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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风谷
黑风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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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谷的风,刮得跟鬼哭似的。
不是比喻。
真的像是有鬼在哭。
那风声里裹着千百年积攒的怨气,一声高过一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无数张嘴被埋在土里,拼命地想喊,却只能发出这种呜咽的、破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林渊踩着碎石头往里走。
靴底碾过枯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咬碎了一块风干的饼干。那些骨头不知是仙还是魔还是凡人的,白惨惨地散了一地,在风里滚来滚去,发出空洞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
但很稳。
像一把被慢慢推入鞘中的剑。
“啧。”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小道士,还挺准时。”
林渊抬起头。
燕池坐在一块黑得发亮的巨石上,两条长腿随意地晃着,黑色的衣摆在风中翻飞。他手里转着那枚漆黑的令牌,像是在把玩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挂着那副永远欠揍的笑。
“我还以为你回去就反悔了。”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毕竟你们昆仑人最爱干的事就是‘假装没看见’简称眼瞎 ,哦 不 ,何止是眼瞎呢?”
林渊停在十步之外。
手按剑柄。
指节发白。
“我没空跟你贫。”他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你说的真相在哪?”
“急什么。”
燕池歪了歪头,那双桃花眼从上到下把林渊打量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物有没有损坏。
“跟我来。”
他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去,步伐散漫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看了之后,你可别哭。”
“我不会哭。”
“呵呵。”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一条狭窄的石缝。
石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岩壁潮湿阴冷,上面挂着一层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分泌物,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面烂了很久很久。
林渊的靴子踩进一个水坑。
水花溅起来,不是透明的。
是黑色的。
燕池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他的声音从石缝深处传回来,带着空旷的回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你知道为什么黑风谷没人敢来吗?”
“因为乱。”林渊说。
“错。”
燕池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在狭窄的石缝里来回弹跳,像一颗被丢进井里的石子。
“因为脏。”
他顿了顿。
“脏到连仙魔两界都想假装这儿不存在。”
林渊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两侧的岩壁上。
那些岩石不是普通的岩石。在幽暗的光线下,他能看见岩壁上隐约有东西——不是刻痕,不是纹路,而是更深层的、渗进石头纹理里的……
暗红色。
像血。
像很多很多血,浸透了石头,渗进了地脉,在千百年的风雨侵蚀之后,依然洗不掉。
“到了。”
燕池停下脚步。
前方出现一道漆黑的洞口。
那洞口不是天然形成的。边缘整齐得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切开,但切口处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密密麻麻的抓痕——像是指甲,像是牙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想出来。
洞口被一层漆黑的结界封住。
那结界不是静止的。
它在蠕动。
像一层活着的、有呼吸的、被什么力量维持了三百年的皮肤。表面时不时鼓起一个包,又慢慢瘪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燕池抬手。
魔气在指尖凝聚,漆黑如墨,锋利如刀。
轻轻一划——
“滋啦。”
结界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涌出一股气流,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朽味,像是一个封闭了三百年的墓穴终于被打开了。
燕池侧身。
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进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
“里面是你昆仑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林渊看着他。
燕池也看着他。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林渊迈步而入。
黑暗。
浓稠的、几乎可以用手摸到的黑暗。
像一盆墨水迎面泼来。
然后——
“噗。”
一点幽蓝的火光亮起。
燕池的指尖燃着一簇青色的火焰,那火焰跳动着,照亮了四周的墙壁。
不是墙壁。
而是壁画。
林渊的呼吸,在看清那些壁画的一瞬间,停住了。
那不是什么精美的、经过精心雕琢的壁画。那些图案粗粝、原始、充满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笔触,像是有人用石头、用指甲、用牙齿,在岩壁上硬生生刻出来的。
每一笔都带着血。
每一划都像在嘶吼。
“看清楚了,小道士。”
燕池的声音在空荡的山洞里回响,低沉、缓慢,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磨。
“这不是史书。”
他举起火焰,照亮了更大的一片区域。
“这是血书。”
林渊盯着墙上的壁画。
呼吸慢慢变沉。
第一幅画。
一群人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头低垂着。他们的身体被画得很小很小,小得像蚂蚁。而在他们面前,站着一群衣袂飘飘的人,手里举着剑。
剑是往下砍的。
血是往上喷的。
那些跪着的人没有脸。
那些站着的人也没有脸。
但他们头顶有光环。
很亮很亮的光环。
燕池走到这幅画前,指尖轻轻敲了敲墙面。
“这一幅,你熟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白发老头,仙风道骨,手里拿着拂尘,身后跟着几百号仙官——”
他转过头,看着林渊。
“这不就是你家掌门吗?”
火焰在他的指尖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多威风啊。从天而降,跟“救世主”似的 ,呵!”
林渊的喉咙发干。
那幅画上,那个站在所有人最前面的人,确实有拂尘。确实有白发。确实被画得比其他人大了整整一圈,像是刻下这幅画的人,在恨他的同时,也本能地觉得他巨大、不可战胜、不可撼动。
“……仙界记载,”林渊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是燕烈屠戮仙凡在先。”
“屠戮?”
燕池猛地笑了。
那笑声在空荡的山洞里炸开,来回撞击,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屠戮?”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他站直了身体。
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你看看这幅。”
他大步走到第二幅画前。
“我族的老弱妇孺——”
他的手指划过画面。
画上画着许多小小的、蜷缩的人。她们没有武器,没有盔甲,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互相搀扶着。她们在跑。
在逃。
在爬。
有人倒在地上,背上插着剑。
有人跪着,头已经不在脖子上。
一个很小的、很小的轮廓,躺在地上,身体被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画它的人手在发抖。
婴儿的轮廓。
胸口有一个洞。
“手无寸铁——”
燕池的手按在那幅画上。他的指节发白。
“在地上爬着逃命——”
他的声音在发抖。
害怕?不!
是愤怒。
是三百年都没有熄灭的、烧穿骨头的愤怒。
“你们仙官举着剑砍——”
他转过头,看着林渊。
火焰在他眼睛里跳动。
“这叫‘平乱’?”
林渊没有回答。
他说不出话。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三幅画。
一个女人。或者说是女人的轮廓。她笑得很好看——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但她的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人形。
脚上。
全是血。
画这幅画的人,在那滩血上反复地、疯狂地涂抹了很多遍,以至于那部分岩壁都被磨凹了一层。像是在刻下这一幕的时候,刻到这个地方,手里的石头再也握不住了。
“再看这一幅!”
燕池的声音拔高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语速越来越快,像决堤的水,像崩塌的山,像三百年的恨意在同一个瞬间找到了出口。
“这个笑得跟朵花似的仙子——”
他指着那个弯弯的嘴角。
“手里提着个婴儿——”
他指着那个小小的人形。
“脚边是一滩血——”
他指着那片被反复涂抹的暗红。
“这也是平乱?”
他猛地转身,盯着林渊。
“啊?”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林渊,你告诉我。”
他的眼睛里有暗青色的火焰在燃烧。
“这也是平乱?!”
林渊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血丝顺着指缝往下滴。
一滴。
两滴。
三滴。
落在地上,和那些三百年前的血混在一起。
“……够了。”
他的声音很低。
“不够!”
燕池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不像话,像是要把林渊整个人提起来。灼热的魔气从他掌心涌出,隔着衣料烫在林渊的皮肤上。
“这才看了几幅你就不行了?”
他拽着林渊往前走,几乎是在拖他。
“你跟我来!”
他把他拽到最后一幅壁画前。
那幅画和其他画都不一样。
其他画都是粗粝的、疯狂的、近乎癫狂的。
但这一幅不是。
这一幅画得很细。
细到每一根线条都像是在颤抖中反复描摹了千百遍。
一个男人。
站在所有人的前面。
他的背影被画得很大很大,大得像一座山,大到几乎撑破了整面岩壁。他手里握着一把剑——不,不是普通的剑。那把剑的剑身上画着火焰的纹路,那些火焰不是静止的,像是在画纸上燃烧。
他的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身后,是小小的、蜷缩的、挤在一起的小小轮廓。
老人。
女人。
孩子。
“你看清楚——”
燕池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愤怒,不再是嘲讽,不再是戏谑。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声音,林渊从未听过的声音。
沙哑的。破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堵了三百年,终于被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这是我爹!!!!”
他的手指缓缓抚上那个男人的背影。
指尖在颤抖。
“燕烈。。。”
他停顿了很久。
“他手里拿的是焚天珠化成的剑——”
他的眼眶泛红。
“他在干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林渊。
那张永远挂着欠揍笑容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
没有伪装。
没有盔甲。
没有那层“老子不在乎”的壳。
“他在保护族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不是杀人。”
他的嘴唇在发抖。
“是保护。”
林渊看着壁画上那个男人决绝的背影。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吐。
他真的想吐。
他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空空的,但那种恶心的感觉不是从胃里来的。
是从骨头里来的。
是从信仰里来的。
是从那堵他建了三百年的、坚不可摧的、金光闪闪的墙——碎裂之后,露出来的废墟里来的。
燕池站在他身后。
没有动。
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等他。
过了很久。
久到火焰跳动了千百次。
久到山洞里的回音彻底消散。
燕池开口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活到现在?”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我爹死的时候,让我活下去。”
他垂下眼睛。
“不是为了报仇。”
他的声音又轻了几分。
“是为了让我告诉所有人——”
他抬起眼睛。
看着林渊的背影。
“仙界,才是真正的恶鬼。”
沉默。
山洞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焰“噼啪”跳动的声响。
只有远处风声呜咽的悲鸣。
林渊慢慢直起身。
他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男人的背影。
那把燃烧的剑。
那些蜷缩在身后的、小小的、脆弱的轮廓。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仅凭这些,”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足以证明一切。”
他的话说完的瞬间,自己都觉得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像是一种背叛。
但他是执法长老。
他当了三百年的仙。
有些东西,不是一天就能碎的。
燕池盯着他。
那眼神像一把烧红的刀,剜进他的骨头里。
“林渊。”
他叫他名字的方式,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掌门叫他“渊儿”,带着慈爱,带着期待,带着一种“你是我亲手养大的”所有权。
别人叫他“林长老”,带着敬畏,带着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燕池叫他“林渊”。
只是“林渊”。
像在叫一个平等的、独立的、完整的人。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林渊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燕池走到他面前。
火焰在他们之间跳动。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开始怀疑了?”
他伸出手,指尖戳了戳林渊的胸口。
隔着衣料,正正戳在他心脏跳动的地方。
“你这里,早就裂了。”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双臂抱胸。
“你在执法殿看到的那些卷宗。边境的屠杀。被篡改的记载。被囚禁的仙子。被压榨的凡人。”
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全都看见了。”
他看着林渊的眼睛。
“你只是不敢承认。”
林渊闭上了眼睛。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
染血的魔炎铁。
小女孩紧握的石头。
寒潭下被囚禁的仙子的供词。
千疮百孔的律法。
金光万丈的殿堂。
他睁开眼睛。
“仙界势力庞大,底蕴深厚。”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
是暴风雨前最后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仅凭青焰族残余,不可能撼动。”
他顿了顿。
“就算真相如你所言——”
他看着燕池。
“你也赢不了。”
燕池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愤怒。
不是失望。
是……
惊喜?
“谁告诉你,只有青焰族?”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久违的、锋利的、像是终于等到猎物的猎手才会有的——光芒。
“这三百年来,被你们仙界欺压、驱逐、当成炉鼎、当成弃子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有我们吗?”
又一步。
“魔族三十六部。”
又一步。
“已有半数暗中响应。”
又一步。
“仙界内部,不满掌门独裁的派系——”
又一步。
他站在林渊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也在找机会。”
他弯下腰,凑到林渊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还有那些被你们随手捏死的凡人——”
他的气息喷在林渊的耳廓上,灼热的。
“他们的怨气,够烧了昆仑山三次了。”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双臂抱胸,歪着头看着林渊。
“林长老,你以为这三百年,老子只是在塔外面晃悠呢?”
林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想造反。”
“不是造反。”
燕池纠正他。
“是清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三百年前的账,我爹的血,我族人的命,被你们当作不存在的一切——”
他看着林渊。
“我要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林渊正要开口——
“轰!!!”
一声巨响从山洞外传来,震得整个岩洞都在颤抖。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有几块砸在林渊肩上。
紧接着——
凡人的惨叫。
兵刃相交的声音。
仙术爆炸的声音。
“五行天雷——破!!”
有人在喊施术的口诀。
林渊的脸色在听到那句口诀的瞬间就变了。
那是昆仑内门弟子的标配术法。
“糟了——”
他转身就往外冲。
速度太快,快到燕池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色的残影。
“喂——!”
燕池骂了一声,灭了火焰,紧随其后。
林渊冲出石缝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
黑风谷外围。
那个凡人村落。
他来过这里。
他知道这个村子。
十几户人家,靠打猎为生,穷得叮当响,最大的家产就是村口那口破锅。男女老少加起来不到一百人,住在用石头和泥土垒成的矮房子里,连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此刻,那片矮房子正在燃烧。
火焰舔舐着屋顶,浓烟滚滚冲天。
地面上——
有人在跑。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有人在倒下。
穿着昆仑弟子制式长袍的身影,在火光中来去如飞。他们手中的长剑反射着火焰的光芒,每一次挥下,都有一团暗色的液体飞溅。
为首的那个人,林渊认识。
清虚仙官。
掌门的亲信。
仙界出了名的“能人”。
他站在村口的高地上,一尘不染的白袍在风中飘动,面容慈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慈悲的微笑。
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尔等业障深重,今日便超度了你们——”
“嘭!”
一剑光寒。
一个凡人的头颅从脖子上飞起来,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地上,滚进了一个燃烧的草垛。
眼睛还睁着。
嘴巴还张着。
像是在问——
为什么?
林渊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只手在用力。
在拧。
在捏。
“住手!!!”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清玄剑出鞘的声音尖锐得像一声尖叫。
金光暴涨。
整个人如一道白色的闪电,从山崖上俯冲而下。
“轰——!!!”
剑气落在村口,在地面上炸开一个丈许方圆的大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几个正在追逐凡人的昆仑弟子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
清虚仙官愣了一下。
然后他认出了来人。
那张永远挂着慈悲微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切换了表情——
从“杀戮者”到“乖下属”,只用了不到半秒。
“哎呀?”
他堆起笑脸,小跑着迎上来。
“林长老?”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恰到好处的恭敬,恰到好处的“我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您”。
“您怎么在这儿?”
他搓了搓手。
“属下奉掌门之命,肃清此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燃烧的村庄,摇了摇头,满脸悲悯。
“凡人中藏有魔族奸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林渊看着他。
握剑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想杀人。
“放你妈的屁。”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
清虚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渊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
他提剑就上。
清玄剑上的金光暴烈得近乎疯狂,剑气如雪崩般倾泻而下,一剑劈开了挡在面前的一道仙术屏障。
剑尖直指清虚的喉咙。
距离不到三寸。
清虚的笑脸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个叛徒的眼神。
“林长老。”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恭敬,但话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您这话……可是包庇魔族啊。”
他看着林渊。
“掌门若是知道了……”
“掌门知道的只会更多!”
林渊怒喝。
声音大得连远处的厮杀声都被压了下去。
“今日谁再敢动他们一根手指——”
他的剑光如雪,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刺目的弧线。
“我废了他!”
战斗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一瞬间爆发。
清虚不是吃素的。能被掌门收为亲信的人,修为不可能低。他身形一晃,避开了林渊的第一剑,袖中飞出一道符箓,化作金色的锁链缠向林渊的手腕。
林渊侧身避过,剑锋一转,斩断了锁链。
“林长老!”清虚一边打一边喊,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恳切,“您冷静一下!这些人里有魔族奸细,我们有人证!您身为执法长老,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
“你所谓的人证,是你们自己编的吧?!”
林渊剑势如虹,一剑快过一剑。
“边境的事情我查过了!魔族小队的营地被屠,魔炎铁被抢,被栽赃成‘魔族挑衅’——你们是不是以为没人会查?!”
清虚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假装的了。
是真的变了。
他知道了。
他查到了。
这个念头在清虚脑海中闪过的那一刻,他的招式变了。不再是防御,不再是周旋,而是——
杀招。
一道阴毒的仙术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取林渊的心口。
林渊肩膀一沉,避开了要害,但那道仙术还是擦过了他的肩头。
“嘶——”
玄色道袍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布料。
疼痛没有让他后退。
反而让他更疯了。
清玄剑上的金光变成了白金色,剑身上开始凝结出细密的冰霜。“雪落冰封”——昆仑绝学,在他手中绽放出令人胆寒的美丽。
一剑。
两剑。
三剑。
每一剑都带着必杀的决绝。
清虚的修为本就不如林渊,更何况林渊此刻完全是在拼命。三个回合之后,清虚的左臂中了一剑,鲜血飞溅,他惨叫一声,捂着伤口后退。
“撤!”
他一声令下,那些还在屠杀村民的昆仑弟子如蒙大赦,纷纷收剑后撤。
不到片刻,黑风谷外围只剩下一片狼藉。
燃烧的房屋。
满地的尸体。
暗色的血液在黑色的土地上缓缓流淌,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渗进石缝,渗进泥土,渗进这条山谷已经喝了三百年血的喉咙。
林渊拄着剑,单膝跪地。
大口喘息。
肩头的伤口在往外冒血,玄色道袍的颜色更深了几分。他的头发散了一半,有几缕垂在脸侧,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受伤。
是因为——
他抬起头。
那些幸存的凡人缩在角落里,缩在倒塌的墙壁后面,缩在亲人的尸体旁边。
他们看着他。
眼神里全是恐惧。
不是怕魔。
是怕仙。
怕他这个“仙”。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的尸体。那孩子的胸口有一道剑伤,伤口还很新,血还没有完全凝固。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林渊。
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
泪已经流干了。
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像是被掏空了一切的——
空白。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
“仙……”
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像一个称呼。
像一个诅咒。
林渊跪在那里。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挖了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踩。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林渊抬起头。
燕池站在他面前。
火光在他身后燃烧,浓烟在他头顶翻涌。
他逆着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嘲讽。
没有戏谑。
没有“我告诉过你”的得意。
只有一种沉重的、沉甸甸的、压在眉宇之间的东西。
那东西叫——
认可。
“还要回去当你的执法长老吗?”
燕池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林渊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白。
指骨分明。
指尖有薄茧。
是一双握剑的手。
是一双杀过人的手。
是一双在三百年的绝望中,依然伸出来、等着握住另一只手的手。
林渊握住了那只手。
燕池的手很烫。
像一个烧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添柴的火堆。
他借力站了起来。
腿有点软。
但他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袍——玄色的底子上,暗红色的血渍看得不太清楚,但能闻到。浓重的铁锈味,从肩头,从袖口,从衣摆,从指尖,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黑风谷的天空永远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拧不干,也晒不亮。
“不回了。”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大。
但很稳。
“这仙,我不做了。”
燕池看着他。
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
不是嘲讽。
不是戏谑。
是一种——
“早该这样了。”
林渊转头看着他。
“但我有条件。”
“说。”
“战争中,不得伤害无辜。只针对罪大恶极之人。否则——”
他看着燕池的眼睛。
“我第一个不答应。”
燕池没有犹豫。
“成交。”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正正拍在那道伤口上。
林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子还没变态到杀老百姓。”
燕池收回手,双手抱胸。
“再说了——”
他歪了歪头。
“你现在可是我的军师。军师说什么,我不得听着?”
林渊看着他:“我不是你的军师。”
“那你是我的什么?”
林渊沉默了一瞬。
“我是你的……”他顿了顿,“合作伙伴。”
“合作?”
燕池挑了挑眉。
“你亲口说的,不杀无辜,只清算罪人。”
他伸出一只手。
“那就合作愉快?”
林渊看着他的手。
然后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一只手修长白皙,指尖有薄茧,带着仙元独有的清凉。
另一只手同样修长,同样有薄茧,但掌心是滚烫的,带着魔气独有的灼热。
仙元与魔气在两只手的交握处相遇。
不是对抗。
不是排斥。
而是在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像两个从未见过彼此的同类一样——
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
“啪嗒。”
有什么东西从林渊怀中滑落,掉在地上。
一张泛黄的古籍残页。
在风里翻了几个滚,被燕池一脚踩住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
瞳孔骤然收缩。
他弯腰捡起那张残页,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然后抬起头,盯着林渊。
那双桃花眼里的火焰,一下子烧了起来。
“这是……昆仑秘录的内页?”
他的声音变了。
变得又低又急,像是一条嗅到了猎物气息的蛇。
“你什么时候偷的?”
林渊从他手中接过那张残页。
指尖抚过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迹。
字迹是昆仑特有的古篆,一笔一划都端正得不像话,像是写字的人连在写字的时候都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焚天珠藏于锁魔塔底层】
【唯青焰族血脉可唤醒】
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
残页的一角在风中轻轻颤动。
他抬起头。
看着燕池。
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锋芒。
“锁魔塔的封印——”
他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
“我最熟悉。”
他看着燕池。
燕池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燕池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不是慵懒,不是嘲讽,不是愤怒,不是戏谑。
是一种——
“好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滚烫的、像是烧了三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兴奋。
“那就干票大的。”
黑风谷的黑雾在他们身后翻涌。
燃烧的村庄在他们身后噼啪作响。
幸存的凡人在他们身后瑟瑟发抖。
三百年的雪在他们身后下个不停。
而他们并肩而立。
仙元与魔气第一次不再对抗。
而是缓缓地、试探性地、像是两个被拆散了三百年的半圆终于找到了彼此——
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道淡淡的、灰蒙蒙的、既不金光万丈也不漆黑如墨的——
屏障。
林渊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头。
是因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的指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掐出来的血痕。
他抬起头,看着燕池。
燕池正在检查那张古籍残页,眉头微蹙,嘴唇翕动,像是在默读上面的文字。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像一把出鞘的刀。
林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百年前,青焰族被灭的那一年。
正是他被带上昆仑的那一年。
那一年,他刚出生。
那一年,有人在他体内种下了一颗仙魔同源的种子。
那一年之后,昆仑墟的雪再也没有停过。
他看着燕池。
燕池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挑了挑眉:“看什么看?”
林渊收回了目光。
“没什么。”
他顿了顿。
“只是在想——”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场雪,也该停了。”
燕池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是小孩子终于等到过年的——光。
“是啊。”
他说。
“也该停了。”
风雪呼啸。
锁魔塔的符文在远处幽幽地闪烁。
而这场要把三界掀翻的战争——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