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4、第 334 章 第三百三十 ...

  •   第三百三十四章树下问答

      谷雨这日,文正镇蒙学的孩子们,手拉手穿过青石板路,来到镇东头那处老宅子。

      带队的还是那位年轻女先生,姓苏。她今日特意穿了身素净的青色襦裙,发髻上只插了支木簪。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肃静。”苏先生停在老宅门前,指了指门楣上那块匾,“认得这上面的字吗?”

      孩子们仰起小脑袋,七嘴八舌念:“文……正……公……启……蒙……”

      “文正公启蒙故居。”苏先生帮他们念完,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那棵枣树,如今已亭亭如盖,枝叶在春风里沙沙作响。树下摆着几个蒲团,是特意准备的。孩子们乖乖坐好,眼睛却滴溜溜转——有的看屋檐下模糊的刻痕,有的看墙角那口老井,还有个小胖子盯着厢房窗台上的陶罐,小声问同伴:“那罐子里……会不会有糖?”

      苏先生走到枣树下,从随身布袋里取出样东西——是个小小的木盘,盘里铺着层细沙。

      “今天,咱们不上课,”她盘腿坐下,把沙盘放在膝前,“听故事。”

      孩子们立刻坐直了。

      “很多很多年前,有个和你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就住在这院子里。”苏先生手指轻抚沙盘,“那时他家很穷,买不起纸笔。他想习字,怎么办呢?”

      一个小姑娘举手:“用树枝在沙地上写!”

      “对。”苏先生笑了,捡起根枯枝,在沙盘上划下一横,“就这样,他写了第一个字。白天帮爹娘干活,晚上就着月光写。沙地写满了,抹平再写。从‘一二三’写到‘天地人’,从算自家田亩,到算全村赋税……”

      她讲得很慢,声音轻柔。讲到那孩子如何在县试、府试中崭露头角,如何在殿试中答出石破天惊的策论,如何一步步走进京城,又如何回到乡野,推行清丈、建学堂、改税制……

      孩子们听得入神。当讲到北境烽火连天、那位已是朝中重臣的人佩剑出征时,好几个小拳头都攥紧了。

      “后来呢?”小胖子急急问。

      “后来啊,”苏先生望向枣树茂密的枝叶,“仗打赢了,新政推开了,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他老了,回到这里——”她拍拍身下的土地,“长眠在这片他出发的地方。”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叶响。

      忽然,那个总角小儿——就是上回问怎么测水流的孩子——站起来,脆生生问:“先生!文正公为什么能从农家子,做成那么大的事?”

      苏先生没有立刻回答。她环视一张张稚嫩的脸,反问:“你们觉得呢?”

      小胖子抢答:“因为他聪明!”

      “因为他用功!”小姑娘说。

      “因为他……”一个瘦小的男孩犹豫道,“因为他心里装着大家?”

      苏先生眼睛亮了。她招手让男孩过来,摸摸他的头:“说得对,但还不够。”她站起身,从布袋里又取出样东西——是本旧得发黄的《实务识字册》,纸页都毛边了。

      “文正公最常说的一句话,刻在经世院门口。”她翻开册子扉页,上面是工整的抄录:“学问当用于世,当为生民立命。”

      孩子们跟着念,字认不全,却念得很认真。

      “他有学问,不止是书上的学问。”苏先生指着沙盘,“是知道怎么量田的学问,怎么算账的学问,怎么修渠的学问,怎么让火器更准的学问……他把这些学问,全用在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读上书、过好日子上。这就叫——”

      “经世致用!”好几个孩子异口同声——这是学堂墙上挂的匾额,他们日日都见。

      “对。”苏先生笑了,笑容在夕阳里暖暖的,“学问不是藏在书楼里的古董,是能发芽、能开花、能结果的种子。文正公把种子撒在这片土地上,你们看——”

      她指向院外。透过月洞门,能看见青石板路延伸向镇子深处,那里有粮仓、学堂、医馆、工坊,更远处是金色的麦田和转动的水车。

      “这些,都是种子长出来的。”

      孩子们顺着她的手望出去,眼睛亮晶晶的。那个总角小儿忽然说:“先生,我长大了,要当水利官!像文正公那样,修很多很多水渠!”

      “我要当先生!教更多孩子念书!”

      “我……我要开织坊!让我娘和婶子们都有活干!”

      童言稚语,在春风里飘荡。苏先生听着,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自己——也是文正镇长大的,也曾坐在这棵树下听先生讲同样的故事。后来她去州府念书,考进女子学堂,又回来当先生……像个圆,又回到起点,但已站在更高的地方。

      “好了。”她拍拍手,“故事讲完了。每人去捡一片枣树叶子,夹在书里——等你们长大了,翻开书看见这片叶子,就想起今天的话。”

      孩子们呼啦啦散开,在树下找最漂亮的叶子。小胖子够不着高处的,急得跳脚,苏先生把他抱起来,他小心翼翼摘下一片嫩绿的新叶。

      夕阳渐沉,把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孩子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苏先生带着孩子们走出老宅时,正好遇见镇长和几位老人从镇公所出来。老人们见了孩子,笑得满脸皱纹:“放学啦?”

      “爷爷好!”孩子们齐声喊。

      一位白发老人颤巍巍走过来,正是当年那位远房侄媳。她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最后停在苏先生面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苏先生,这个……给小娃娃们。”

      打开,是几十枚铜钱,用红线串着,每枚都磨得光亮。

      “这是……”苏先生不解。

      “文正公小时候,乡亲们你一文我一文,凑钱给他买的第一刀纸。”老人眼里泛着泪光,“如今日子好了,这钱用不上。你拿去,给孩子们买糖吃……就说,是枣树爷爷请的。”

      孩子们欢呼起来。苏先生深深一揖,郑重接过。

      队伍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路过“实务书局”时,掌柜正在门口摆出新书——是《经世大典》的蒙学绘本版,图文并茂。几个孩子扒着柜台看,掌柜笑呵呵递过一本:“拿去看,看完还回来就成。”

      路过汇通分号,伙计正下门板准备打烊。看见孩子们,从柜台里抓了把饴糖分给大家。小胖子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谢谢……汇通叔叔!”

      路过新修的藏书馆——就在当年林家的菜地上——工人们正在挂匾。看见孩子们,领头的老师傅喊:“小家伙们!这匾上的字,认得不?”

      孩子们仰头,齐声念:“文——正——书——楼!”

      “好!”老师傅大笑,“等过几日开馆,你们第一个进来!”

      夕阳把孩子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小小的,却拉得很长很长。他们手里的枣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在跟这个养育他们的镇子打招呼。

      苏先生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有那棵枣树还清晰着,枝干遒劲地向天空伸展。

      她忽然想起经世院档案库里,见过文正公晚年的一份手稿。上面有句话,她当时抄在了教案本上:

      “吾一生所为,不过是在这片土地上,多撒了几把种子。种子会不会发芽,能长多高,要看后来的风雨阳光,看后来的人。”

      那时她不懂。现在,看着前面那群蹦蹦跳跳的身影,她忽然懂了。

      镇子尽头,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来了。娘亲们站在门口唤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此起彼伏。运河上最后一艘货船正缓缓靠岸,船老大和码头工人们吆喝着卸货。更远的田野里,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沿着田埂慢慢走,身影融入金色的余晖。

      藏书馆的匾额终于挂正了。老师傅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对徒弟说:“收工。明早来,把里头书架摆齐。”

      徒弟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问:“师傅,您说这书楼,真会有好多人来吗?”

      老师傅点起旱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暮色里袅袅散开。

      “会有的。”他望着镇子里渐次亮起的灯火,“只要这镇子还在,这枣树还在,就会有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