龙舟歪斜着,船头鼓手不见了踪影,几个桨手正往水里跳。
江砚柔站在原地,攥紧了袖口。
不过片刻,落水的人被救上来了。不是鼓手,是督造的顾公子。据说是在试船时不慎踏空,掉进了河里。人没事,只呛了几口水,已送回顾家。
江砚柔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慢慢松开手。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在紧张什么。
龙舟赛后,人群渐渐散去。江砚柔沿河往回走,走到半路,却见春桃气喘吁吁跑来。
“江姐姐!可算找着你了!”
“你不是去灵岩山了?”
“提前回来了。”春桃压低声音,“江姐姐,顾家来人了,说顾公子请您过府一趟。”
江砚柔怔住:“请我?”
“是。来的是顾公子身边的小厮,说公子有话想当面跟您说。”春桃眼神亮晶晶的,“江姐姐,顾公子不会是……”
“别乱猜。”江砚柔打断她。
她站在河边,看着不远处顾家高高的院墙。
去,还是不去?
她想起那晚河边的对话,想起那只月白荷包,想起方才听见他落水时心头那一瞬的紧。
犹豫片刻,她到底还是迈开了步子。
顾家在城西,是座三进的宅子,门楣不算张扬,却透着老派世家的沉静。小厮引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个小院。
院里种着几丛竹子,绿荫掩映下,顾公子正坐在廊下看书。他换了身干爽衣裳,头发还微微湿着,脸色倒还好。
“江姑娘来了。”他放下书,起身相迎。
“顾公子找我何事?”
“两件事。”顾公子示意她坐,“第一件,是赔罪。我那晚在河边问你的话,唐突了。”
江砚柔没坐:“不必。”
“第二件,”顾公子看着她,“是想告诉你,明日我就要去杭州了。顾家在杭州的分号出了些事,需我去料理,大约要去两三个月。”
江砚柔垂眸:“顾公子一路顺风。”
“就这一句?”顾公子笑了笑,语气有些无奈。
江砚柔没说话。
廊下安静片刻,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江姑娘,”顾公子声音放轻,“你是个聪明人,想必早看出我的心思。我从未遇过像你这样的女子:不攀附、不讨好、不迎合。你越是这样疏远,我越是想靠近。”
江砚柔抬眼看他,终于开口:“顾公子,你不了解我。”
“你不让我了解。”
“你也不必了解。”江砚柔说,“我只是个寻常人,想在苏州安稳过日子。高门大户、世家公子,这些都与我无关。”
“若我不在意这些呢?”
江砚柔看着他:“你在意不在意,是你的事。我在不在意,是我的事。”
顾公子沉默良久。
“我明白了。”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江砚柔福了福身:“告辞。”
她转身出了小院。穿过月洞门时,听见身后顾公子低声说:“江姑娘,那荷包,既是送你的,收着便是。倒也不是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江砚柔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回到铺子,春桃正在院门口翘首张望。见她回来,忙迎上来:“江姐姐,顾公子说什么了?”
“没什么。”江砚柔回到小屋,关上房门。
她打开妆匣,取出那只月白荷包,在灯下看了许久。
荷包上绣着几竿翠竹,针脚细密,看得出绣它的人很用心。她翻过来看背面,在不起眼的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顾”字。
是顾家女眷的标记。
她沉默着,将荷包放回妆匣,锁好。
窗外,暮色四合。端午的热闹渐渐散去,河道上恢复了平静。
江砚柔坐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杭州离苏州不远。两三个月,很快就会过去。
到那时,她应该攒够一千两了。
也许该去寻个铺面了。城东有家小布庄要转手,位置不错,价钱也合适。等俞掌柜忙过这阵,她可以请她帮忙掌掌眼。
就这样定了。
她吹熄灯,躺下。黑暗中,听见更鼓远远传来。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江砚柔照常早起,去账房理账。春桃送来早膳时,顺口说了句:“顾公子今早出城了。我方才买菜,正好遇见顾家马车从城门那边回来。”
江砚柔拨着算盘,应了一声:“知道了。”
窗外,五月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