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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成了东施? ...


  •   晨光熹微,透过简陋窗棂洒在脸上时,施晓青的第一个念头是——
      昨晚的空调是不是开太低了?

      硬邦邦的木板床硌得她背疼,盖在身上的薄麻布粗糙得刮皮肤。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低矮的茅草屋顶,粗粝的原木房梁上挂着几束不知名的干草。

      “这是……”
      她猛地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
      不是梦。

      眼前的一切真实得有些可怕。

      狭小的土坯房间,泥土地面被踩得光滑,墙角摆放着几只陶罐,墙上挂着一件样式古怪的粗麻衣裙。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草叶味,还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质朴气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瘦,肤色偏黄,指腹有薄茧,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麻绳。
      这不是她的手。
      更不是她的身体。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响起:“阿青,醒了就快些起身,今日该去溪边浣纱了。早饭给你留在灶上,记得吃。”

      阿青?
      施晓青的大脑一片空白。
      浣纱?这词儿怎么这么耳熟?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爬下床,走到屋内唯一的一面粗糙的铜镜前——
      如果那模糊一片、只能勉强照出个人形的金属片也能叫镜子的话。

      镜中是一张陌生的脸。
      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清秀,皮肤不算白但干净,嘴唇薄而颜色浅。
      算不上美貌惊人,但也绝不丑陋。放在现代,也就是个普普通通、扔人堆里不太显眼的中学生模样。
      可这张脸的主人,在这个时代,在接下来的某个时刻,会做出一个让她“名垂千古”的举动,并因此被嘲笑了两千多年。

      东施。
      施晓青扶着土墙,指节发白。

      她想起来……
      昨晚临睡前,她还在刷小绿江,看一篇关于穿越成历史边缘人物的吐槽帖,随口跟室友开玩笑说:“要是我穿成东施,第一件事就是先去跟西施做闺蜜,绝对不让她皱眉,从源头上杜绝效颦的可能性。”

      然后……她就真的穿了?
      还真的穿成了东施?

      不,不对,现在应该叫她施晓青,门外那位妇人喊的“阿青”应该是她。

      东施只是一个代号,一个寓言里为了衬托西施而存在的影子。真实的她,应该有名字,有家人,有再平凡不过的日常生活。

      “阿青!听见没有?”门外的声音带上了催促。

      “来了,阿母。”施晓青下意识应声,声音有些干涩。

      她迅速换上墙上的那套衣裙,深褐色的上衣,浅褐色的下裳,腰间用麻绳系紧。衣料粗糙,但还算干净。
      穿戴整齐后,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个小小的院落,土墙围着,角落堆着柴火,一只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啄食。

      一个穿着类似粗麻衣的妇人正在石磨前推着什么,见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醒了就快吃饭,今日的纱要早些浣完,听说官家的人这几日可能会来村里。”

      官家?施晓青心头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灶台边,那里放着一个小陶碗,里面是稀薄的粥,旁边还有一小块看不出来源的咸菜。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同时飞快地梳理着脑海中的信息。

      春秋末期,吴越争霸时期。
      越国苎萝村,西施和东施的故乡。
      她是施晓青,东施的原型,一个普通的浣纱女。
      “东施效颦”尚未发生。
      西施应该还在这里,还是她的邻居,或者……朋友?

      “阿母,”她试探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夷光她……今日也去浣纱吗?”
      夷光,西施的本名。

      妇人头也没抬:“自然要去的。她家比咱们家还多两匹纱要浣呢。怎么,你想等她一起?”

      “嗯。”
      施晓青含糊应道,心跳却快了几分。

      西施。
      历史上那个传说中让鱼儿沉入水底的美人,吴越争霸中最著名的棋子,结局成谜的悲剧人物。现在,她还只是个需要每日浣纱的乡村少女。
      而她,施晓青,一个意外闯入这个世界的穿越者,成了她故事里那个最著名的反面角色。

      这……真是绝了。

      快速吃完那碗没什么味道的粥,施晓青按照记忆,拿起角落里一个简陋的竹篮,里面放着几卷未处理的麻纱。
      她跟着妇人,也就是她这具身体的母亲,走出了院门。

      苎萝村的清晨比她想象中更宁静。
      土路两旁是低矮的茅屋,偶尔能看到土坯房。
      空气清新得不像话,带着溪水润泽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远处是青翠的山峦,近处有炊烟袅袅升起。
      几个村民扛着农具走过,穿着同样朴素的麻衣,看见她们,点头致意。
      “施家娘子,阿青,去浣纱啊?”
      “是啊,李叔下田?”
      很普通的寒暄,很普通的乡村清晨。

      施晓青跟着母亲走到村边的一条溪流旁。
      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两岸生长着茂密的芦苇和水草。
      已经有几个女子蹲在溪边的石头上,身前放着木盆,手里揉搓着纱线。
      母亲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干活。
      施晓青学着她的样子,从篮子里拿出麻纱,浸入水中,然后在石头上轻轻揉搓。动作有些生疏,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很快接管了一切。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溪流上游。

      那里,一个穿着浅青色衣裙的少女,正独自蹲在一块大青石旁。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即使那少女低着头,侧影依然美得让人屏息。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某种优雅的仪式。
      阳光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整个人罩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溪水在她手边流过,几条小鱼竟徘徊不去,久久不肯游走。

      沉鱼之貌。
      施晓青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这个词。

      她见过不少美人,现代社会的荧屏上、网络上、现实生活中,精致妆容、华服美饰、各种角度打光下的美丽数不胜数。
      但眼前这个少女的美,是不一样的。
      那是一种浑然天成、未经雕琢、与这山水草木融为一体的美。干净,澄澈,却又带着一种天然的、近乎脆弱的易碎感。
      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把她吹散。
      那就是西施。
      或者说,是还未成为“西施”的施夷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溪流上游的少女忽然抬起了头,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施晓青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清澈如溪水,却又深得像古井,里面盛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淡淡的愁绪。
      她似乎认出了施晓青,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在对她笑。
      那笑容很淡,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施晓青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

      就在这时,施夷光忽然眉头一蹙,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她的脸色似乎苍白了一瞬,那个极浅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忍的痛苦。
      捧心蹙眉。
      施晓青脑子里警铃大作。
      就是这个!
      历史上“东施效颦”的原型事件!西施因为心疾发作,自然地流露出了痛苦蹙眉的神态,却被误读为一种独特的美态。而东施,看到了这个神态,盲目模仿,从而成了千古笑柄。
      现在,这个关键场景,就在她眼前上演。
      而她,施晓青,这个新鲜出炉的“东施”,正蹲在溪流下游,手里还拿着一团湿漉漉的麻纱。
      历史的分岔路口,就在此刻。

      拒绝模仿,做自己!
      施晓青深吸一口气,在周围几个浣纱女也注意到西施的异样、开始窃窃私语之前,她猛地站了起来。

      水花溅湿了她的裙角,她也顾不上。

      她拎起自己的竹篮,快步朝上游那块大青石走去。
      脚步有些急,但在触及施夷光略带惊讶和疑惑的目光时,她又强迫自己放缓了速度,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自然、最无害的笑容。

      “夷光,”她走到近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施夷光按着心口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施晓青,眼中掠过一丝困惑。她们虽然是同村,年龄相仿,但平日交往并不多。施晓青因为容貌不如她,性格似乎也有些沉闷孤僻,很少主动与人搭话,尤其是与她搭话。

      “我……没事。”
      施夷光的声音也很好听,清凌凌的,像溪水敲击石头,“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老毛病更要注意。”
      施晓青语气诚恳,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包里掏出两片叶子,“这个,你含在嘴里,可能会舒服些。清凉的。”
      那是早上出门时她顺手从家里灶台边拿的,里面装着一点干净的布和晒干的薄荷叶。
      她能认出薄荷叶纯属运气。
      这是她在现代缓解轻微恶心的土办法,不知道对古代的心胃不适有没有用,但至少无害,且能表达关心。

      施夷光看着递到面前的薄荷叶,又看了看施晓青写满关切的、无比真诚的脸,眼中的困惑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轻轻放进嘴里。

      清凉微辛的气息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胸口的憋闷感似乎真的缓解了一点点。

      “谢谢。”她低声道,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虽然眉头仍因不适而微蹙着。

      “不客气。”
      施晓青也笑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功!
      没有模仿,没有出丑,只有正常的、邻里之间的关怀。

      她顺势在施夷光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开始处理自己篮子里的麻纱,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们经常这样并肩浣纱。

      “今天的水真清。”她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嗯。”施夷光应了一声,也重新开始手里的活计,动作依然轻柔。

      溪水潺潺,两个少女并肩而坐,各自忙碌。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们身上、发间、指尖。

      远处,施晓青的母亲和其他几个浣纱女远远看着这一幕,交换着诧异的目光。
      阿青今天……怎么好像不太一样了?
      居然主动去跟夷光说话,还离那么近?她不是一向最怕跟夷光比较的吗?

      施晓青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她不在乎。她一边机械地揉搓着麻纱,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着身边的少女。

      近看,施夷光的美更具有冲击力。皮肤是细腻的瓷白,睫毛长而密,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但最美的还是那种气质,安静,柔婉,像一枝带着晨露的白荷。可她眉眼间那抹似有若无的轻愁,又像一层薄雾,笼罩着这绝世的美,让人心生怜惜。

      施晓青想起历史上她的命运,被选中,被训练,被当作礼物献给敌国的君王,在深宫中周旋,最后在故国胜利时,生死不明。
      一个工具。
      一个美丽的、悲剧的工具。
      而现在,这个“工具”就坐在她旁边,会因为心口不适而微微蹙眉,会因为她递上的两片薄荷叶而轻声道谢,会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侧脸美好得像一幅画。

      “夷光,”施晓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溪水声盖过一大半,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有机会离开苎萝村,去很远的地方,过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你会害怕吗?”

      施夷光揉搓纱线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施晓青。溪水倒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轻轻晃动。

      良久,她低下头,继续浣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怕。”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但施晓青听懂了。
      这个聪慧的少女,或许早已从村里近来隐隐的骚动、从大人们闪烁的言辞、从那些偶尔路过的陌生官差打扮的人眼中,窥见了一丝不祥的征兆。
      属于她的、美丽的、也是残酷的命运阴影,已经悄然逼近。
      而她,在害怕。
      施晓青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

      她看着少女低垂的、颤动的睫毛,看着水中她微微晃动的倒影,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去他的“东施效颦”!
      去他的历史剧本!

      她现在不是寓言里的丑角东施,她是施晓青。
      而身边这个美丽的、脆弱的、会害怕的少女,是施夷光,是活生生的人,是她的同乡,是刚刚接受了她一点点微不足道善意的人。
      如果可以,她想试试看。
      试试看,能不能在这沉重的历史车轮碾过之前,为这枝注定要被折下、插进华美却窒息花瓶里的白荷,找到另一条可能的生路。

      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光。
      哪怕最终,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她想试试。

      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带着未浣净的麻纱和少女们无声的心事,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苎萝村的这个清晨,和以往无数个清晨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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