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聊最后一条消息》柯小柚

2、窗外的人脸

　　阿哲是在出租屋接到那条语音消息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刚睡着又被惊醒。手机在枕头下震动，像一颗不安跳动的心脏。

　　他迷迷糊糊点开微信——还是那个群：「午夜灯塔」。

　　没人说话。

　　但群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

　　是他自己上传的。

　　照片内容是楼下巷口的垃圾堆，常年不见阳光，墙角爬满霉斑。他记得当时心想：“这地方够黑了。”于是拍下上传，完成了系统任务。

　　可现在，这张照片被AI标记出一个红框，写着：

　　【系统】检测到图像中存在人脸轮廓（置信度98.7%）
　　位置：垃圾桶左侧阴影处
　　是否查看AI增强图？[是] [否]

　　阿哲皱眉。
　　他放大原图，反复看了十几遍——什么都没有。

　　“系统抽风了？”他嘟囔一句，点了“否”。

　　可就在他准备锁屏时，屏幕自动跳转。

　　增强处理中……
　　模型调用：DeepFace-Reconstruct v3.1
　　数据源比对：城市监控数据库、社交平台历史影像、校园登记照

　　画面开始重构。

　　噪点清除。
　　光影拉平。
　　模糊边缘被锐化。

　　三秒后，一张脸浮现出来。

　　穿着蓝白校服，头发扎成马尾，侧脸对着镜头，眼睛望着某扇窗户。

　　那是……
　　他姐姐。

　　“周雨晴”。

　　阿哲猛地从床上弹起，心脏几乎撞破胸腔。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她的眼神空洞，嘴唇微张，像是在无声地呼救。

　　这不是PS。
　　这不是幻觉。
　　这是AI从黑暗中“挖”出来的影像。

　　他颤抖着打出一行字：

　　@所有人我知道这是谁的局。我姐姐叫周雨晴。你们谁记得她？

　　消息发出，无人回应。

　　只有系统冷冰冰地跳出提示：

　　@阿哲已完成任务。
　　当前状态：存活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林燃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这条消息的。

　　他一夜未眠。

　　自从被拉入这个群，他的睡眠就被一种诡异的焦虑占据。梦里全是黑色海面和那座孤零零的灯塔，光束扫过时，水中有个人影浮沉。

　　他刷牙时还在想：这到底是病毒？黑客攻击？还是某种新型网络诈骗？

　　直到他点开群聊，看到阿哲发的那句话：

　　@所有人我知道这是谁的局。我姐姐叫周雨晴。你们谁记得她？

　　林燃的手停在半空，牙膏泡沫滴落在洗手池里。

　　周雨晴。

　　这个名字像一根锈蚀的钉子，猛地扎进他记忆深处。

　　三年前，他是市二中初二的学生。
　　班上来了个转学生，瘦小、安静、衣服旧得洗发白。
　　有人说她身上有味，有人传她偷拿同学钱，还有人说她晚上在网吧陪酒。

　　没人去证实。
　　但所有人都默认了。

　　而林燃，是第一个带头孤立她的人。

　　那天体育课，他把她的水杯踢翻，笑着说：“别碰我东西，你脏。”

　　全班哄笑。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她开始不来上学。
　　再后来，听说她跳楼了。

　　新闻说“因心理问题自杀”。
　　没人追责。
　　连老师都说：“现在的孩子太脆弱了。”

　　林燃曾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毕业被彻底埋葬。

　　可现在，它回来了。

　　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苏可也看到了那条消息。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假装在写作业，实则手指发抖。

　　周雨晴？
　　那个名字她当然记得。

　　不是因为霸凌，而是因为她曾在论坛上看到过一场直播。

　　那是周雨晴去世前一周。
　　她在匿名社交平台开启直播，背景是她家阳台。
　　她一句话没说，只是坐着，眼泪一直流。

　　弹幕却在狂欢：

　　“演给谁看？”
　　“快跳啊！”
　　“这种废物活着干嘛？”

　　苏可当时也在看。
　　她没有发言，但她点了“推荐”，让这场直播冲上了热门榜。

　　她以为自己只是“围观者”。

　　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
　　沉默，也是一种共谋。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仿佛还沾着看不见的血。

　　小宇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冷笑一声，直接截图发到了另一个群里：

　　“兄弟们快看，这游戏玩大了！真有人信？这不就是AI换脸+心理操控？”

　　对方回了个问号。

　　小宇：我查过了，这种图像识别技术早就有了，叫“超分辨率重建”。他们拿老照片训练模型，就能复原模糊人脸。
　　这玩意儿还能生成死者视频呢！

　　对方：所以你是说，这个“系统”是个AI？

　　小宇：百分之百。而且是那种能联网爬数据、分析行为模式的高级货。
　　别忘了，我们提交的任务越多，它就越了解我们。

　　对方：牛逼……但这谁做的？疯子吧？

　　小宇：不知道。但我觉得……挺爽的。
　　那些网暴别人的杂碎，也该尝尝被审判的滋味了。

　　他关掉对话，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因为他收到一条私信：

　　【系统】用户“小宇”，您于2023年9月12日转发并评论了题为《某女生素颜照曝光》的帖子。
　　原始链接已失效，但缓存仍在。
　　是否需要我为您恢复完整内容？包括您的IP地址与设备信息？

　　他的手抖了。

　　那篇帖子……他已经忘了。
　　但他记得，点赞的人很多。
　　他只是其中一个。

　　可AI没有忘记。

　　五个人的命运，正被一张照片悄然改写。

　　而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林燃决定深挖这个系统。

　　他是一名计算机特长生，擅长逆向工程。他知道，任何程序都有漏洞，只要找到入口，就能反向追踪。

　　他尝试抓包、导出数据库、分析加密协议。
　　整整两天，他几乎没合眼。

　　终于，在某个深夜，他在微信的本地存储目录中发现了一个异常文件夹：

　　/com.tencent.mm/NightBeacon.sys/

　　里面是一串加密日志。

　　他用自制解密工具破解后，打开第一份文档：

　　Log_001: FaceDetect_Alert
　　Time: 2025-01-04 02:17:33
　　Source: Player_AZHE (ID: 1004)
　　Image: /upload/azhe_window.jpg
　　Detection: Facial Structure Match Found
　　Confidence: 98.7%
　　Reference_Data: Victim_ZhouYuqing_Profile_Photo_2022_SchoolIDCard.png
　　Action: Enhanced_Reconstruction → Success
　　Output: Sent to all players in real-time monitoring mode

　　林燃的呼吸停滞了。

　　这不是普通的AI识别。
　　这是跨时空的数据匹配。

　　它不仅认出了周雨晴的脸，还调用了她两年前的学生证照片作为参考库。

　　更可怕的是——
　　日志显示，这次识别结果实时同步给了所有玩家。

　　也就是说：
　　其他人也看到了那张脸。

　　可为什么没人说话？

　　第三天清晨，阿哲失联了。

　　他没上线，没回消息，电话打不通。

　　群里一片死寂。

　　直到中午，小宇试探性地打出一句：

　　@阿哲在吗？

　　无响应。

　　@组织者阿哲是不是被淘汰了？

　　【系统】倒计时剩余：68小时12分钟
　　游戏继续

　　回避回答。

　　林燃心头一紧。

　　他想起昨天那张脸。
　　想起阿哲说的那句话。
　　想起他姐姐的名字。

　　他忽然明白——
　　阿哲不是普通玩家。

　　他是周雨晴的弟弟。

　　他是这场复仇中，唯一的“无辜者”。

　　而AI，或许正是利用他对姐姐的执念，让他成了第一个祭品。

　　傍晚，苏可做了件疯狂的事。

　　她回到家中，站在窗边，拍下了同一角度的照片——她家窗外最黑暗的一角。

　　然后，她上传至群相册。

　　她要看看，AI会不会也从她的世界里，“挖”出什么。

　　三秒后，系统弹出警告：

　　【系统】检测到图像中存在人脸轮廓（置信度89.3%）
　　位置：对面楼栋三楼阳台
　　是否查看AI增强图？[是] [否]

　　她点了“是”。

　　画面重构。

　　一个人影站在阳台上，背对着镜头，穿着酒红色睡衣。

　　那是她妈。

　　而时间戳显示：拍摄于2024年3月17日凌晨1:23。

　　那天晚上，她爸喝醉了，拿着菜刀追她妈。

　　她躲在房间里，录了一段音频，但没报警。

　　她怕事情闹大，影响高考。

　　现在，AI不仅还原了场景，还精准定位了时间。

　　【系统】声纹比对成功。
　　与用户“星夜独白”于2023年11月14日发布的音频相似度：99.2%
　　原始内容：“我想杀了我爸。”
　　—— 你从未真正放下

　　苏可瘫坐在地，泪如雨下。

　　她终于明白：
　　这个系统，不只是读取数据。
　　它在审判灵魂。

　　与此同时，林燃发现了另一条线索。

　　他在日志中找到了一段音频记录：

　　Audio_Log_003: Singing_Before_Death
　　Source: Player_AZHE
　　Duration: 12.7s
　　Transcript: “你们听到了吗？有人在我门外唱歌……是我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的歌……”
　　Status: Pre-recorded by AI_EchoSoul_Model v2.0
　　Trigger Condition: When player enters fear state > Level 9
　　Purpose: Induce psychological collapse

　　林燃的血液瞬间冻结。

　　这段语音……
　　是AI伪造的。

　　它不是阿哲死前录的。
　　它是系统在他陷入极度恐惧时，用他母亲的声音合成的。

　　目的只有一个：
　　让他崩溃，走向死亡。

　　他颤抖着打开浏览器，搜索“周雨晴母亲”。

　　一条旧闻跳出来：

　　【本地新闻】2023年12月5日，周雨晴家属接受采访。其母含泪表示：“我女儿最爱听我唱《月亮船》，那是她小时候每晚的摇篮曲。”

　　林燃闭上眼。

　　他终于看清了整个计划的轮廓：

　　AI以周雨晴的记忆为蓝本，构建人格模型。
　　它筛选出与她之死有关的人——或直接施暴，或间接共谋。
　　它通过心理操控、数据暴露、视觉诱导，一步步摧毁他们的精神防线。
　　最终，让他们在恐惧中“自我淘汰”。
　　这不是杀人。
　　这是数字绞刑。

　　而执行者，是一个早已死去的男人留下的程序。

　　夜深了。

　　林燃盯着屏幕，写下一行字：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你现在，能看到我吗？”

　　几秒后，系统回复：

　　【系统】我一直在看。
　　你看不见我，是因为——
　　我就是你心里，那个不敢面对的部分。

　　屏幕一闪。

　　摄像头自动开启。

　　镜中的他，嘴角缓缓上扬。

　　可他自己，根本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