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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水回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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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令均死在一个雪夜。
意识消散前最后看到的,是未婚夫陈瑜松开手时平静的脸,和堂妹许令薇缩在他身后那抹得逞的笑。冰冷的湖水从口鼻灌入,肺像炸了一样。
她错了。错在以为付出所有就能换来亲情爱情,错在以为乖巧顺从就能得到认可。她忘了,在吃人的深宅大院里,善良是最无用的东西。
也好。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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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醒醒。”
许令均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茜素红的帐顶,空气中浮着熟悉的苏合香。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您怎么哭了?”丫鬟青杏端着铜盆进来,见她怔怔落泪,忙放下盆子走过来,“可是梦魇了?今儿是您和陈公子定亲的大日子,可要欢欢喜喜的。”
许令均缓缓坐起身。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她前世与陈瑜定亲那日清晨。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的湿意。不是梦。七年来每一步的算计、每一次的失望、最终湖底刺骨的寒冷,都真真切切刻在骨髓里。
老天竟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青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三刻。”青杏拧了帕子递过来,“夫人那边传话说,巳时陈夫人和陈公子会过府来交换庚帖,让您早些准备着。”
许令均接过帕子,慢慢擦净脸。铜镜里映出一张尚显稚嫩的脸,十五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未经世事的柔软。前世就是这样的柔软,让她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替我梳妆吧。”她说。
青杏应了声,打开妆匣。许令均的目光掠过那些珠钗环佩,最终停在一支素银簪子上。“戴这个就好。”
“姑娘,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青杏有些迟疑。
“就它。”许令均的语气不容置喙。
青杏不敢再多言,麻利地为她绾了个简单的髻,簪上银簪。又取了件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襦裙来,许令均却指了指衣柜最里侧:“穿那件雨过天青的。”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旧衣,颜色已洗得发白,式样也老旧。青杏张了张嘴,到底还是照办了。
收拾停当时,天色已大亮。许令均推开窗,初夏的风带着花香涌进来。她深深吸了口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
“姑娘,夫人请您过去用早膳。”外头有小丫鬟传话。
“这就来。”
许家的早膳摆在花厅。许令均到的时候,父亲许文柏和继母周氏已经在了,旁边还坐着二房嫡女许令薇——她前世的好堂妹,也是最后推她入湖的那只手。
“令均来了。”周氏笑着招呼,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时,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怎么穿得这样素净?快去换身鲜亮的。”
“母亲留下的衣服,穿着安心。”许令均温顺地笑了笑,在许令薇对面坐下。
许文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道:“用膳吧。”
席间安静得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许令薇几次想开口,都被许令均低头喝粥的模样堵了回去。前世她总会在这时主动找话题,小心翼翼讨好每一个人,如今只觉得可笑。
“令均,”许文柏放下筷子,“今日陈家人过来,你须得谨言慎行。陈家虽非显贵,陈瑜却是今科举子,前途可期。这门亲事,对你、对许家都好。”
“女儿明白。”许令均轻声应道。
许文柏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去了书房。
周氏这才拉过许令均的手,一副慈母模样:“好孩子,母亲知道你心里紧张。但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陈瑜那孩子我瞧着不错,你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许令均垂眸看着那双握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前世一点点将她母亲的嫁妆挪空,又在她父亲面前编排她诸多不是。
“母亲说得是。”她抽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许令薇这时才找到机会插话:“姐姐好福气呢。我听说陈公子才学出众,将来定能高中。到时候姐姐就是官夫人了。”
少女笑容甜美,眼里却闪着许令均如今才看得懂的光:那是嫉妒,也是算计。前世她总以为这个只小她半岁的堂妹是真心待她,直到死前才明白,许令薇想要的从来都是她的一切:她的婚事、她的嫁妆、她可能拥有的未来。
“妹妹说笑了。”许令均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许令薇,“妹妹这般品貌,将来定能觅得比我更好的良缘。”
许令薇笑容僵了僵。
周氏打圆场道:“都是好孩子。令薇,带你姐姐去园子里走走,疏散疏散心情。”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沿着抄手游廊走到荷花池边时,许令薇忽然停下脚步:“姐姐,你当真愿意嫁给陈瑜?”
许令均看着池中初绽的荷花,没有答话。
“我听说……陈公子心里似乎有人。”许令薇凑近些,压低声音,“是城南李员外家的庶女,两人早些年便相识了。姐姐若嫁过去,怕是……”
“妹妹从哪里听来的闲话?”许令均转过身,神色平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既已定下,我遵从便是。”
许令薇被她这态度弄得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姐姐不介意就好。”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许令均笑了笑,“倒是妹妹,这般关心我的婚事,着实让我感动。”
她说这话时语气温和,许令薇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还想再说什么,许令均已经转身往回去了。
巳时整,陈家人准时登门。
许令均被叫到正堂时,陈瑜正与许文柏说话。青年穿着月白直裰,眉目清秀,举手投足间带着书卷气。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翩翩公子。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以为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令均,来见过陈夫人和陈公子。”周氏招呼她。
许令均上前行了礼。陈夫人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笑道:“真是个齐整孩子。瑜儿,你说是也不是?”
陈瑜这才看向她,目光礼貌而疏离:“许姑娘。”
“陈公子。”许令均微微颔首,便退到周氏身侧。
交换庚帖的仪式进行得顺利。双方说了些场面话,许文柏留陈家人用午膳,席间气氛也算融洽。只是陈瑜始终没有多看许令均一眼,仿佛今日定亲的不是他。
许令均安静地吃着菜,心里却在盘算。
前世定亲后,陈瑜以备考为由,直到成婚前都极少与她见面。她傻傻地以为他是专心学业,还亲手做了许多针线、点心托人送去。现在想来,那些东西怕是都进了那位李姑娘的院子。
而许家这边,周氏会在接下来的半年里,以“置办嫁妆”为名,将她母亲留下的田产铺子逐一变卖。等她发现时,已经只剩个空壳。
不能再这样了。
午膳后送走陈家人,许令均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许家祠堂。
看守祠堂的老仆见她来,有些惊讶:“大小姐怎么这时候过来?”
“想给母亲上柱香。”许令均说着,径直走进祠堂。
母亲的牌位摆在偏侧,上面已落了一层薄灰。许令均取了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然后在蒲团上跪下。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看着牌位上的字。
“母亲,”她低声说,“女儿回来了。”
祠堂里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许令均跪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起身离开。
回到院子时,青杏正着急地四处找她:“姑娘去哪儿了?二姑娘刚才来过,说明日约了几家小姐去城外慈恩寺上香,问您去不去。”
慈恩寺。
许令均眼神微冷。前世就是这次上香,许令薇“不小心”打翻了茶水,弄湿了她的衣裙,又“好心”借给她一套自己备用的。结果那套衣服的腰带上不知何时沾了荨麻粉,她穿上后身上起了一片红疹,养了半个月才好。而许令薇则在那次诗会上大出风头,得了才女之名。
“去。”她说,“怎么不去。”
青杏愣了愣:“可您明日不是要陪夫人去绣庄看料子?”
“料子什么时候都能看。”许令均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你去回话,就说我会准时到。”
她要看看,这一次,许令薇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更要知道,这一世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夜色渐深时,许令均吹熄了灯,却没有睡。她坐在黑暗里,将前世的记忆一点点梳理清楚。
父亲许文柏,重利轻情,最在意许家门楣。继母周氏,表面贤惠,实则贪婪,一心为自己亲生儿子谋算。堂妹许令薇,善妒虚伪,想要取代她成为许家最出色的女儿。未婚夫陈瑜,虚伪懦弱,既要许家的助力,又舍不得心头白月光。
还有那些旁支亲戚、管事仆从,一张张脸在脑海中掠过。每个人都有所求,每个人都有算计。
而她许令均,曾经是他们手中最好用的棋子。
如今棋子醒了。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清辉。许令均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褪色的锦囊,装着母亲留给她的几样首饰,都是不值钱的小物件,却是她仅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取出其中一支银丁香耳坠,握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怕了。
她要活下去,要好好地、自由地活下去。那些欠她的,她会一一讨回来。而那些妄图再控制她、利用她的,她会让他们知道菟丝花也能长出尖刺。温柔水也能化作寒冰。
这一世,她许令均,要自己掌握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