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 ...
-
中国人民大学图书馆三层的法学阅览区，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响。窗外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在深色木桌上投出清晰的光斑。
晏渡占了张四人长桌，左手边是摊开的《刑事诉讼法前沿问题研究》，右手边是摊得更开的运动护腕和半瓶电解质水。她微皱着眉，笔记本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正写到“监察体制改革对检察权运行的挑战”——笔尖忽然顿住。
“嗒、嗒、嗒。”
有节奏的、不轻不重的敲击声从斜对面传来，持续了将近五分钟。
晏渡抬起眼。斜对角坐着个短发女生，黑色T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皮肤和线条分明的手腕。那人正垂眼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左手无意识地、持续地敲着桌面。
“同学。”晏渡开口，声音压低了，仍带着河南口音打磨后残留的一点硬质颗粒感。
敲击声停了。对方抬眼——是张极标致也极冷的脸，眉骨高，眼窝深，看人时有种天然的审视感。
“你敲了五分钟桌子了。”晏渡用笔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这里，”又点点摊开的书，“还有这里，都跟着你在震。”
短发女生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把左手收回了键盘上。可不到两分钟，那“嗒嗒”声又开始了，这次更轻更快，像某种密电码。
晏渡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再抬头时，她直接站起身，187公分的身高在阅览室里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影子。她绕过桌子走到对面，俯身，一只手撑在对方桌沿。
“需要我帮你看看是不是有多动症？”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墨绿色的挑染发梢从肩头滑落，“或者，你只是单纯听不懂人话？”
阅览室后排有人抬头往这边看。
短发女生缓缓靠向椅背，仰脸看她。这个角度让晏渡看清她警用训练T恤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以及那双眼里毫不掩饰的挑衅。
“检察系统的？”对方开口，声音清冷，带着点江浙口音特有的、柔软的锋利，“难怪。听说你们检察官办案子，都靠‘觉得’别人有病。”
晏渡笑了，是那种嘴角扯起一边、没什么温度的笑。“比不得公安系统，”她视线扫过对方电脑屏幕上打开的《刑事侦查学》PDF，“毕竟有些同志，敲桌子比抓人积极。”
空气凝固了几秒。
陆行渊合上电脑，站起身。182公分的身高让她几乎能与晏渡平视，狼尾短发的发梢扫过耳际。“出去说？”她朝安全通道方向偏了偏头。
“怕你？”
两人前一后穿过阅览区，脚步都放得轻，肩背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安全通道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图书馆的冷气与寂静。
“陆行渊。”短发女生率先开口，背靠墙面，双臂环胸，“公安大学侦查系的。”
“晏渡。人大法学。”晏渡没靠墙，就站在通道中央，垂眼看着她，“所以？公安大学的就能在图书馆发电报？”
“所以，”陆行渊扯了扯嘴角，“你们体院出来的，都习惯用海拔和人讲话？”
这话精准踩中了晏渡某根神经。她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河南体院，”她一字一顿，“怎么了？”
“没怎么。”陆行渊没退，甚至微微抬了下颌，“就是好奇，你们那儿的普法课，是不是在拳击台上教的？”
话音未落，晏渡的手已经抬了起来——不是拳头，是手掌，直接按在了陆行渊耳侧的墙面上。“咚”的一声闷响，在空旷楼梯间荡出回声。
陆行渊眼皮都没眨一下。
“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晏渡盯着她，声音沉下去，“寻衅滋事罪。其中一款，随意殴打他人，情节恶劣的。要不要我帮你复习一下构成要件？”
“巧了。”陆行渊抬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开晏渡按在墙上的手腕——动作不大，力道却寸，“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写恐吓信或者以其他方法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她抬眼，“晏同学，你这算不算‘其他方法’？”
极近的距离里，能闻到彼此身上截然不同的气息：晏渡有淡淡的运动喷雾的薄荷味，陆行渊则是某种冷冽的、类似雪松的皂角香。
对峙在无声中拉长。窗外传来隐约的自行车铃声，远处有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
最后是晏渡先撤了手。她后退半步，上下打量陆行渊一眼，忽然嗤笑出声。
“行。”她转身拉开防火门，又停住，侧过半张脸，“下次想发电报，建议直接去校电台。那儿缺个报务员。”
门合拢前，她听见陆行渊在身后说：
“下次想测海拔，建议去地质局。那儿缺个标杆。”
门彻底关上。楼梯间重归寂静，只剩阳光里浮动的尘埃。
陆行渊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刚才被晏渡手掌压过的耳侧墙面。几秒后，她极轻地“啧”了一声。
而门另一侧的阅览室里，晏渡坐回位置，重新翻开《刑事诉讼法前沿问题研究》。看了三行，她抓起那半瓶电解质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水滑过喉咙时，她瞥见自己笔记本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小的、不属于自己的字迹，用蓝色圆珠笔写在页边空白处：
“《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二百四十七条——建议详读。”
字迹瘦削锋利，力透纸背。
晏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从笔袋里抽出红笔，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上：
“《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第一百八十五条——彼此彼此。”
笔尖顿了顿，又在这行红字后面，画了个小小的、歪扭的拳头。
窗外，银杏叶在风里晃了晃，落下了今秋的第一片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