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素描》知雾眠

1、未完成的素描

　　高三那年的美术集训，画室永远弥漫着松节油和铅笔灰的味道。许星遥第一次注意到江澈，是他转来的那天，背着半旧的画板站在门口，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我叫江澈，”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以后请多指教。”
　　班主任把他安排在许星遥旁边，两人成了同桌。江澈画画很有天赋，尤其擅长素描，线条利落又精准，许星遥常常偷偷看他握笔的手，指节分明，带着淡淡的铅笔香。她画不好人物肖像，江澈就把自己的速写本推到她面前，一页页标注着明暗交界线的处理技巧，“你看这里，要顺着骨骼的走向画，才不会僵硬。”
　　集训的日子枯燥又忙碌，每天重复着画纸、铅笔、橡皮的循环。江澈会在许星遥画到烦躁时，递上一颗橘子味的硬糖，“歇会儿，别逼自己太紧。”许星遥剥开糖纸，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抬头就能看见江澈认真作画的侧脸，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像撒了一把碎金。
　　他们会在晚自习结束后，一起留在画室多画一会儿。窗外是寂静的校园，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画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江澈说他想考南方的美术学院，去看海；许星遥低着头，小声说她也想去南方，想去有梧桐叶的城市。
　　“那我们约好，”江澈突然停下笔，转头看她，眼里带着亮晶晶的期待，“到时候一起去看海，我给你画一幅海边的素描。”
　　许星遥的心跳骤然加快，脸颊发烫，轻轻“嗯”了一声，把这个约定藏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开始偷偷画江澈，趁他不注意时，勾勒他低头作画的侧脸，画他笑起来时上扬的嘴角，画纸攒了厚厚一叠，都藏在画板的夹层里。
　　联考越来越近，画室里的氛围愈发紧张。许星遥的压力越来越大，常常失眠，画画的状态也时好时坏。有一次模拟考，她的人物肖像得了很低的分数，班主任找她谈话，语气沉重：“以你现在的状态，想考南方的美院很难，不如考虑省内的综合性大学，稳妥一些。”
　　许星遥的心情跌到了谷底，回到画室时，看见江澈正在和别的女生讨论画作，那个女生笑着捶了捶他的肩膀，姿态亲昵。许星遥突然觉得心里堵得难受，转身跑出了画室。
　　从那天起，她开始刻意疏远江澈。不再和他一起留在画室加班，不再接他递来的糖果，甚至换了座位，搬到了画室的另一角。江澈察觉到她的疏离，几次想找她说话，都被她刻意避开了。他的速写本还放在许星遥原来的桌洞里，上面留着他没画完的草稿，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梧桐树下。
　　联考结束那天，许星遥收拾好画板，没有和任何人告别，独自离开了画室。她最终听从了班主任的建议，填报了省内的大学，放弃了南方的梦想，也放弃了那个海边的约定。
　　大学四年，许星遥再也没有见过江澈。她偶尔会想起高三的画室，想起江澈清澈的声音，想起橘子味的硬糖，想起那本没画完的速写本。她听说江澈考上了他心仪的南方美院，听说他成了小有名气的插画师，听说他身边有了很好的人。
　　毕业三年后，许星遥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南方的一座海滨城市。她在一个画展上，看到了一幅熟悉的素描——画里是一个女孩的侧脸，坐在画室里，阳光落在她的发梢，眉眼温柔，画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未完成的约定，致星遥。”
　　画展的工作人员告诉她，这幅画的作者江澈，在一年前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这是他生前未公开的作品之一。“江先生说，这幅画他画了很多年，一直没敢完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许星遥站在画前，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终于知道，当年画室里的那个女生，是江澈的表妹，来给他送东西；她终于看到，他速写本里那个梧桐树下的背影，和她高三时常穿的连衣裙一模一样；她终于明白，他没画完的，从来不是一幅画，而是他们之间未完待续的青春。
　　海边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乱了她的头发。许星遥蹲在沙滩上，用手指在沙地上画着，像当年在画室里那样，一笔一笔，勾勒着少年的轮廓。潮水涌上来，很快淹没了沙地上的痕迹，就像他们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只剩下满心的遗憾，和一幅永远未完成的素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