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坏掉了怎么办？》落乔叶

46、漏洞 山顶灵

　　山顶灵堂，白布遮过大殿牌匾，重重帷幔垂下，隐隐传来几道压抑不住的啜泣。

　　路家人围着口黑棺，身披麻衣眼睛哭到肿红，嘴里低低念着往生经文。

　　棺中之人双目紧闭，通过特效妆遮去狰狞的缝合线，面色红润如同陷入沉眠，仿佛下一秒便会醒来，似往常那般与人说笑。

　　路外公站立棺前，最后再看了眼小外孙，视线从众人身上一扫而过：“酉州和小黎，脱了孝衣合上棺材，抬起来跟我走！”

　　路大哥和黎末一怔，不约而同反驳道：“外公，这还没到知意的出殡时间！”

　　“你俩现在就抬上棺材跟我走，剩下的路上再与你们解释。”

　　说完，他又转身看向其他人，包括自己的女儿女婿：“你们留在这，我预感山下拦不住他太久，他若问起知意去处，如实回答就好，不必特意说谎。”

　　当夜三人带着棺木悄悄运离镇南山脉，天色还未大亮，山脚下又传来不小动静。

　　这次谢春风没带身强体壮的保镖，除随行秘书外，只带了一队走十步喘九步，身着西装的中年人。

　　为首之人路舅舅很熟悉，眯眯眼圆脸圆肚子，耳垂宽而厚重，正是市文旅局钱局长。

　　“哎哟，路道长好久不见！”对方笑呵呵朝他打招呼，说出来意，“介绍一下，这位是谢氏集团董事长谢董，有意投资镇南山基础建设，推广镇南山当地特色文化……”

　　钱局长笑容满面，说起来没完没了，路舅舅视线却直直穿过他，看向始作俑者一口回绝。

　　“常清观设备物资完善，不需要投资，更不需要翻新基础建设。”

　　谢春风没说话，对上他审视的目光，眸中充满势在必得，听他说不同意，旁边的钱局长瞬间急眼，连带着其他公职人员也纷纷劝解起来。

　　“别啊，你们常清观不需要，其他人需要啊！”

　　几人将他围起来，苦口婆心道：“谢董要投的是整座镇南山，常清观只占其中不到十分之一，路道长你得为市里的增收，和山里的贫困村考虑啊！”

　　“我明白道长们心肠好，每年都下山给村民们义诊，但毕竟治标不治本，说到底好些病都是穷出来的。”

　　路舅舅板着脸不言语，任由几个中老年人说得口干舌燥唾沫横飞，他自岿然不动。

　　他挡在山道口，无论这群人如何劝说，或威胁或卖惨，也不肯挪动脚步分毫。

　　知意已经永久地离开了，他绝不能再纵容另一个孩子离开。

　　见文旅局无用，谢春风又当场加码项目投入，以文化保护配套工程为理由，邀请来民宗局和道教协会的工作人员共同协商。

　　林林总总约莫快五十人轮番上阵，即使路舅舅定力再好，也难免会有些头晕脑胀，最终被几位同门抓住时机联合放倒，摁在地上让开山路。

　　“抱歉。”谢春风站在石阶上，五官在逆光的映衬下晦暗不明。

　　“我想自私一次，他答应过要陪我一辈子，这是他欠我的！”

　　路舅舅躺在地上，望着他飞快上山的背影，在心底算了算时间，长出口气。

　　还好昨晚知意就被带走了，只要一时半会找不到人，谢春风被情绪冲昏的大脑，就能慢慢缓过来，与现实达成和解。

　　故事里的殉情固然凄美，可沦落到自己认识的孩子身上，他只想对方活下去。

　　因早些天闭了山门，常清观所剩之人不多，此刻全聚在灵堂为逝去孩子烧纸钱，死寂到连哭声都停止了。

　　谢春风撇下身边工具人，独自踏入灵堂，扫视一圈没找到棺材，脑子嗡然炸开呆愣原地，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顿时由然而生。

　　“知意呢？”

　　路父扶住脸色苍白的妻子，没忘记路外公的吩咐，径直道：“被父亲带走了。”

　　闻言，谢春风踉跄着后退一步，死死咬住牙关，还是晚来了一步吗？

　　但随即他握紧双拳，指甲狠狠掐进肉里，血珠连线滴落侵染石板，脑海中的欲念愈加疯狂。

　　不！就算已经下葬又怎样？路知意只能是他的，对方答应过要和他过一辈子，是路知意失信于他，连个弥补对方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轰——”

　　天际突然炸开一道响雷，雨水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屋顶青瓦上响成一片，天光还未彻底亮开，又被层层乌云转瞬拉进黑暗。

　　谢春风一言不发出了灵堂，大步朝南跑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雨里。

　　“他去了祖坟位置，但那个方向是错的。”

　　路母眼眸早已不复昔日光彩，身形消瘦大半，即使被丈夫扶住依然摇摇欲坠，想起小儿子的坎坷情路，她捏紧手中纸钱，声音嘶哑道：“父亲带知意去了哪里？”

　　路父摇头：“父亲说要保密，除了跟去的酉州和小黎，谁也不知道。”

　　“你族里不是有家信息科技公司吗？你让他们去查！”路母抓住丈夫的胳膊，央求道。

　　“我们的孩子走了啊，还没吃上我这次给他寄的点心，就这么年纪轻轻地走了！他等了谢恬六年，你是他爸爸，你难道就忍心让他在下面也一直等下去吗？”

　　“可父亲说……”

　　路父听懂了妻子的意思，转过头去不敢与对方对视，只能搬出路外公作借口。

　　“甜甜他是个好孩子，你看见了，他自己也是愿意的。”

　　路母越说眼神越亮，竟不知从哪生出股子力气，挣脱丈夫的搀扶，冒雨跑了出去。

　　“啊凌！”

　　路父见状连忙跟上，却因茫茫大雨掩住视野，又不了解后山地势，在山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也没找着人，直到路舅舅闻声赶来。

　　有路舅舅的带路，这次很快便找着了人，数座墓碑之间，谢春风和路母对立而站，漫天雨雾模糊了两人的具体神情，唯有嘴角上扬的那抹弧度被清晰瞧见，诡异的令人心底发寒。

　　听见脚步声，谢春风远远和路舅舅隔空对望，转身从另一个方向头也不回的离去。

　　可他太安静了，平静到和山下见面时的状况判若两人，让路舅舅看得心里发毛，不禁看向自己妹妹，怒道：“你和他都说了什么？！”

　　路母不说话，沉默站立原地与兄长对峙，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路舅舅怒吼：“胡闹！他比知意还小两岁，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你怎么忍心的？！”

　　“大哥。”路母仰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滚落，原本蓬松的金发彻底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触感黏腻又难受。

　　“你没谈过恋爱，也没生过孩子，你不懂。”

　　“我需要懂个锤子！”

　　路舅舅被她当场气笑，胸口此起彼伏：“你这分明是自以为是！知意是我亲手带大的，我管你那劳什子恋爱！我还不了解他？！”

　　“我只清楚，如果知意知道这件事，他绝不希望有任何一个人去为他殉情！”

　　他死死盯着路母，一步步逼近道：“尤其这个人还是小谢，谢恬要是死了，你猜知意会高兴还是惶恐？他会谢谢你，还是会怨你杀了他的心上人？”

　　最后这句话说得够狠，一个字接一个字的砸进路母心里，令她当场瘫软在地，甚至都不敢去真正的想象后果。

　　她不敢想那个向来活泼开朗，爱跟她炫耀成绩和奖状的小儿子，有朝一日会以失望的眼神去看待她。

　　“对，对不起知意，妈妈好像做错事了……”

　　身旁路父一把搀扶起妻子，急切道：“快！现在还来得及，把你们刚刚说的话全说出来！”

　　听见还有补救的机会，路母眼神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没用的，来不及了。”

　　她并没与谢春风达成什么具体计划，能做到有效截停或救援，而是发现了路外公所留下的一个规则漏洞：

　　活人不许殉葬，但死人可以！

　　另一边，山下雨未停歇，谢春风一身衣服早已湿透，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欢喜往山下而去，像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机器人，目标精准得吓人。

　　刚才路母所说过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回响，原来想要和知意在一起那么简单！

　　路家不允许殉葬，不允许自戕而亡，可若是他因为意外，死在了外面呢？

　　谢家本家长辈早就死绝，只要他提前吩咐好后事，留好遗书，于情于理路家都该为他收尸，与路知意合葬于一坟！

　　回到车上，谢春风靠在后座，拒绝了特助递来的干毛巾，望向窗外这片熟悉的山脉，眼中神色复杂片刻，又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想杀他的人很多，可他却不想将自己的遗产便宜了旁人，尤其是家族里那几个老成精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哪怕对方能帮他梦想成真下去和爱人团聚。

　　“木特助，直接开去市里的公证处。”

　　他的知意是从山里长大的孩子，善良又勇敢，会嘀嘀咕咕的和他八卦山中趣闻，也会犯错挨打后朝他委屈念叨。

　　谢春风闭眼恍惚间，那张精致的小脸好似近在眼前，如以往他们幼时还没分开前那般，两小孩凑作一堆，对方正蹙着眉与他碎碎念。

　　『好过分，舅舅他又打我，明明是他没提前说清楚，我再也不跟他天下第一好了。』

　　『那你和我好呀，我给你吹吹！』

　　『哇，那还是不要啦！』

　　『为什么？你不跟我好了吗？』

　　『呃，因为，因为舅舅打的是我屁股。』

　　『………也可以吹！』

　　『不可以！』

　　回忆起路知意满脸红透，两手飞快比划的拒绝模样，谢春风忽地笑出了声。

　　他低声喃喃道：“知意，很快我们又要再见面了。”

　　想来对方应当会先狠狠揍他一顿，骂他不爱惜自己生命，可如果他提前想好理由，到时抢占先机反将一军，定能将人给说得服服帖帖，再不敢轻易离他而去。

　　在谢家想活很难，但想死却很简单。

　　虽然曾造成谢家子嗣凋零的许多家族，早被谢三给设局给送了进去，但在暗处盯着谢春风想下手的依然不少。

　　“你回去将近些年收集到的消息，尽数移交给宣传部，通知他们想办法全放出去，不必吝啬钱财。”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把怀阳路那段的巡逻给撤了，这几天我自己开车去公司，司机带薪休假。”

　　这次他把漏洞特意露出来，要是那几个老东西还把握不住机会，那可真是白痴到了极点。

　　木特助一愣，然后道：“可谢长江和谢长河那边若是逼急了……”

　　谢春风没有解释，而是从车内翻出一本笔记，在上面写了几笔，折成锦囊递给对方：“等出事了，你就按照上面所写的来做，切记没到时间万万不能打开！”

　　木特助恍然大悟，彻底放下心来：“是，谢董。”

　　原来是老板在给人下套，想必怀阳路那边老板肯定早已安排，当然不是真拿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

　　车内气氛变幻莫测，一人算计未来利益，盼着解决集团心腹大患；一人期待来生，盼着下去与爱人重逢。

　　一车两人各怀心事，在滂沱的雨幕中，踏上了归返京都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