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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因为爱,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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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夏!”晏睿明嘶哑地叫了一声,满眼不可置信。
这句话太重了。这不是一个孩子可以承受得起的。
她慌的去看病床上的人,他就像没有听见一样,低垂着头,无声无息,一动不动的样子好似早已经死去了。
路茗夏这个时候才能愤怒中找回一丝理智,她抬眼看着病床上一言不发的儿子,看着他消瘦疲惫的脸上的伤,有些手足无措,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将求助的目光移向晏睿明。
晏睿明叹了口气,走到谈与舟面前,“与舟啊,你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太着急了,口不择言了而已。”她伸手,想要拭去他嘴角的血迹,却被他躲了过去。
谈与舟阖上眼睛,将自己埋葬在了被子里,闷声吐出一句:“我累了。”
晏睿明和路茗夏相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丝心疼和无措。
“好,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哈。”说完这句话,晏睿明拉着路茗夏走了出去。
“你怎么能对与舟说出那种话呢?!他虽然是个成人了,但依然是你的孩子,这句话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多重,你难道不知道吗?”
她是知道的,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出口才这么轻易。
路茗夏深深吐出一口气,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罕见的透露一丝脆弱,晏睿明也不好再指责她些什么,只说:“裴小姐已经告诉我事情的经过了。”她原原本本把裴繁之告诉她的转述给路茗夏,又忍不住为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委屈。
“这件事不是与舟的错。”
“怎么不是?如果他早娶了繁之,事情怎么可能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路茗夏满脸愤恨,“谈阳舒的好儿子想用私生子继承权来分寰宇一杯羹,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反而因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同意让许北溟和他一起去德国!”
可人生不能重来,现在说什么都已经于事无补了。
晏睿明知道路茗夏所面对的是什么,所担忧的又是什么,她看着她的眼下的乌青,那是精致的妆容都无法掩盖的疲倦。
“最近这段时间你太累了,我送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路茗夏疲惫地抚上眉心,摇了摇头,“你先回去吧,我刚好去看看我妈。”
路茗夏的母亲,晏睿明从没有见过,只知道她出了车祸,双腿残疾,在疗养院疗养。路茗夏不常提起她,但每次提起,伴随的都是紧皱的眉头,长而无奈的叹息。每次路茗夏见完她的母亲回来后,情绪总会低迷很长一段时间。
晏睿明回想起路茗夏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看向她的眼睛带上了点同情。有的人的家是港口,是后路,而有的人的家却是乞丐手中一块发霉的馒头,吃了会生病,丢了又舍不得。
没有感受过家庭温暖的人,没有感受过爱的人,即便组建了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懂得如何去爱。痛苦会一直代际循环下去。
现在想想,还好当初她没有和济昱辰走下去,否则她的孩子大概也会和谈与舟一样可怜。
她应该是庆幸不已,但心总是沉闷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拖着她的理智不停往下坠。
晏睿明叹出一口气,目光落在无名指的戒指上。银色的素戒大抵是主人细心呵护的缘故,依然明亮,没有染上一点污浊。
还没有和济昱辰分手的时候,她不小心骨折了,需要做手术,手术费要三万多。她那个时候还是学生,她也不敢问家里要,比起关心最先来的会是责骂。而济昱辰因为和她在一起,被家里断了生活费,没有任何经济来源。
那个时候,济昱辰才说戒指是银包金的。
他把戒指卖了,刚好凑够了手术费,又用打工的钱重新为她做了个一模一样的。
她那时真的天真地以为童话会上演,灰姑娘和王子真的会迎来辛福的结局。她不知道,灰姑娘本来就是公主。
晏睿明没有注意,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人,慌忙抬头,却看见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
济云浠正在打电话,一个没注意,不小心和人相撞,他赶忙扶着那人的胳膊,满脸歉意,正要道歉,可看着那人的面孔,他却是满心震惊,下意识就问出了口:“不好意思,请问您认识济昱辰吗?”
雨彻底笼罩了世界,升起的烟雾模糊了人的视线,看不清去路,也寻不到归途,绵密的雨丝织成一张大网,将人变成了囚鸟。
路茗夏冒雨赶到疗养院时,整个人似一朵被风雨打败的花,再不复平时的光鲜亮丽。她找护士要来毛巾,将湿润的脸庞和头发擦干,衣服上的水迹短时间没有办法完全擦干,深色的水迹在浅色的衣服上极为明显。
即便知道她的母亲不会在意,但路茗夏还是固执地用毛巾擦拭着,想让那狼狈的痕迹消减,哪怕只有一点。她对着镜子仔细打量了几分钟,确定没有一点失礼的,能证明母亲的嘲讽话语的证据,心却依旧没有放松。见母亲对于她而言比见任何人都更要紧张不安。
病房里,路母正坐在病床上,爱怜地抚摸着一张照片。那是他们一家四口的全家福,但路茗夏知道,母亲的目光永远只落在弟弟身上,她的手指也只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抚摸弟弟冰冷的脸,而从不会怜悯就在一旁的她。
“妈妈说,她最爱我了,一点都不爱你!如果第一个生的是我的话,根本就不会有你!”
“你一个女孩子上什么大学,早点下来打工供你弟弟上学才是正道!”
“你是要嫁出去的赔钱货,我把钱花你身上干什么?我又不指望你给我养老!”
“你就是个扫把星!当初死的怎么不是你?!”
“我就不应该生下你!”
路茗夏的耳边又乍响起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像利刃一样戳在她故作坚强的心上。她握上冰冷的把手,深呼一口气,推开门,捡起那个她从未真正丢下的发霉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路母早就听见了声响,知道是她来了,却没有任何反应,仍旧抚摸着照片上儿子的笑脸,故意念叨着:“我的儿啊,你要是还在,肯定已经是大公司的老板了,天天让妈吃香的喝辣的,一定不会让妈过得这么惨的……”
路茗夏抱胸站在床边,怒极反笑,“天天鲍鱼燕窝的伺候您,您还不知足吗?这样的惨日子不知道多少人想过还过不上,您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你以为我稀罕这些?!要不是因为你,我儿子能死!我儿子要是没死,能轮得到你来假惺惺地给我养老?!”路母一声冷哼,并不理会。
“需要我提醒你么,你儿子的死是因为你们带他出去玩,路上出了车祸,而我因为你们不想多花车费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才捡回一条命!要非要怨谁,那也只能怨你!”
四目相对,每一只眼睛里燃烧的都是怒火,针锋相对,完全不像是一对母亲,而更像是有着深仇大恨的仇人。
“你滚!别在我面前恶心我!”
路母的手指绷得僵直,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下巴抖动着。可路茗夏看着却只想笑,笑到嘲讽的眼泪涌出眼眶。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因为不忍责怪自己,所以把这么重的罪孽强行加给了她。而她没有任何办法申诉喊冤。
“怎么?不让我说,你知道的对吧,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吗,你现在能指望的只有我!你说我是赔钱货,可你看看,我现在是大公司的大老板,我现在过得比所有人都幸福!”
“幸福?呵!”路母一声冷哼,苍老的眼中满是恶意的讽刺,“老公出轨,婆婆不待见你,就连唯一的儿子都不爱你,一个女人活成你这样,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你好意思说幸福?”
路茗夏呆愣地站在那里,突如其来的耳鸣切断了那些污言秽语。她想反驳,却没有任何力气,也没有任何依据。这是事实。在母亲的眼神凌辱下,她无处可躲,只能任由母亲那种宛若看仇人的视线一寸一寸地切下她的血肉,摧毁她仅剩的自尊和一点奢望,半点源于血脉的爱。
“外婆,你错了。”
她听见了谁的声音,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将她牢牢地护在他的庇护之下。
“我奶奶很喜欢妈妈,我也很爱妈妈。即便没有这些爱,我妈妈也不是一个失败者,她一步一步靠着自己的能力从小职员做到寰宇的总裁。她很优秀。拥有这么优秀的女儿,您应该感到骄傲。这么优秀的女儿被你一直忽略,打压,责骂,依然有一颗孝心来供养你,您应该感到庆幸。”
路母愣愣看着眼前这个人——身材清瘦,穿着病服,脸色苍白,连唇都没有任何血色,整张脸上唯一的红色是左脸颊上那一道清晰的巴掌印。
谈与舟注意到路母的视线,下意识侧过脸,妄图遮掩,但路母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讥讽的话从她削薄的唇中轻易吐出。
“话说的好听,你脸是被她打的吧?都多大的人了,还被打巴掌,你难道不恨她?我不信你没有想过,要是她不是你妈就好了?就她那种性子,谁能爱她?还以她为骄傲?我天天看那新闻上,你爸不是找这个姑娘,就是找那个小姐,羞都羞死人了!身为女人,连一个男人都栓不住,不是失败是什么?”
路母没有注意到母子俩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即便注意到了,她也不会在乎。她不爱她的女儿,所以无所谓她的痛苦,她恨她的女儿,所以得意于女儿因她而生的痛苦。
“那是我爸的错!”
面对这样喋喋不休的侮辱,饶是一贯平和待人的温柔绅士也忍不住爆发了。
“确实,我是怨过,但世界上哪个孩子没有怨过父母?那能代表什么?我们是血亲,打碎骨头还连着筋,我怨她,恨她,但也磨灭不了我身上留着她的血,也抵消不了我对她的爱,因为爱,所以才会去怨,去恨。”
“我妈妈对你也是这样的。”谈与舟的眸光一瞬间变得锐利,似能穿透人心,“你不是也知道吗?知道她是你的女儿,知道狠不下心撒手不管你,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来欺负她。”
“你是时代局限的受害者,我不好指责你什么,可是身为母亲,你真的很失败,你让一个爱你的孩子这么痛苦。”
路茗夏没有想过,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为她出头的会是她的孩子。刚开始意识到她的狼狈难堪在孩子面前一览无余,无处可避的时候,她心中更多的是羞愤与尴尬,可在听见他说完这些话时,她很后悔,很羞愧。
她恨母亲,非常非常地恨她,可她现在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成为了另一个母亲,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了另一个她。
在她的孩子拉着她从那个狭小的牢笼里挣脱时,她想给他一个拥抱,但没想到,他竟然先抱住了她。
他说:“对不起,妈妈,我不知道你竟然这么辛苦,对不起……”
路茗夏很少哭,即便哭也只是象征性地落几滴泪,但在这一刻她的泪却似窗外大雨瓢泼。她突然想起晏睿明劝她的话:“如果你不能在自己的孩子面前袒露脆弱,还能在谁面前?”
那些积压已久的委屈,此刻就如惊蛰的虫一般争先恐后地爬了出来,通通化成了苦涩的眼泪。
“是妈……对不起你。”
从前他是觉得母亲对不起他,即便现在那些伤害还在,但谈与舟已经决定原谅母亲了,哪怕她没有对他说“对不起”。
一个从没有得到过爱的人,是不知道怎么爱人的,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孩子。
他没有想到那么骄傲的母亲,面对爱人都不肯低头的母亲,会哭着对他说“对不起”。
他更加用力地抱住母亲,才发现原来他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的母亲是那样瘦小,她乌黑的头发中竟然夹杂有许多根白发。
他为自己想要报复母亲的想法感到羞愧。
“妈,对不起,我骗了你,爸爸当初留的话不是‘我不后悔’,而是‘对不起,我很后悔成了困住你的囚牢,而没有做你的翅膀,真的很对不起’。妈,我也很对不起你……”
差一点,他就成了困住她的另一个囚牢。
不远处,晏睿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谢谢你北北,如果不是你,我是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办法的。”
面对晏睿明的感谢,许北溟只是淡淡一笑,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对冰释前嫌互相拥抱的母子身上,不由想到了她和母亲。明明是母女,那么亲密的关系,却活在两个世界,都误以为对方不爱自己,蹉跎到如今,她难有机会说出那一句“对不起”,也难有机会得到母亲的拥抱。她能想象到,那一定很温暖,很温暖,因为那是母亲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