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但自负盈亏》尽山见蓝

33、杀心已起 它此刻就在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屋外竹影婆娑，连人影都晃得不安稳。

　　迟露晞猛地一颤，扭头问许青来：“你早就知道？”
　　“是，只是当时他确实是个无名小卒，近日见了脸，才逐渐想起来些。”许青来叹了口气。

　　迟露晞望见汪文鉴已是大汗淋漓，她蹙眉闭目许久，方道：“你既说你不是有意，那我就给你机会，细细说来。”

　　说罢，她裙袂一摆，勾月端来椅子，她且坐下，一时都忘记接过勾月递的温茶。
　　汪文鉴颔首垂目，见事已至此，只好慢慢言说。

　　“那个晚上，天特别的黑……”

　　那日，也是在北地。

　　迟远良与谢承昭两位将军正带兵撤离，一路畅行无阻，却在某地忽然陷到包围圈中，四周登时马踏如雷，喊杀声震彻山谷。况且敌军悍不畏死，见人便砍，逢人便杀，兵刃相撞间，顷刻就积起黏稠的血洼。

　　乱军之中，两位将军奋力拼杀，不仅自己血染铠甲，己方士兵更是伤亡惨重。谢承昭猛地发觉一个缺口，遂让迟远良等人从那边撤离，自己留下殿后。

　　“迟将军不忍谢将军独留，也想留下，可谢将军一人神勇，冲杀到阵中，迟将军恰与其错身，几枪去勾，似乎只勾得半块衣物，却未曾将将军留下。”

　　迟露晞垂眸细想，残玉估计也是那时得到的。

　　迟远良由于并未抓住机会突围，当下便与几人缠斗起来，一连几十个回合，他以一敌众，早已是气喘吁吁，几乎要陷于阵中。

　　“我当时，还是个小兵，将军有难，我不得不救，然而，天……天太黑了，到处都是刀光、剑影、火把，根本分不清敌我！”

　　汪文鉴举弓不定，迟远良与敌军缠斗至一团。

　　“我当时手抖得厉害，准心不稳，就这样犯了天大的祸事……”汪文鉴涕泪横流，控制不住地抽泣。

　　“你真是个废物！”勾月登时厉声骂道，奉茶的手早已随着身体颤抖，杯盖在上面不停哆嗦。

　　本是救主，反成弑上。

　　迟露晞心中扭成乱麻，竟悠悠地起身要走。这院落中尤其空旷，大风几面肆虐而过，宛若洪水卷割。那门窗此刻正在框中挣扎，发出不安的闷响。

　　汪文鉴跪爬过来，大声哭求：“姑娘！若姑娘大恩不杀，还请姑娘留我在身边侍候姑娘，以赎罪过！”
　　勾月骂道：“呸，赶紧滚！”

　　迟露晞并未回身，只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汪文鉴吸了吸鼻子，方说：“当时，当时还有一位将军，末将并不认得，是这位将军将两位将军入殓，把我们几队残兵收拢起来。”

　　迟露晞点点头，转身就走。

　　汪文鉴还要追，勾月拦着他，又哭又骂：“你这孬种，干了这等事，还不死了算了？竟敢活活偷生至此，还在小姐跟前碍眼！你可知，我们小姐自那之后四处流落，寄人篱下，你可知你的罪过远远不止害了将军一人！”
　　“我知，我深知！”

　　“亏得众人还以为是狄人杀了将军，小姐为报父仇，这才被俘受苦，”勾月厉声道，“你还有脸再继续跟着小姐吗？快快滚远些！下次重逢，我必杀之！”

　　勾月拭去泪水，偏过头去，跟着迟露晞跑远了。
　　汪文鉴哭倒在地，空荡的院落中回荡着凄惶的哀声。

　　勾月满眼通红，然而嘴上一刻不停，边随着迟露晞进了卧房，边骂道：“这畜生还有脸哭！小姐你若觉得吵，我现在就把他轰出去！”

　　迟露晞摇了摇头，道：“你若是还想见他便去，不用为了我跟他闹掰。”

　　勾月连忙跪下，颤声陈词：“小姐！勾月对小姐绝无二心，怎会跟小姐的杀父仇人有所往来？”

　　“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非要老死不相往来。”
　　“勾月绝不！”

　　迟露晞无奈笑笑，她都不在意了，勾月又在执着什么呢。

　　她原以为自己要是见了杀父仇人，定会勃然大怒，像当初她面对巴图烈，一个劲地激怒，仿佛偏要争个掉脑袋的结局，无论掉的是谁的。

　　可如今，她扭身就走，风把她推得踉踉跄跄，把她缩藏到这床上。
　　她安慰自己过去的都过去了。

　　谁没做过错事呢？

　　恰巧她就做过不少。

　　那位玲儿姑娘从门后探了个头，迟露晞一见，忙唤她进来。她小步行至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又说：“将军，我父亲在堂屋请您一叙。”

　　迟露晞见着小姑娘岁数虽小她几岁，然而举手投足颇为大方，生得也是伶俐，不由得多应了她几声，起身一整衣袂，就来到堂屋。

　　迟露晞一见她父亲，不由大喜，忙扶他起身，笑道：“许知县怎么在此？”
　　许景和连忙请她坐下，又道：“哎，说来惭愧，鄙人现在已当不得知县这个名头了。”

　　原来自从六斤一事之后，仲为倒台，周巡抚也差点连带遭殃。至此，周奎仁就对他心存嫌隙，多方刁难，他一朝不慎，便被罗织罪名，丢了这乌纱帽，被贬为庶民。
　　他在北地的那处宅院，还是任知县时官家所置，如今落魄，只得举家迁居至此。

　　“此处虽然远离人烟，然而离那奸臣甚远，图个清净，好歹也是个容身之处。”
　　“爹爹何必故此乐观，此处风漏雨滴，还有头黑熊，岂是容身之处？”

　　“胡说什么，”许景和笑骂着，又对迟露晞介绍，“这是小女玲白，年方二八，诗书才学不长进，偏偏长了张利嘴。”
　　“爹爹！我何曾不勤学？休要在将军面前数落我！”

　　迟露晞轻轻一笑，赞道：“我看令爱是十足聪明，心思剔透，观事能察其微，见微可知其著，日后定有大用啊！许大人应当多多培养才是。”

　　“哎，谬赞谬赞，都说已不是知县，快休叫我大人，叫老丈便是。”

　　迟露晞仍叫他大人，倒是许玲白笑道：“老丈！”
　　许景和抿着嘴笑，不由得点了点她那枚秀气的鼻尖。

　　不一会，许夫人王秀眉缓步上来奉茶，喃喃道：“将军来时，一身重伤，昏迷至今足有整整一日，可是遇到了那头黑熊？”
　　迟露晞笑问：“可是那头有一人高的黑熊？”

　　“正是呢，将军果真是遇上了！将军武艺高强尚且如此，我等在此岂不时时刻刻性命堪忧？”
　　迟露晞摇头道：“并无大事，他只是绕了一圈就走了。”

　　许景和点头道：“将军吉人自有天相，自然无事……只是将军日理万机，怎会路过此地？”

　　迟露晞只道朝廷奸臣作祟，要回京救驾。

　　许景和闻言大喜，连忙下跪赞叹：“朝廷有将军如此，真是社稷之幸、苍生之幸！百姓如今水深火热，唯盼将军扫清奸佞，肃清朝野，还我家国清明安稳啊！”

　　迟露晞连忙请他起来，又道：“大人何必如此，这江山没了我，难道就丢了不成？”
　　“若人人都作此想法，江山岂不风雨飘摇？”

　　迟露晞沉凝自思，一时无言。

　　王秀眉又摆上饭菜，请几人用餐，许家盛情难却，迟露晞颇觉温馨。然而汪文鉴却没来，饭桌上偏偏少了他一人。

　　饱食过后，迟露晞拉着柳舒君，见她早已换了新的伤药，面色更是红润，大有康复迹象，心中顿时十分高兴，直直笑个不停。

　　柳舒君点了点她的鼻尖，正色道：“你明日就该启程了。”
　　“这么急？”

　　“我深觉许大人说的话有理，谢元帅既然舍生取义让我们先走，我们岂能坐视他陷于水火？我看朝廷是深受蒙蔽，并非故意为之。因此，你属实应当加快行程，去京城为圣上进忠言，为元帅正名才是。”

　　迟露晞不言，却在心中整理仅存的线索。

　　方执取了柳家线，朱镜拿了谢家线，还不知此二人有何关系，只知他们皆被一张调度令拴着。
　　调度令、许青来，现下只有这两个证据。然而许青来证明的是谢承暄之死，调度令证明的是他们身后的某人，彼此难以互证，叫她如何是好。

　　况且，调度令身后的那个人，或许就在朝堂之上。

　　迟露晞说出疑惑，柳舒君却信心满满，“构陷之人必得拿出证据，若只是道听途说有意栽赃，到对簿公堂之时，岂能不有所慌张？而且，整个北地的百姓皆是你的助力，我相信朝廷自有明智，定不会冤枉好人。”

　　迟露晞暗忖姊姊天真，她构陷别人的时候，哪次不是无中生有，就凭一张嘴。

　　只是，或许这张嘴现在真能用在对簿公堂上。

　　“你此去，且要保重。”
　　“我？姊姊不同行？”

　　“赴京城之路太过遥远，多一个人便多一个累赘，你身强体壮，几日内便能通达的路，何必带上我呢？”

　　迟露晞忙道：“我从未嫌弃过姊姊，既然行路慢，那就慢些，大军行至北狄，不也是走了许多时日吗？”

　　“我不是怪你嫌弃，我此来之意，一是想看看这锦绣山河，二是弄清那枚金线是什么，如今一看，前者我已经满足，只差后者，还要借妹妹之力。”

　　“姊姊聪慧至极，何必借我之力？”

　　“你既认为我聪慧，就要相信我的选择，让适合的人去做适合的事，比我勉力跟着，强上百倍。”
　　“可是……”

　　“不用可是了，能从朱墙走到这风雪荒原，我的人生已足够有趣了。余下的路，便劳烦你替我多看一些。”

　　“就当我怯懦了吧……”柳舒君垂眸浅笑，帕子轻轻在脸颊拭过。

　　迟露晞见她心意已决，颔首片刻，抬眸已添了一抹冷意。

　　“要留在这，就要杀了那熊。”

　　柳舒君面色苍白，亦知其杀心已起，若不铲除祸患，迟露晞定不愿她留下。那黑熊既然吃了一次人，就一定还会有下一次。

　　说不定，它此刻就在外面伺机狩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