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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今夕祭往日,惟愿爱落此方 ...
以今夕祭往日.
惟愿爱落此方——
相遇、重逢、别离,我们是命运棋盘中的弃子,是注定无法相伴的两方,遗憾的故事里,唯真爱永恒。
——题记
「你相信生命会凋零两次吗?」
“无聊。”
路边的广告牌闪烁着盈盈的光,在深沉夜空下格外醒目,空寂的街道巷口,潮湿的空气混着被雨水裹住的尘霉味。
江寂妄重新带上耳机,对着广告牌上的语录嗤之以鼻,如果结局注定是凋零的话,第二次生命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
作为老师,还是语文老师,恕她无法认同这一观点。
她刚下班,正打算回家,巷子灯光昏暗,线路常年失修,加上戴着耳机,江寂妄并没有注意面前的动静。
迎面撞上一片柔软,她抬起头,面前是同样戴着耳机的女人,她吃痛的“嘶”了声,抬起头,两个人都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水波潋滟的眸,仿佛含羞带怯的眉眼,秀气的轮廓在昏沉灯光下晕满柔和,江寂妄愣了下,连忙退后两步,想要道歉。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女人先她一步开了口,细细的嗓音差点连耳机里的音乐都盖不过。
“啊?哦,没…没事。”
江寂妄摇摇头,又向对方道了歉,女人内敛的笑笑,并没有过多在意。
回到家里,街道上零星的灯光熄灭了,江寂妄捯饬好躺在床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
江都的天气凉得快,空气早已凝成薄薄的霜,覆在玻璃上,将远处的山林变得模糊不清。
江寂妄坐在办公桌边吃着早餐,看着窗外朦脓。
“诶,寂妄…”身旁的女同事凑了过来,毫不客气的从她手抓饼上拿了块鸡肉吃,“你知道你们班来了新老师吗?”
江寂妄默默将手抓饼拿远了些,并不关心这种事,但还是摇摇头,装作感兴趣的样子,“是哪一科的?”
“害,音乐那科,要我说啊,还是当音乐老师乐得清闲,每月拿一样的工资还不用受气。”女同事瘪瘪嘴,“早知道我也去混个音乐老师当当了。”
在这个办公室的大多都是班主任,整天被那些学生们气的不行,连皱纹都加深了。
江寂妄是她们当中最年轻的,同事们时常会调侃她貌美皱纹少,看起来都不像当老师的。
“是吗?说的我都有点兴趣了。”
江寂妄笑笑,语气毫无起伏,她咬着饼,批改着前些天的卷子。
“哎哟,说不定你待会就能见到了。”
女同事重新转到自己的桌子前,没了声音,只剩时不时的诶声叹气。
“叮铃铃——”
早课铃响彻整个教学楼,朗朗读书声从各处响起,汇成乱糟糟的生活气,从奔跑的汽车排烟口升起,在天空汇聚,钻进阴沉沉的乌云里。
上完了自己的课,江寂妄重新回到了办公室,批改昨天的作业,正入神,门不合时宜的被敲响,一声熟悉的,同窗外细密雨点似的轻柔嗓音响起。
“你好,请问一下,您是高一三班班主任吗?”
女人站在门口,脸上还是挂着那幅微笑,江寂妄回头,二人同时出声。
“是你?”
“真巧。”
女人朝江寂妄点点头,“我叫衿兮,很高兴能和你同事。”
“我叫江寂妄,三班班主任,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没有在我的办公桌上找到音乐课本,想来问问被上一任老师放哪了。”
衿兮一说,江寂妄这才想起。
“抱歉,忘记给你送过去了,上一任老师走之后因为没有人保管,那些书就暂时放到我这边了,你刚好拿走吧。”
江寂妄从桌下拉出一个纸箱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音乐教材。
衿兮道了谢,抱着教材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风掀起她的衣角,像一片轻盈的云。
……
雨大了不少,江寂妄站起身,坐的腰酸背痛的她决定去巡查一下自己的班级。
此时已是下午,刚好是衿兮的课,江寂妄不免多停留了一会。
“今天老师不教你们课本上的音乐,我们来谈谈,大家对音乐的见解。”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原本不上心的同学们不知道为什么悄然安静下来。
“有同学听过《see you tomorrow》这首歌吗?”衿兮轻轻的在黑板上写下这首歌的名字,笔尖在黑板上落出旋律。
江寂妄眼眸微微一亮,她站在窗口,专注地看向讲台上的人影。
“没听过也没关系,这首歌是首比较温柔的英文歌,像是在鼓励大家往明天看齐,但换种角度说,又怎么不是在求救呢?”
江寂妄嘴角勾起,她以为,没有人会理解自己的想法,却没想到,衿兮理解,也和她同样听出了这份温柔里蕴含的悲伤。
衿兮向大家播放了这首歌,并讲出自己的见解,神情温和而坚定,当话题逐渐向“生命”说明时,她的眼神里盛满了怜惜。
“生命,很沉重的话题,或许人们一生都在寻找意义来为生命套上枷锁,但我认为,生命的存在是为了让我们感受美好,痛苦和幸福是同存的。
同学们,人没有必定的活法,压力是常有的,如果感到烦闷,可以给自己的心情放个假,音乐,是生命的乐器,也是自我的清洗。”
对于这种话题,同学们似乎都很有兴趣,他们对生命的探讨永不会停止,而这堂课,要用一生来领悟真谛。
江寂妄离开了,她回味着衿兮的话,心绪冗杂。
……
这堂课结束后,江寂妄要了衿兮的联系方式,难得遇见和自己有同样爱好的人,刚好对于那首歌,她还有好多见解。
两人相谈甚欢,也渐渐发现二人的爱好都有相似之处,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了。
衿兮邀请江寂妄来她家做客,贴心询问了后者的口味,留她吃饭。
凉秋,天越来越冷了,江寂妄站在衿兮客厅的阳台,望向窗外白色的雾,呼出的气匿在雾气里,带着丝丝凉气。
“来,吃饭啦,看看喜不喜欢。”
衿兮端着最后一盘菜上了桌,满屋子都热腾腾的弥漫饭香,驱散了刚涌进来的寒气。
辣子鸡,糖醋排骨,酸甜口的炒白菜,和辣椒炒肉。
江寂妄关上窗,坐在桌边,尝了一口。
“你手艺真好。”
她如是说,自己也会做饭,自然吃得出功底。
“你喜欢就好,听你说喜欢吃酸甜的,我还特意去学了糖醋排骨。”
衿兮不好意思的摆摆手,倒让江寂妄扭捏起来,“下次做你喜欢的就好。”
一顿饭很愉快,衿兮站起身收拾碗筷,江寂妄走进厨房,准备帮忙擦桌子。
“啊!”
瓷器碎裂的声音夹杂着衿兮惊慌的叫唤,江寂妄冲出厨房,只见衿兮局促的站在原地,脚边是碎了一地的碗筷。
“没事吧?!”
她牵起衿兮的手,翻来覆去的检查有没有受伤,却只听见后者细如蚊呐的道歉。
“抱歉…让你担心了。”
“为什么道歉?”
江寂妄疑惑地抬起头,“这只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没必要苛责自己。”
“我…”
“怎么会突然拿不稳,你还好吗?”
听见对方关心的话语,衿兮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在我很早的时候摔过一跤,自那之后,我的手脚有时候会不听使唤,我父母说,可能是伤到了神经,多动动就好了。”
“所以每次我因为肢体瘫软摔碎东西时,他们都会大骂我一顿,说我连这点小事都克服不了。”
衿兮握紧拳头,身子微微颤抖,江寂妄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说,她将女人搀扶到沙发上,替她倒了杯温水。
“如果摔碎碗会被责骂的话,那就不做了,交给我。”江寂妄长得不差,眉眼明艳,说话间目光流转,张扬又大方,衿兮愣愣点头,心中莫名有了安全感。
江寂妄挽起袖子,将地上的碎片扫尽,又把所有的锅碗瓢盆全都洗了干净,衿兮坐在沙发上看着这边,情不自禁地笑。
“谢谢你。”
她又转向窗外,似乎又下雨了,绵绵细雨搅得冷空气都变得凌厉了些,衿兮不知道为何希望江寂妄多留一会儿,所以借着这个由头,又将对方扣下。
两人对着雨幕谈天说地,聊着聊着就交换了家室,惊觉二人连当老师都是同样的迫不得已。
衿兮是被父母压下的筹码,从出生起就背负了很重的担子和责任,没有关爱或亲情,只有无尽的压迫,她一辈子都在被父母推着走,连做老师也是。
而江寂妄是为了逃避父母才答应了他们成为老师,来到离家非常远的江都任职,很少再联系,她的父母儿时崇尚放养式教育,连生病都得靠自己扛,长大却要求江寂妄留在他们身边。
“真是无理取闹。”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没有再谈论这些让人烦心的问题。
再后来,她们的关系更加亲密,江寂妄替衿兮承担了所有的家务,甚至在衿兮的手指不听使唤时轻柔按摩。
而衿兮会替江寂妄排忧解闷,在对方需要时出现在她的面前,温柔拾去她的眼泪,用心托住了江寂妄的孤独。
两人都很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情谊,破碎的过去成为连接她们的根茎。
衿兮原以为能一直这样,有个如同家人般的朋友,能够在冬日里互相依偎的同伴,这就足够了。
但或许是压抑太久,也顺从了太久,奇异的感觉在衿兮心间滋长,她渴望接近江寂妄,甚至渴望同她接吻。
衿兮终于察觉了自己的情感,她爱上了女人,这种离经叛道的现实让传统的思想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父母的训诫在耳边孜孜不倦地响起,她恍然间看见了父母严厉的面庞,惧意慢慢在胸膛堆积。
逃,一定要逃,自己可能是太压抑了,只要冷静一下……
衿兮这样想着,开始躲避和江寂妄的见面,就连上班都尽量和她岔开,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却依旧克制不住地梦见江寂妄。
眷念她手掌的温度,想念她的声音与眉眼,无时无刻……
要疯掉了。
江寂妄从一开始的不解,纠缠,到最后以为是自己惹到了对方所以放手的释然。
她也不再出现在衿兮眼前,江寂妄胸膛里的心跳依旧平稳,脉搏里的血液依旧流动。
她好像什么都没改变,也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呆滞。
直到同事间发起了一场聚餐,两人都不好推拒,饭桌上,别的同事间热火朝天,只有她们,静得像闹脾气的小孩。
江寂妄没来由觉得眼睛发酸,却无法理解,任何人的离开都早有预料,她习惯孤独也不需要任何人。
只有酒精麻痹大脑时,她才觉得轻松些,辛辣顺着喉咙下肚,酒意同夜色攀上脸颊,对面的衿兮一言不发,裙摆下的手死死扣着衣角。
散席。
繁星于夜空高悬,倒映出江都独有的江南诗意,江寂妄醉得一塌糊涂,眼泪却再也控制不住。
那些迷茫孤独的往日倒带般略过,她哭得撕心裂肺,她终于清楚了,自己爱上了抛弃她的衿兮,这种痛楚,来得比任何洪水都要迅猛。
那片柔软却又覆了上来,带着烫人的温度,日思夜想的那抹香气钻进鼻腔,江寂妄怔愣地望向女人似水的双眸,眼泪挂在眼角,迟迟没敢落下。
衿兮轻轻叹了口气,自己还是没能心狠离开,或许就是这份温柔,才导致事情越来越糟。
“衿兮…”
江寂妄喃喃出声,眼神明亮,应是还醉着,如同沉在梦里,“你回来了…”
她宛若婴孩依赖地在女人怀里蹭了蹭,梦呓般抬起头咬上衿兮耳垂。
“寂妄,你…”
衿兮这才想要逃开,反被江寂妄拥入怀里,酒气在鼻尖萦绕,连同空气都染上腻人的甜。
“我喜欢你…”
江寂妄是醉了,所以才想抓住眼前易碎的幻梦,她贴上那两瓣软唇,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衿兮挣扎两下,最终还是没推开她,她突然觉得,叛逆一次也挺好的,至少自己终于有了归处。
关系在今夜确定,路灯照耀着街边的两朵花,它们纠缠着,使那份爱不再摇摇欲坠。
两人做了很长时间的地下恋人——在无人处拥抱、在安静的办公室牵手;在人声鼎沸时相望、在人影密集中轻语……
日子久了,难免有疏漏,这天的天气与往常并无二致,阴沉沉的天将江都的柔情全都装进枯黄的秋意里。
放学后,江寂妄送衿兮回教职工宿舍,巷口的转角处,她忍不住揽过衿兮的肩,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她们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树后,藏着三班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女生。
女生攥着书包带,眼神复杂,她上周刚被父母发现日记里喜欢女同学的秘密,挨了一顿狠打,此刻看着眼前的画面,只觉得恶心。
第二天一早,一封匿名举报信就出现在了校长的办公桌上,字迹稚嫩却语气坚决,字字句句都指向“高一三班班主任与音乐老师存在不正当关系”。
校长看着信,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先找了江寂妄谈话,话里话外的试探让江寂妄心里一沉,她没否认,只沉默着,指尖泛白。
没过多久,衿兮的父母就接到了学校的电话,火急火燎地从海京赶了过来。
江寂妄第一次见到衿兮的父母是在校长的办公室。
他们愤怒地如同野兽,疯狂撕咬着江寂妄的一切,衿兮的妈妈是个穿着讲究的妇女,此刻的举止却失了所有教养。
“神经病!恶心的同性恋!离我女儿远点!
你父母呢?!是死了吗?”
“给我道歉——!”
“啪。”耳光清脆的声响在办公室回荡,江寂妄的脸颊飞快飘上绯红,衿兮母亲尖叫着,声音尤其嘶哑难听。
衿兮想挡在江寂妄身前,却被父亲死死拽住胳膊,脸颊也早已被父亲甩了一巴掌,红肿发烫。
“爸!妈!别打她!”衿兮哭着挣扎,声音带着哭腔,“是我喜欢她,和她没关系!”
“你还敢说!”衿父气得脸色铁青,狠狠推了衿兮一把,“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让你做这种丢人事的?”
衿兮无力地垂下手,任由父亲把她扯出办公室,回头时,只看到江寂妄的眼神,盛满了不甘。
江父江母也在这时从很远的地方赶了过来,他们一路打听,脸上满是焦灼与难堪,见到江寂妄红肿的脸颊,江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却没敢质问衿家父母,只是弯着腰,对着趾高气扬的衿母不停道歉。
最后,在校长的调解下,父母带着凌乱的江寂妄回了那间小小的出租房。
沉默在房间蔓延,只有江父粗重的呼吸声清晰无比,重重砸在心头。
江母哭得稀里哗啦,指着江寂妄不住颤抖,似乎完全没法接受自己的女儿竟然是个“变态”。
“妈…”
“别叫我妈,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她崩溃地捂住脸,在沙发上沉默良久的江父终于开了口。
“跟我们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我不!”
江寂妄抬起头,满是倔强,“我要留在这,要回去你们自己回去。”
“你个丧良心的,有你这样和爸妈说话的吗?!”
江母悲痛欲绝,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女儿如此冷漠。
“良心?小时候不闻不问,现在想起来要我给你们好脸色了?”
“混账!”
江父站起身,目眦欲裂,伸出的手在看见江寂妄丝毫不躲闪的眼神后,生生停在了半空。那眼神,没有对父母的敬畏,只有宛如陌生人般的疏离。
另一边的衿兮也并不好受,被父母带回租住的房子后,衿母半分不让她踏出门一步。
衿父站在窗前,脚边散落着数条烟头,他一遍遍地翻看衿兮从小到大的奖状,怎么也想不明白,从小到大那么听话懂事的女儿,怎么会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衿兮站在客厅中央,依旧柔软怯懦,却没有宛如从前般顺从他们,像尊静立的雕像和他们置着气。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要和我们断绝关系和那神经病在一起,还是跟我们去海京!”衿母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下达了最后通牒。
“我喜欢她,我要和她在一起。”
衿兮开口,声音细弱却带着绝对的坚定,这是她再次违背父母的意愿,只为了自己的心意。
“你!…你…你个不孝女!”
衿母气得双腿瘫软,最后哭着出了门,衿父跟着出去,走前,把家里所有窗和门全部落了锁。
衿母隔天就去了学校,坐在校长办公室不肯走,扬言要是不开除江寂妄,就把这件事捅到教育局,让学校名声扫地。校长左右为难,最终选择了答应。
江父江母把这件消息告知江寂妄时,她正坐在窗边看着坠落的雨,闻言,她突然没了坚持到底的力气。
不是因为害怕被开除,而是如果这件事真的闹到那种地步,衿兮必将遭受万人指点。衿兮性子软,从小活在父母的严格管教下,哪里经得住那样的流言蜚语。
虽然最后的始作俑者大概率还是会落到自己头上,但她不忍也不想衿兮受到一点伤害。
“我走。”江寂妄站起身,声音冷得可怕,“我跟你们回去。”
而衿兮被留在了江都,换了所学校继续任教,父母也特意留了人看着她,不让她再和江寂妄有任何联系。
……
这件事还是慢慢流传开了,流言发酵的速度是很快的,这样的事足以成为长久的谈资。
衿兮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听到那些带着污言秽语的八卦谣传。
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上课也只是机械地教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神采,衿兮有时会想,或许让一切回到正轨,对二人来说都是解脱。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又一年的秋天。
人们匆匆忙忙,过着依旧传统的生活,在这片不算小的地方,接受着社会的鞭挞。
衿兮今年已经年过三十了,父母开始频繁地给她安排相亲,他们觉得,只要女儿嫁了人,就能彻底“醒悟”过来。
她坐在餐馆靠窗的位置,眼神空洞如同死水。
她没有忘记江寂妄,那些叛逆的日子,是她生命里最亮的光。只是她觉得,江寂妄不会回来了,毕竟当初是自己先选择了逃避。
相亲的男人坐在了她的对面,狂妄而自大地诉说着自己的要求,无非是希望妻子在家相夫教子、孝顺公婆,油腻的目光打量着衿兮上下,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就在这时,她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心脏猛地一跳,猛地看向落地窗外不远处的街道。
那抹熟悉的、刻骨铭心的黑色身影就静静立在那,穿着简单的风衣,头发长了些,依旧是明艳的眉眼,却好像比从前多了几分沧桑,正望着自己,眼神复杂而失望。
最后,那身影转身离开,脚步狼狈而踉跄。
不!
衿兮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甚至没有犹豫,身体先大脑一步追了上去,男人不满的叫唤在身后响起,衿兮再也无心去听。
她追着那人影,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追到了人群逐渐稀少的旧街区。
“江寂妄!”
前面的人影身形一顿,终于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
衿兮上前两步,颤抖着扯住女人的衣角,那么多年过去,对方却还是那样明艳,而自己,却被岁月和流言磋磨得格外沧桑。
“我…没有约会。”衿兮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那双死寂的眼里多了几分光彩,像蒙尘的珍珠得见天日。
江寂妄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那,私奔吗?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好!”
衿兮几乎是立刻应声,没有丝毫犹豫。
她从未放下过这份爱,这些年的顺从都是伪装,她以为江寂妄不会来找她了,但如果她来了,自己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两人什么都没带,就这样逃了,坐上了离开江都的火车。颠簸的车厢里,江寂妄向衿兮讲述了一切。
她回去后,终究还是没能顺从父母的安排,和他们彻底断绝了关系。
江寂妄没有忘记衿兮,这些年四处打听她的消息,但在一座偌大的城市,找一个人何谈轻松?
直到上个月,她通过以前的同事辗转得知衿兮在频繁相亲,才立刻赶了过来。
“所以,你是故意在窗外看我?”衿兮靠在她的肩上,语气嗔怪。
“我只是想确认,你会不会跟我走。”江寂妄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我当然知道你不可能和那些人约会。”
她从兜里掏出一枚戒指,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
“衿兮,我爱你,从没变过。”
衿兮一下子红了眼眶,她伸出手,看着江寂妄将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与她指节上的那枚刚好相配,眼泪止不住地落。
江寂妄将耳机分了半给衿兮,里面的歌正是当年课堂上衿兮提起的《see you tomorrow》。女人眉眼弯弯,二人的戒指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爱的洪流中,她们是截然不同的小鱼,义无反顾地互相抓紧了对方。
……
二人在一个南方的小县城定居下来,隐姓埋名,生活苦中带甜。
衿兮很久没下厨房了,她有些生疏地切着菜,说要露一手,江寂妄靠着她的肩头,撒着娇。
“要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好,都听你的。”
她们笑着,连水声都变成了幸福的协奏,和谐的旋律里,却融进了灾难的谐音。
“哐当。”
铁锅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衿兮倒在厨房的地板上,她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四肢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完全不听使唤。
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惧怕包裹住了她。
“衿兮!你怎么了!”
江寂妄吓坏了,将衿兮抱起,直到柔软的触感从身下传来,衿兮才恢复了力气,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衿兮捂着头,泪水喷涌而出,“我也不知道,在我们分别之后,我的四肢失去控制的情况越来越频繁,有时候走路都会突然摔倒。”
“去医院!”
……
当检查报告单递到她们手上时,上面“遗传性渐冻症”几个无情的字眼,瞬间模糊了二人所有的视线。
“医生,你一定搞错了!”江寂妄死死捏紧纸张边缘,像是要将它撕烂,崩溃地朝医生求证,“她的父母都没有这种症状!”
“这种病有隔代遗传的可能,”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你们可以回去问问她的父母,在相近的几代里,一定有人得过这种病。”
医生冷静地将二人送出诊室,衿兮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看着江寂妄缓缓下滑的身子。
江寂妄咬着牙,身体颤抖,难以压抑的哭声从喉间溢出,她强行振作起来,站起身轻轻抱住了衿兮,声音沙哑:“我们…去找你父母。”
奔波的日子马不停蹄,她们再次回到江都,心境却已是天翻地覆。衿家大门前,江寂妄牵着衿兮的手,敲门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门“吱呀”一声打开,衿母看到她们,脸上立刻布满怒火,在怒气宣泄之前,江寂妄将那张诊断书递了过去。
病例单上的字迹如同彻骨的寒冰,瞬间冰封了衿母所有的情绪。
她愣在原地,眼神从愤怒变成难以置信,再到深深的恐慌。
她们难得心平气和地坐在一桌,却是在为衿兮的生命倒计时。
衿母如遭雷击,滚落的泪珠像是窗外的大雨,连绵不绝。
她隐约想起了,自己的外婆,也就是衿兮的太姥姥,晚年时就是这样,四肢逐渐失去知觉,最后在沉默中离世,只是隔了那么久,又从未有人提起,她早就忘了这件事,更没想过这种病会遗传到衿兮身上。
“是我们对不起你…”衿母握住衿兮的手,声音哽咽,充满了悔恨,“如果当年我们多上心一点,早点带你去检查,说不定就……”
衿父坐在一旁,脸色苍白,不停地叹气,他终于意识到,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
衿兮小时候频繁摔倒,手脚偶尔不受控制,他们只当是孩子不小心,或是神经受损,从未想过会是这么严重的病。
在生命面前,所有的偏见和固执都成了浮云。衿母衿父不再强求女儿的人生,反复提出要承担衿兮所有的治疗费用,却被衿兮拒绝了。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有述说原因,转身和江寂妄离开了江都。
这些年的隔阂与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衿兮和江寂妄回到了小县城,江寂妄开始拼了命地学习医疗知识,四处求医问药,只为追寻那遥不可及的可能性。
她查阅了无数资料,联系了全国各地的专家,带着衿兮辗转于各个医院,打针、吃药、做康复训练,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衿兮却再度陷入了死寂,确诊后,她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病情发展得也尤为迅速。没过多久,她就坐上了轮椅,慢慢连举起杯子、握紧笔都成了问题。
阴雨蒙蒙,在她们的人生里,天气好像从未放过晴。
耳机里还是熟悉的歌,衿兮坐在书桌旁,青灰的侧脸映出惨白的冬色。
她艰难地握着笔,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那是她很早就想好了的歌,关于春天,关于爱,关于她们的故事。
原以为紧凑的这辈子都很难写完这首歌,未曾想,原来也用不了多久。
背后传来脚步声,衿兮没有回头,她静静地等待着爱人按照惯例为自己献上一吻。
江寂妄来到她身边,眼下是压不住的乌黑,短短几个月里,她仿佛老了好几岁,为了照顾衿兮,她日夜操劳,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明艳,只剩下疲惫和憔悴。
她的体温很凉,江寂妄在衿兮眼睫上轻触即离,那份凉意却留在了肌肤上。
“阿妄,带我去见见春天。”
衿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什么?”
江寂妄脱下外套,盖在衿兮身上,嗓音掩不住的疲惫和茫然。
“我说,带我走吧,我不想治了。”衿兮看着桌上的纸,病态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行,小兮,我们不能放弃!”江寂妄重新来到衿兮身前,半跪在地,伏在爱人纤细的双腿上,声音带着哀求,“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再试试,好不好?”
“不要离开我…”
衿兮没有回应,她伸出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拨开江寂妄耳边的碎发,感受到膝盖上的湿润,眼神愈发麻木,再也没提起过这件事。
春去秋来,冬过夏至。
在努力了好多年之后,死亡的阴影还是如期而至。江寂妄带着衿兮的骨灰,重新回到了她们相遇的巷子口。
此刻临近夏季,蝉鸣聒噪,容不得一点清净,刺眼的阳光舔舐着肌肤,火辣辣的,是江寂妄最讨厌的季节。
她抚摸着那块小小的骨灰盒,盒子上印刻的照片里,衿兮的笑脸依旧恬静。
江寂妄坐在墙边,望着炎热的的天,想起了衿兮临终前眼底未化开的遗憾。
她死在最爱的春天,都来不及好好告别,便离开了人间。
江寂妄发现自己错得彻底,这种病本就没有治愈的可能,她却固执地圈住了衿兮,将她渴求的世界压缩到只剩那张小小的轮椅。
她带上耳机,里面传来衿兮温柔的哼唱声,那是她死前录下的,关于那首春天的旋律,断断续续的人声气若游丝,明明唱着春天,却满是哀伤。
江寂妄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最终心衰死在了她最讨厌的夏天。
而那块广告牌上,同样的字符再度显现。
「你相信生命会凋零两次吗?」
但下一刻,另一句话缓缓浮现。
「再度凋零前,请记录永恒的盛放。」
……
时间好像被人拧下了倒转键,江寂妄再次睁开眼时,心脏还在猛烈地跳动,冷汗浸透全身
“阿妄,带我去见见春天。”
衿兮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嗡鸣,江寂妄捂着心口,急切地喘息,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能够呼吸。
她抬眸,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刚刚的一切好似无比真实的噩梦,衿兮临终前那带着遗憾的眼神,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好。”
脱口而出的,她答应了。
衿兮一愣,似乎没想到江寂妄真的会答应,那双黯淡无光的眸子里,瞬间多了些许期待,像星星点亮了黑夜。
“我们不吃药了,不治了。”
江寂妄抖着声音,心痛得几乎窒息。
放弃自己的爱人,谈何容易。
但她已经看见了必定的结局,那么在那之前,她想让衿兮笑着离开尘世,至少,要让她不留遗憾。
“阿妄,帮我录歌吧。”
衿兮从书桌上捡起那张写满歌词的纸,脸上满是希冀,好像突然活了过来。
江寂妄点点头,她举着相机,听着衿兮用尽力气哼唱着清晰的旋律,不再隔着耳机,而是亲眼见证了她生命最后的盛放。
遗憾或许永远无法填补,但在苦涩中总要有甜蜜流动。
江寂妄带着衿兮去看海,海风拂过她们的发梢,衿兮坐在轮椅上,望着蔚蓝天空飞过的白鸽,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笑容;她们一起写歌,江寂妄握着衿兮的手,在纸上写下句句歌词,字里行间都流淌着爱意;她们在空无一人的山谷里放声歌唱,歌声回荡在群山之间,是最炽热的告白。
她们依偎在房间里读爱情诗集,江寂妄轻声念着,衿兮靠在她的肩头,静静聆听;她们在甜品店尝遍各种酸涩的甜,芝士蛋糕的绵密,柠檬挞的清爽,都成了记忆里珍贵的味道。
她们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爱意,在日出时亲吻,在日落时相拥,直到终定的死亡来临。
衿兮是笑着离开的,她很幸福。哪怕江寂妄在哭,她也依旧很幸福。
“阿妄,谢谢你,我很开心。”
她的声音很轻,缥缈地仿佛就要散去,却清晰地传入江寂妄耳中。
“阿妄,你要好好活着,替我去到更远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
衿兮轻轻抚上江寂妄的脸颊,指尖触及到大片的温热,她们早已不再年轻,倒也算一起走过了小半辈子,衿兮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遗憾了。
“我答应你…我爱你。”
江寂妄吻着她的额头,泪水滴落在她的发间。
这次,她死在了春末,见到了完整的春天,闻到了花朵的馨香。
黄昏从二人相贴的唇瓣溢出,将衿兮温柔地揉进黑暗里。
江寂妄背着落下的暖阳,看着死去的爱人很久很久,直到明月升起,直到黎明将至。
那小小的骨灰盒不再轻飘飘,里面盛满了阳光与幸福的味道,沉甸甸的,被江寂妄带回了她们在小县城的家。
屋子里挂满了衿兮生前的照片,有她在海边的笑容,有她写歌时的专注,还有她们相拥的剪影,每一件物品,都藏着她们相爱的痕迹。
江寂妄不再讨厌夏天了,她带着衿兮的遗愿,游走在各个地方,去看了她们没来得及看的雪山,去了她们约定好要去的古镇。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到那个小房子,把新的见闻讲给衿兮听,好像她从未离开。
她代替了那双水色般的眼眸,替死去的春,迎来了一个又一个热烈的夏。
最后,江寂妄寿终正寝,临终前,有听过她们故事的记者找到了她,将她们的爱情记录在了报纸上。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渲染,只是平实的叙述,却依然激励了无数在爱里挣扎、在世俗中迷茫的人。
生命永不止息,爱也终将延续,直至永恒。
——end
[让我康康]写出来试试水,练练文笔的,不喜轻喷呀,孩子玻璃心[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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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以今夕祭往日,惟愿爱落此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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