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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你已经跑 ...

  •   苏家的马车进京时已经过了午时。

      车没有走正门,绕了半圈,从东侧角门进去。苏纾一路被人送到内院,刚下车,便见两个婆子迎上来,一个要扶她,另一个先去接她手边根本不存在的行李。

      苏纾避开伸来的手:“我什么都没带。”

      那婆子陪着笑:“姑娘先进去吧,太太和老太太都等着呢。”

      走过第二道月洞门,廊下还坐着一个大夫。

      药箱放在脚边,小童蹲在旁边打瞌睡。那大夫听见动静,立即站起来,朝这边行了个礼。

      苏纾没停,只问领她回来的嬷嬷:“这也是等我的?”

      嬷嬷忙道:“姑娘一路奔波,家里怕您身子受不住,提前请人来看看。”

      “原来如此。”苏纾没再问。

      正堂的门开着。

      她进去以后,先认了一圈人。

      老太太坐在上首,头发已经全白,手边放着一串没拨完的佛珠。左边第一席坐着苏令节,苏纾的父亲去世以后,苏家如今里里外外都靠他支撑。

      右边首位是原主的亲生母亲,再往下才是二夫人。

      座次按的是辈分,真正张罗今日这场事的人是谁,却一眼便能分出来。门外的婆子听二夫人的吩咐,茶水是她让人换的,连苏纾进门以后该添哪张椅子,也是她先朝丫鬟递了个眼色。

      “阿纾。”苏母在看见苏纾时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得很快,到近前时又收了些,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伸手想碰苏纾的脸。

      苏纾下意识往后避了半步。动作不大,苏母的手还是停在了半空。

      苏纾心里一紧,随即低头解释:“路上灰大,别让母亲沾了去。”

      苏母收回手,眼睛却还停在她身上:“你这些日子究竟去了哪里?上回我让人去找你,你也不肯见。我还想着等你得空再过去,谁知道第二日你人就没了。”

      这话不好回答,因为苏纾最不想见的就是她。二叔二婶再熟悉原身,也比不过一个亲娘。一个人的脾气可以变,习惯可以改,可亲娘若突然提起只有母女二人才知道的旧事,她根本接不上。

      她只能把话往眼前的事上引:“当时手里的差事还没结,我以为没什么要紧事。”

      苏母急道:“怎么会没什么要紧事?你婚期都快到了,家里那边——”

      “嫂子。”二夫人打断了她,让苏母后面的话停了下来。

      二夫人起身让丫鬟搬来椅子:“阿纾赶了一路,先坐吧。人既然已经回来了,前头的事慢慢再说。眼下有几句话,总得先问清楚。”

      苏纾坐下,接过丫鬟送来的茶。

      苏令节先开了口:“阿纾,你与陛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苏纾就知道苏家急成这样,绝不只是为了把一个离家的姑娘抓回来。

      她把茶盏放在手边:“二叔为何这样问?我们当然是君臣了。”

      苏令节盯着她:“就这样?”

      “二叔还希望是什么?”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二夫人没有立刻接话,倒是苏母先急了:“阿纾,都是一家人,你有什么话便实话实说。如今外头已经闹成那样,再瞒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苏纾转向她:“外头闹成什么样了?”

      屋里几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苏令节道:“你第一次入宫回话,在金殿上盯着陛下失仪,这件事可是真的?”

      “真的。”苏纾没法否认。

      苏母忍不住追问:“你为何那么看陛下?”

      因为那是我甩的那个前男友。

      苏纾端起茶喝了一口:“第一次面圣,紧张。”

      二夫人道:“后来你以婚期将近为由请辞,陛下不准,也是因为朝廷缺人?”

      苏纾抬了下眉:“陛下是这么说的。”

      苏令节紧接着问:“你说自己位卑,办不了手上的事,第二日便升了官。这些也是巧合?”

      苏纾没说话。

      苏令节继续道:“你前脚离京,御前后脚便派人沿途寻。柳安县一个牙行,不过替人赁了间院子,夜里就有人上门查问。你告诉我,这还是寻常君臣?”

      苏纾眉头一蹙,她之前只知道秦临查了牙行,却不知道这件事已经传回京城。

      她问:“谁告诉你们陛下派人找我?”

      二夫人回道:“还需要谁告诉?御前调了人,沿路的驿站和城门都有动静。陛下再怎么不显,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漏。”

      老太太终于开口:“你离京以后,外头先是说陛下宠信你。没过两日,就有人翻出了你和镇北王的婚约。”

      她年纪大了,讲话不快,屋里却没人插嘴。

      “现在已经有人在传,陛下不肯放你辞官,是不愿意看你嫁进镇北王府。又有人说,镇北王多年在外领兵,如今回京不久,未婚妻却被陛下留在御前,这桩婚事怕是成不了了。”

      苏纾看向老太太,好奇地问:“这流言还怎么说的?”

      苏母脸色一白:“阿纾。”

      苏纾转头:“母亲,我总得知道外面究竟说了些什么。”

      苏令节接过话:“最难听的那些,不听也罢。”

      “都把人从柳安县弄回来了,现在还怕我听?”

      二夫人拦了苏令节一下,自己说道:“有人拿前朝旧事影射,说君臣相争,多从内宅始。还有人说苏家两头下注,王府的婚书不退,宫里也舍不得断。”

      苏纾听到最后一句,反而笑了。

      苏令节脸色沉下来:“你还笑得出来?”

      “这个说法确实新鲜。”

      老太太的佛珠又转了起来:“你现在该明白,为什么家里一定要把你找回来。”

      “明白了一半。”苏纾放下茶盏,“我只是不明白,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找我的?”

      苏母立即道:“你一走,家里便——”

      “嫂子。”这次又是二夫人。

      苏母的话停在那里。

      苏纾瞧见了,问道:“是我刚走的时候,还是外头传出陛下去找我以后?”

      苏母避开她的目光,手指在帕子上揉了一下。苏令节脸上挂不住,二夫人倒没有继续遮掩:“起初只以为你还在办差,后来女官署也不知道你的去处,家里才派人查。等消息传开,已经不能再让你留在外面。”

      苏纾点点头,“所以不是怕我出事。”

      “阿纾。”苏母急着解释,“家里自然担心你,只是之前谁也不知道你会一个人跑到柳安县去。”

      “没事,我明白。”苏纾语气平常,苏母反而更难受,想再说什么,又没找到合适的话。

      苏令节不愿再绕:“如今事情已经闹起来了,苏家只能先把你接回来。镇北王府那边尚未正式问罪,宫里也没有明旨。这个时候再让你一个人在外头,谁知道还会传出什么话。”

      “问罪?”苏纾抓住了这个词,“王府做什么了?”

      苏令节顿了一下:“尚未做什么。”

      “那就是你们自己怕。”

      “你知不知道镇北王掌着什么兵?”

      “知道。”

      “那你还——”

      “二叔。”苏纾打断他,“沈清不是疯子。外面传几句闲话,他就要提刀来灭苏家?”

      老太太皱起眉:“王爷名讳也是你随口叫的?”

      苏纾立即改口:“是,镇北王。”

      苏令节被她噎得不轻。

      二夫人开口圆场:“王府自然不会因为几句传言做什么,可婚约还在,苏家便不能装聋作哑。陛下那里更不能去问。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是你先留在府里。”

      苏纾问:“然后呢?”

      “先养病。”

      “我没病。”

      二夫人道:“外头已经放出话去,说你前些日子病中走失。你这些日子便不要出门,等风头过去,再商议后面的事。”

      苏纾侧过脸,望向门外。

      廊下那个大夫还在,原来真是给她准备的。

      她重新转回来:“我在柳安县的时候,苏家的人说我病中走失,心性不稳,所言所行都不能作数。”

      苏母转向二夫人:“你们还说了这些?阿纾好好的,怎么能在外头说她心性不稳?”

      二夫人解释:“嫂子,咱们只是为了方便把人接回来。”

      她显然已经处理了一整日烂摊子,眉间露出疲态:“不这样说,怎么解释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在外赁院子、找活计?又怎么堵那些人的嘴?”

      “那也不能说她疯了!”

      “没人说她疯。”

      “心性不稳和疯有什么区别?”

      “够了。”苏令节一句话把两个人压住。

      苏母脸色不悦,不再言语。

      苏纾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场面很好笑。他们从头到尾商量得都很认真。怎么压流言,怎么向王府交代,怎么不触怒秦临,甚至连她该得什么病都想好了。没有一个人问她为什么走,也没有人问她想不想继续那桩婚约。

      苏纾道:“那我有个问题。”

      老太太:“你说。”

      “我到底病没病?”

      二夫人揉了揉额角:“不过是暂时的说法。”

      “也就是说,我没病。”

      “阿纾,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争?”苏纾问,“我若说我不想留在苏家,是不是病话?我若说不想嫁,又算不算病话?”

      苏令节沉声道:“你的婚姻大事,家里自有安排。”

      苏纾笑了:“原来如此。需要我留在家里的时候,我病得连自己去了哪里都不知道。等需要我嫁人的时候,病就好了。”

      老太太脸色不好:“苏纾。”

      “祖母,我只是把你们的话接起来。”

      苏母忍不住道:“她说得也没错。”

      屋里的人都朝她那边望去。

      苏母接着道:“阿纾才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家里一会儿说陛下,一会儿说王府,又说她病中走失。事情再急,也不能什么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二夫人叫了一声:“嫂子。”这声嫂子带着提醒。

      苏母身份上是长嫂,可大房的男人去世以后,她早已不管家。今日能坐在右首第一席,是辈分还在,并不代表这个家里的事由她说了算。

      苏母自然也清楚。她停了停,后面的话到底软下来:“至少让她先休息一晚,有什么事明日再问。”

      苏令节道:“我们等了,明日外头的流言就会停?”

      “那也不能——”

      “好了。”老太太终于出声。

      她把佛珠放到桌上,先对苏纾道:“你的婚事暂时不动。”

      苏令节和二夫人都朝上首望去。

      老太太没理他们,“王府那边,我让你二叔去递话。陛下那里,苏家也不会主动求见。这段时间你留在府中,哪里都不能去。等外头的风声过了,再说后面的事。”

      苏纾问:“我要是不答应呢?”

      老太太的语气没有起伏:“你已经跑过一次了,苏家不能让你再跑第二次。”

      苏纾知道再争也没用,苏家今日敢派人去柳安县,自然不可能把她接回来以后还让她自由出入。

      她站起来:“那我可以回去了吗?”

      苏母也跟着起身:“我送你。”

      这次没有人再阻拦,母女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堂。

      走过廊下时,那个大夫赶紧站起来。苏纾停住,问道:“先生今日是来给谁诊脉的?”

      大夫为难地朝正堂方向瞄了一眼。

      苏母脸色更差:“你先回去吧,今日不用诊了。”

      大夫如蒙大赦,拎起药箱就走。

      母女两人继续往前,走出正院一段,苏母才开口:“女儿,你在怪我。”

      “没有。”

      “你有。”

      苏纾不再说话,她确实没有多少怪意,毕竟不是她真正的母亲。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更不知道该怎样应付这个人。

      苏母走在旁边,一直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些熟悉的东西:“你从前再生气,也不会一句话不留便跑。上回我派人去找你,你为什么不见?”

      苏纾心里警铃大作:“那时候忙。”

      “忙到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母亲今日不是已经见到了吗?”

      苏母停了下来,苏纾也只能跟着停下。

      “阿纾,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初没有拦住这桩婚事?”

      苏纾根本不知道原身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只能避开正面回答:“母亲,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苏母眼里有了些湿意:“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父亲走得早,我一个人在这个家里说不上话。当初王府来议亲,家里都说是好婚事,我也以为……”

      她讲到这里,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苏纾也从这句话里听明白了一点原身的处境。

      苏母伸手想拉她,这次苏纾没有避开。那只手刚碰到她的袖子,前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管事从月洞门外跑进来,见到苏母和苏纾,硬生生刹住。

      “姑娘,夫人。”

      苏母皱眉:“什么事这么慌?”

      管事喘匀气:“宫里来人了。”

      苏纾一顿,心想着:这么快?

      管事又说:“还带了太医。”

      苏纾和苏母折回去时,苏令节已经迎到了前院。

      太医坐在厅里,旁边的宫人笑容客气,说出来的话也很客气:“陛下听闻苏姑娘病中走失,又在外奔波多日,担心姑娘身子,特命太医过来看看。”

      苏令节解释:“小女只是旧疾复发,如今已经好了许多。”

      宫人笑道:“那更好,太医诊过,陛下也能放心。”

      苏令节没话了。

      苏纾走进去,自己在太医对面坐下,把手放到脉枕上。

      二夫人脸都僵了:“阿纾。”

      “太太不是担心我的身体吗?”苏纾把袖口往上理了一点,“正好,宫里的太医比方才那位先生更稳妥。”

      太医开始诊脉,屋里没人再讲话。

      太医换了两只手,又问她近来饮食如何,夜里睡得如何,有没有头疼心悸、神思恍惚。

      苏纾一一答了——“吃得下,睡得着,没有头疼,也不恍惚。”

      最后一句说完,二夫人转开了脸。

      太医收回手,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宫人问:“苏姑娘身子如何?”

      “脉象尚稳,只是赶路劳累,歇息两日即可。”

      “可有心神方面的症候?”

      “未见异常。”

      宫人收下医案。

      苏纾觉得苏家人的脸色非常精彩,她忍住笑,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

      宫人这才转向苏令节:“陛下还有口谕。苏姑娘前番奉旨办差,另有几件事需要当面回问。既然身子无碍,请姑娘现在随奴婢入宫。”

      苏令节立即起身:“现在?可她才刚回来。”

      宫人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陛下只问几句话。问完以后,苏姑娘要去哪里,自己决定。”

      苏纾喝茶的动作停了半拍。“自己决定”这话从宫里人的嘴里说出来,实在不像秦临。

      老太太终于问:“陛下当真这么说?”

      宫人躬身:“奴婢不敢改口谕。”

      这下谁都没有理由拦了。

      苏母陪着苏纾走到门外,一直送到马车前。

      临上车前,她拉住苏纾的袖子:“阿纾。”

      苏纾回头,她看到苏母像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问了一句:“你还回来吗?”

      苏纾没法回答,苏家她是不想回的,可眼前这个女人,她又不能毫无顾忌地伤她。

      “母亲放心,我先去宫里再说。”

      苏母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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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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