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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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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海秘境的天空原本湛蓝,像一块被洗过无数次的上古玉璧。现在那块玉璧上全是血。
仙界的反扑来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掌门身死的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联军就杀到了秘境门口。昆仑大长老牵头,仙界数十个宗门响应,旗号打得震天响——“诛杀魔逆,为掌门复仇”。来势汹汹,像一场雪崩,要把整个幻海秘境碾成粉末。
秘境的结界撑了三天。
第一天,联军在谷口扎营,密密麻麻的营帐像一片白色的坟包。
第二天,仙术和法宝开始轰击结界。金光和雷火在结界表面炸开,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烟花。结界每一次被击中,都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呻吟。
第三天,结界裂了。
第一道裂缝出现在东南角,细得像一根头发丝。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面结界。
然后碎了。
联军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秘境之内,喊杀声震耳欲聋。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仙术爆炸声、垂死者的喘息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口煮开了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血泡。
溪水变成了红色。
尸体堆成了山。
林渊的玄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一层一层地糊上去,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袖口沉甸甸的,像浸满了水的抹布。分不清哪些血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清玄剑上的金光黯淡了许多。那光芒不像从前那样清亮、锐利,而是昏昏沉沉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握剑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发白,虎口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血泊里。
他挥剑。
斩。
再挥剑。
再斩。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感觉。手臂自己动着,剑自己飞着,身体自己躲闪着。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不需要脑子,只需要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杀。
“林渊!小心身后!”
燕池的声音从远处劈过来,带着急促的嘶吼,像一把烧红的刀。
一道黑色魔焰呼啸着掠过林渊肩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那温度高得吓人,林渊甚至闻到了自己头发被烤焦的味道。魔焰精准地命中了他身后偷袭的仙将,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烧成了一团灰烬,散在风里。
林渊侧身躲过飞溅的火星,反手一剑刺穿了身前仙兵的咽喉。那仙兵的眼睛瞪得很大,嘴里涌出血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软了下去。
林渊拔剑,回头。
心脏猛地一缩。
燕池站在联军最密集的地方,像一堵墙。黑色的衣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肉上翻着深深的伤口,有些已经开始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他的魔气不像平时那样平稳流畅,而是紊乱地在周身翻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胡乱地冲撞。
嘴角挂着黑色的血迹。
那是强行催动魔功导致的反噬。
可他站在那儿,一步都没有退。
敌军冲上来,他抬手就是一爪,五道黑色的魔气撕裂空气,把那人的胸膛撕开五个窟窿。又冲上来一个,他一拳砸碎了那人的颅骨。再一个,他一脚踹断了那人的脊梁。
他就站在那里。
不退。
一步都不退。
墨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敌军,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但那怒火在看向林渊的时候,忽然闪了一下,变成了一种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怎么样?”
林渊杀到他身边,背靠背。他能感觉到燕池后背的温度,烫得吓人,像靠着一个火炉。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每说一个字都疼。
“你就记着吧。”
燕池咳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把脚下的泥土腐蚀出一个小坑。
“我打死都死不了!”
他反手一爪,撕碎了一名仙兵的胸膛。那人的心脏被他掏了出来,还在跳动,被他一把捏爆,血溅了一脸。
“这帮杂碎来得倒是快,”燕池舔了舔嘴角的黑血,眼神凶狠,“看来是早就憋着坏了。”
“联军主力在东边,大长老亲自带队。”林渊长剑挽起一道剑花,逼退周围的仙兵,语速快得像刀切菜,“我们得去稳住防线。再这样下去,我们的人撑不了多久。”
燕池点头。
刚点了一下——
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林渊。
“小心!”
那道金光来得太快,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昆仑大长老的成名绝技“金光破魔诀”,据说当年一击就轰塌了一座山。那金光从斜刺里射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奔林渊的后心。
林渊被燕池推得踉跄后退,脚步不稳,在地上滚了一圈。要害躲过去了,左肩却没躲开。
金光擦过肩膀的那一瞬间,林渊听见了自己皮肉被烧焦的声音。“嗤——”的一声,像把一块生肉扔进了滚油里。玄袍被烧出一个大洞,边缘焦黑,冒着青烟。肩膀上的皮肉翻开着,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
疼。
疼得眼前发黑。
疼得胃里翻涌。
疼得牙齿咬得咯咯响。
仙元在体内炸开了锅,像一锅沸腾的粥,四处乱窜,冲撞着经脉,冲撞着丹田,冲撞着每一寸骨骼。他单膝跪地,咬着牙,硬是没有叫出来。
“狗娘养的老东西!”
燕池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种红湿润,而是血丝爬满了眼白的红,是从眼眶深处往外渗血的红。
他周身魔气暴涨,像一颗被点燃的炸弹。魔气在他身后凝聚成一頭巨大的黑色炎狮,那狮子昂首咆哮,声震四野,鬃毛是燃烧的黑色火焰,眼睛里是两团暗青色的鬼火。
“有本事冲老子来!”
燕池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大长老扑过去。
“偷袭算什么能耐!”
大长老冷笑一声。那笑容不慌不忙,甚至带着一丝轻蔑。
手中拂尘一挥。
拂尘的每一根银丝都化作了一道金色利刃。成千上万道金刃在空中铺开,像一面金色的墙,朝着黑色炎狮压了下去。
金色和黑色撞在一起。
“轰——!!!”
那声响不像打雷,不像爆炸,像天塌了。气浪从碰撞的中心向四周扩散,掀翻了方圆百丈内所有的人。仙兵、魔族、石头、树木,全都被卷起来,像破布娃娃一样在空中翻滚。
烟尘散去。
燕池单膝跪地,嘴角的黑血更多了,顺着下巴往下滴。黑色炎狮还在,但身形小了一圈,鬃毛也不再那么旺盛,像一头被饿了好几天的病狮。
大长老也不好过。拂尘上的银丝断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也焦黑卷曲,像被火烧过的头发。他的嘴角渗出一丝金色的血迹,脸上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燕池,你这魔头,杀我掌门,勾结叛逆。”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老夫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林渊,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愤怒,而是厌恶。是一种看着自家养大的狗突然反咬一口时才会有的、带着痛心的厌恶。
“还有林渊,你这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昆仑养育你三百年,你却助纣为虐。”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真是枉为人仙。”
林渊撑着剑站起来。
左肩已经疼得麻木了,整条左臂都失去了知觉,像一根挂在身上的木头。但右手还握得紧剑,握得指节发白,握得骨头咯咯响。
“放你娘的臭屁。”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大长老的笑容僵了一下。
“乱杀无辜,这就是你们养育我的道理?”
林渊抬起头,看着大长老。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
“昆仑掌门伪善自私,屠杀无辜,他死有余辜。”
他握紧剑。
“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杂碎,才该下地狱。”
说完,他不顾左肩的伤势,催动仙元,朝大长老杀了过去。
清玄剑上的金光重新亮了起来。因为仙元充足,而是因为林渊把命都灌进去了。那光芒带着一种凄厉的、决绝的、不要命的亮,像一个知道自己快死了的人,在死之前要把所有的光和热都烧干净。
剑与拂尘碰撞。
“铛——!!!”
那声音尖锐得刺耳,像两块铁板在耳边摩擦。
林渊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顺着剑柄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全身。手臂发麻,手指发麻,半边身子都发麻。左肩的伤口被震裂了,血从焦黑的皮肉下面涌出来,顺着手臂流到指尖,滴在地上。
他没有退。
剑又递出去了。
第二剑。
第三剑。
第四剑。
每一剑都被大长老挡下,每一剑都震得他五脏六腑移位。他没有停。
燕池从侧面扑上来。
黑色炎狮一口咬住了大长老的拂尘。魔气顺着拂尘的银丝往上爬,像黑色的藤蔓,一寸一寸地侵蚀着金色的仙元。银丝在魔气的侵蚀下发出“滋滋”的声音,一根接一根地断裂、焦黑、化为灰烬。
大长老脸色一变。
他想要抽回拂尘,但炎狮咬得太紧,牙齿嵌进了拂尘的手柄里。他催动仙元抵抗,但燕池的魔气带着焚天珠的余威,霸道得不像话。那股魔气普通的魔气,而是经过焚天珠淬炼过的、带着至阳之气的、仙魔同源的魔气。
大长老的仙元被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金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噗——”
一口金色的血从他嘴里喷出来。
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又弹了一下,滚了两圈,最后趴在一滩血水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爬了两次都没爬起来。
联军失去了主心骨。
像一群没有头的苍蝇,开始乱窜。前面的想往后退,后面的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自己人踩自己人,自己人撞自己人,阵型散得比沙子还快。
林渊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失血太多了,左肩的血一直没有止住,玄袍的整个左边都被血浸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握紧剑,稳住身形,准备上前补刀。
然后——
“副盟主!不好了!”
一个魔族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满脸是血,一只眼睛不知道被什么戳瞎了,眼眶里黑洞洞的,血糊了半张脸。他的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南边的防线被攻破了!”
林渊握剑的手一紧。
“是青焰族的人临阵倒戈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安静得能听见那士兵粗重的、急促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声。
林渊和燕池同时转过头,看着那个士兵。
燕池的脸色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变了。愤怒,也震惊,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茫然。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脚底下的石头忽然碎了,他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你说什么?”
燕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问题,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青焰族的人……”
士兵被他脸上的表情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哆嗦得连不成句子。
“族老们带着一半的族人……投靠了联军……”
燕池一把揪住士兵的衣领。
那只手上还沾着血,指甲缝里塞着碎肉。他把士兵提了起来,提到自己眼前,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谁倒戈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老子的族人怎么可能背叛我?”
他的眼眶红了。
“你他娘的是看错了!”
士兵吓得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他的双脚悬在半空,踢蹬了两下,不敢踢了,就那么挂着,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是真的!是族老们带着一半的族人!他们说……说跟着您和一个仙界的叛徒,迟早会被灭族。还说……还说只要投靠联军,就能保住青焰族的血脉!”
燕池的手松了。
士兵摔在地上,屁股着地,疼得龇了龇牙,但不敢叫,连滚带爬地跑了。
燕池站在原地。
他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那种渐变式的褪,而是像有人拔掉了塞子,血一下子就漏光了,只剩下惨白。那种白正常的白,而是那种失血过多、快要死掉的人才会有的白。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靴子踩在一块碎石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站稳了。
摇着头。
“不可能……”
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族老们看着我长大,他们怎么会背叛我……”
又退了一步。
“不可能……”
林渊看着燕池。
心里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疼,但是闷,闷得喘不过气。他看着燕池失魂落魄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说什么?说“没事的”?怎么可能没事。说“我相信你”?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信不信。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哈哈哈……”
大长老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身上的白袍沾满了血和泥,头发散了一半,狼狈得像街边的乞丐。但他的眼睛在笑,嘴角在笑,每一根皱纹都在笑。
“燕池,你以为你能团结魔族?”
他咳了一口血,擦了擦嘴角,笑得更大声了。
“你太天真了!魔族本就是一盘散沙,贪生怕死之辈数不胜数!”
他站直了身体,虽然还在晃,但站直了。看着燕池,眼神里满是嘲讽,那种嘲讽装出来的,而是真的觉得可笑。
“青焰族的族老们早就暗中联系了老夫。只要老夫答应保住他们的族群,他们就愿意做内应。”
他的目光转向林渊。
那眼神变了。嘲讽,而是阴狠。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盯着一只跑不掉的青蛙。
“还有你,林渊。你以为燕池是真心对你?他不过利用你仙界执法长老的身份,利用你的修为。现在你没了利用价值,你觉得他还会对你好吗?”
大长老说完,转身走了。
联军跟着他撤退了。
潮水一样涌进来的联军,潮水一样退了出去。留下满地的尸体,满地的血,满地的断剑残刃。
但他们没有完全退。
他们在秘境外面驻扎下来,把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
困死你。
不攻了,就围。
围到你粮草断绝,围到你人困马乏,围到你从里面自己烂掉。
林渊没有去追大长老。
他站在原地,看着燕池。
燕池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那十几步的地面上全是尸体和血,像一条河,把他们隔在两岸。
燕池的眼神很复杂。有痛苦,有愤怒,有被背叛之后的茫然,还有一种林渊从来没有在燕池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愧疚。
燕池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慢,像在蹚很深的水。
“林渊,我没有利用你……”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从来没有……”
林渊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短,到半步。脚跟往后挪了挪,脚尖还在原地。
但这一步,像一把刀。
刺进了燕池的胸口。
燕池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渊后退的那一步,看着那道被拉开的一小段距离。脸上的血色褪了,而是碎了。像一面镜子被砸了一锤,裂纹从中间向四周蔓延,整张脸都裂了。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熄灭,而是那种——灯油烧干了,火还在烧,但烧不出光了,只剩下暗红色的、苟延残喘的余烬。
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苦。
苦得像吞了一嘴黄连。
“连你也不信我。”
声音很轻。
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林渊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想说“我信你”,想说点什么把这十几步的距离填上。可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因为不想说,因为他自己也分不清。分不清自己到底信不信,分不清后退那一步是下意识的还是故意的,分不清心里的那道裂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燕池看着他的沉默。
那沉默比后退那一步更重,更疼,更像一把刀。
他转身了。
转得很慢,像身上背着千斤重的东西,每转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血迹和泥土混在一起,灰蒙蒙的,像一道被抹掉的伤疤。
“从今日起,秘境的防务分开管理。”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沙哑而冰冷。
“你的人归你管,我的人归我管。”
他顿了顿。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踏入我的地盘。”
他没有回头。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见过很多次。黑风谷的巨石上,锁魔塔的栏杆旁,凌霄殿的金光里,每一次都是这个背影。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个背影在发抖。
林渊靠在一棵焦黑的树干上。
树干被雷劈过,又被火烧过,表面焦黑龟裂,一碰就掉渣。他靠在上面,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闭着眼睛。
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止住了,而是血快流干了。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开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筋膜。他没有处理伤口,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身上还有很多别的伤口。大腿上被划了一刀,深可见骨。腰侧被仙术擦了一下,一大片皮肤被烧没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后背上嵌着几块碎石子,是结界爆炸时被气浪掀飞的。
他一个都没有处理。
疼吗?
疼。
但那种疼和心里面的疼比起来,算什么。
心里的疼伤口那种尖锐的、明确的疼。而是一种钝的、闷的、说不清位置的疼。像是有人把他的心脏从胸口掏出来,放在石板上,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
砸碎。
但每一下都疼。
秘境里死气沉沉。
活着的人散落在各处,有的靠着石头,有的趴在同伴的尸体上,有的蜷缩在地上,像一群被暴风雨打散的鸟。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的茫然。
伤员在呻吟。
有人在哭。
哭声很大,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但那哭声比喊叫更让人难受,因为它发泄,而是绝望。
远处,燕池的地盘上,黑色的营帐一字排开。营帐外面站着几个魔族士兵,看见林渊这边的人就瞪眼,手按在刀柄上,像防贼一样。
裂痕已经划下了。
明明白白的,清清楚楚的,谁都能看见。
林渊睁开眼睛。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幻海秘境的天空原本湛蓝,像一块被洗过无数次的上古玉璧。但战争开始之后,天空就变成了灰色。阴天的灰,而是那种被烟尘和怨气糊住的、洗不干净也吹不散的灰。
他想起燕池临走前那句话。
“你信我吗?”
他没有回答。
想回答。
是他不知道答案。
他信吗?
他说不清。
他看见燕池屠杀那些背叛的族人时,手不抖,眼不眨,像杀的家人,是草。那种冰冷,那种决绝,那种连自己人都能毫不留情地碾碎的狠劲——
信吗?
但他又想起另一个燕池。
在锁魔塔的栏上,歪着头,笑着说“管这么宽,你是太平洋警察还是小区保安啊”。在黑风谷的壁画前,眼眶泛红,声音发抖,说着“我爹死的时候,让我活下去”。在凌霄殿的废墟里,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大笑着说“怎么,不服?这位置老子给你抢来的”。
哪一个是真的?
还是两个都是真的?
林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思绪多,而是思绪乱。像一团被打散的毛线,找不到线头,也理不出纹路。
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燕池说过的一句话。
“你就记着吧,我打死都死不了。”
他睁开眼。
看着远处那排黑色营帐。
他想走过去。
但脚没有动。因为不能动,因为他不知道走过去之后,该说什么。
燕池说“不许再踏入我的地盘”。
那是气话。
林渊知道那是气话。
但知道了又怎样?
有些话说出口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有些路走岔了,像两条河,汇过之后又分了,往不同的方向流,越流越远,再也汇不到一起。
他靠在焦黑的树干上。
听着远处伤员压抑的呻吟。
听着风穿过树梢的呜咽。
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他握紧了手中的清玄剑。
剑身上的金光还是很黯淡,昏昏沉沉的,像一盏快灭的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这场战争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他和燕池之间还能不能回到过去。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天亮之后,还会有一场战斗。
天亮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死。
天亮之后,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要拿起这把剑,继续砍,继续杀,继续往前走。
因为勇敢。
因为停了就相当于等死了。
他闭上眼睛,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