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楼》一米花

26、康家往事 晋江文学城

　　身后门锁响动。

　　温裕嗅到了仪贞身上的香气。

　　他悄悄捏紧拳头，绷紧脊背。

　　“我先回了啊。”仪贞把门锁好，轻轻揉了下那只眼睛，“待会儿小娥送姜汤来，你喝了再走。记得找她要把伞，别总淋雨。”

　　他浑身绷得紧紧的，闷闷嗯了声。

　　仪贞撑伞走进雨幕。

　　他抬起眼，目光追在她身上。

　　“诶？”仪贞突然转过身。

　　温裕立刻垂眸。

　　“你怎么不撑伞来？上次你也是不打伞。”

　　他声音低低的：“来京都的路上教风刮坏了。”

　　“那你怎么不买一把新的呀？”

　　“我想着并不总是下雨。”可以省下买伞的钱。

　　“那找陈自祥要去呀。”

　　“陈管家也忙得很，我……”他又抬起头，“明天就买！”

　　仪贞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没作声，转身向雨幕深处走去。

　　温裕一直看着她，直到再也不见。他心里头想，再过十天，又能见着太太了呢。他不禁笑起来，低下头，这本书薄薄的，或许只需要五天。这时，他才发现给仪贞擦血的帕子被他铺在熏笼上，刚刚竟忘了还给她。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抚了下那指腹大小的淡淡血痕。鲜红的、仪贞的血。

　　温裕浑身一惊，他猛地直起身子，拍了拍脸，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拍散了。

　　雨点落在伞面，滴滴答答像珠玉落盘。待走到宝儿楼，仪贞的裙摆还是湿了半幅，但眼睛已经没那么痛了。

　　云苓立在宝儿楼门口，手里捧着个干毛巾把子。

　　仪贞收了伞，看看天色，打趣道：“这时节了，您老怎么还不回家去？今晚不要陈自祥了，跟我睡啊？”

　　云苓把毛巾把子往她怀里一墩，接过伞，在廊下甩了甩。她说：“我不跟你睡，有人跟你睡。”

　　仪贞没听清：“什么？”

　　云苓说：“翠喜回自己屋了，小娥去给温举人送姜汤。”

　　“哦，哦。”仪贞擦着身上的水汽。

　　“越掌柜坐里头喝茶。”

　　“哦——”仪贞猛地抬头，“哦？”她笑起来，“他今儿怎么肯来！”

　　原来自琼扇成亲那晚他们在一起，到现在已近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仪贞不是没请他到宝儿楼来坐一坐，偏他不肯，连芳园也几乎不曾来过。仪贞知道他是介意康行鸿，那股拧性儿上来了，也便不再强他。没成想他今晚主动过来！

　　仪贞把毛巾把子墩回云苓怀里，笑道：“天黑了，早点回家看陈自祥啊！”说着，提裙跑进屋里。

　　绕过海棠屏风，越合果真坐在那儿，默默喝茶。仪贞养的白猫伏在他的两膝，正抻长四肢，伸了个饱饱的懒腰。

　　她不由放慢脚步，含笑走过去：“你来了。”

　　越合抬起头，也扬起笑：“去哪儿了，等你好一会子。”

　　“家里住了个读书人，来借书，我给他开藏书阁去了。”仪贞已走到他跟前。她拍了下白猫的屁股，那猫儿四腿一跃，轻飘飘立在地上，喵了两声才肯走开。仪贞便坐在才刚猫趴的地方，一手勾住越合的脖颈，佯作委屈：“你看看我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他凑上来，“诶？红了？”

　　“竹简掉下来，刚好砸到眼睛了！眉毛也磕破了，你看见没？”

　　越合听了，便要起身：“难受得厉害么？要不要请个郎中？眼睛受伤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还有心思笑！万一瞎了，你才晓得厉害！”

　　仪贞哈哈笑起来：“哪就那么金贵！刚刚是很疼，这会子好了不少了。就是还有点不舒服，你给我吹一吹，吹吹就好了。”

　　越合听见这话，知她是装的，却不戳穿，反而顺着她，当真给她轻轻吹眼睛。

　　仪贞问：“今天怎么想起过来了啊？外头还下着雨。”

　　越合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万倩娘应该不会再来了。”

　　自从越合告诉万倩娘解除婚约的事，她常来堵他。她收了越合的二百两白银，却依旧不愿撒手。有时仪贞与越合出门游逛，也总遇着她，幽怨地立在不远处，幽怨地望着他们，望得仪贞心里发毛。

　　十天前，万倩娘突然不出现了。仪贞和越合怕她想不开，还悄悄寻过她，只是没有寻到。

　　越合继续道：“打听到消息了，她出了远门，似乎是寻她亲戚去。”

　　仪贞垂眸，闷闷应了声。

　　越合微微一笑：“你呢？你同玉扇呢？你们俩还不怎么说话么？”

　　仪贞道：“这个月来，倒是常说话了。就是见着我还是有些冷冷的。”

　　“你同她好声好气赔个不是呢？”

　　“我怎么没有！”仪贞推了下他的胸，“那天晚上我就说了，她不听。后来还当众给我没脸，还要我怎样？”

　　越合叹口气：“再看看罢，说不定再过些日子就好了。”

　　仪贞嘟囔道：“都快两个月了呢。”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与你讲，我发现她近来同康行余、康行远——啊，就是出事的那两个庄子上的管事——她近来同他们走得很近！”

　　越合眉心蹙得更紧了：“听起来他们也姓康，又是行字辈，是玉扇的堂叔叔？”

　　“叔个屁！”仪贞咬牙道，“一群没心肝的白眼狼！行鸿在的时候就贼心不死，现在行鸿下世了，他们是愈发的欺负起我来了！”

　　越合听见“行鸿”二字，心口不由得往下坠了坠。他悄悄按下心底的心思，拦腰搂住仪贞：“这话从何说起？”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洗耳恭听。”

　　“以行鸿来算，要从他的曾祖说起。”

　　“嚯，三四代呢。”越合调整了个坐姿，“我听着。”

　　“他曾祖当时有三个儿子，行鸿的祖父是嫡长，剩下老二是庶出，老三是嫡出。曾祖为人倒也公道，临去之时，将家产给仨儿子一般均分。”

　　越合沉吟道：“这倒没什么。有些人家分家产时不计较嫡庶，也是有的。”

　　仪贞继续道：“行鸿这一房，从他祖父到他，都是单传，家业钱财尽数把在他们这一支手里。行鸿的父亲，探花出身，后任两江巡盐，娶的是穆宗朝万贵妃的亲妹妹，风光得不得了。他这一房，就是这个时候荣光起来了。到了行鸿，官儿虽不及他父亲大，但也做得不错。原配太太是平阳郡主的幺女，那位范夫人光祖上就出过两任宰辅，过门时陪嫁的妆奁也极丰厚。他们的亡子康德亭自小儿便常出入宫闱，算是先皇儿时的伴读。到得老来，先皇念他一生兢兢业业，不曾出过大错，又记起当年与康德亭的情分，便委了他钦差。他差事办得妥当，过后又赏了一座皇庄。如此三代累积下来，家中竟有五座庄子，更不必说平日里的赏赐了。”

　　越合抿着嘴没说话。

　　仪贞道：“再说那两房。二房虽是庶出，但二房那位祖父倒有些能为，弄了个地方官，如今举家都搬到万州过活。逢年过节通一通信，送送礼，也就罢了。我们与二房相处倒是不亲不远的，若两家有事，也常彼此帮衬。”

　　越合道：“这么说来，是三房的人与你们有龃龉了。”

　　仪贞点点头：“三房那位祖父虽是嫡出，但仕途上没混出来，只靠着收租过活。他养了三个儿子，一个个混账不堪，既不读书，也不习武，更不事生产。只仗着祖上这点子产业，每日里斗鸡走狗，只知道消磨祖上这点基业。这是一样。另有一样，他家人丁兴旺。三房祖父生了三个儿子，每个儿子下面又不止一个孩子。家业拢共就那么些，你说如何分？”

　　越合道：“所以，你们弄了两个三房的叔父过来帮忙看庄子？”

　　“不是我们主动求的，是十几年前他家来闹的，那会儿琼扇还抱在怀里呢。他们说，一家子人都是姓康的，长房人少，分一个庄子，他们家人多，也分一个庄子，极不公平。行鸿这个人，别人与他讲道理，他还能说几句，对方耍赖撒泼，他就没办法了。更何况那几个人惯是游街串巷的，他哪里说得过来？而况他那会儿还没从中书省退下来，不想临致仕了闹出兄弟阋墙的官司，平白坏了官声，就让行字辈的这两个堂兄弟来帮我们管庄子了。那几年明里暗里的我们帮衬了三房许多，行鸿的五叔叔、六叔叔，光一个人就借了我们家大几百两！现在他们俩也上七十了，我一上门，就嚷着腰疼腿疼，别说要债了，我就是讨杯茶喝，都要看他们眼色！”

　　越合沉吟道：“我听着倒是替你操心，也不知该怎么办。这等刁钻亲戚，搁谁家都是一块心病。”

　　仪贞瘪了瘪嘴：“我与你讲，上次庄子上闹事，未必没有康行余那两人的煽动。他们自己的家产不够分了，自然要扒在我家上，狠狠吸我家的血、吃我家的肉！可恨玉扇也昏了头了……”

　　“那你那个大女婿呢？”

　　“还是那样么，嘴甜，也会办事。”仪贞从他怀里直起身来，“你来，我带你看样东西。”

　　仪贞牵着他的手，一路哒哒哒地上了二楼。推开寝居后头的窗，除了淅淅索索的雨，便是楼后的大花圃了。

　　越合探出半个身子去望，不由得轻轻“嗐”了一声。

　　这花圃竟有一亩见方，四围用篱笆筑了矮墙围着，上头爬满了牵牛，紫的、蓝的、白的，此刻都教雨打得垂了头，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花圃里便是各色各样的花了，牡丹、芍药、月季、菊花……有的过了花期，只剩下枝叶，有的刚开，闹哄哄的。越合打眼望去，发现仪贞的花圃里，种的花多是重瓣的，开起来热闹繁复。同她做人一样，花团锦簇、光鲜亮丽的，不肯简单。

　　花圃正中有块地方，没有种花，而是架了两座秋千，上面绕了紫藤。

　　仪贞指着这些花：“你看，这边的月季就是上回济原送的。还有那边的几盆茶花，也是前几天他送过来的，好看么？济原记着我这宝儿楼后头有花圃，得了什么好花，他头一个就送来孝敬我呢。”

　　越合默默看着，声音不咸不淡地：“你住在这，真比天上人间，也不虚了。”

　　仪贞冷然一笑：“天上如何，人间如何，没有人陪着，就是做神仙，也孤单呢。”

　　越合扭过头，静静望着她。

　　仪贞也转过脸来，认真道：“你搬过来罢。”

　　越合沉默了。住到宝儿楼来，是绝不可能的，仪贞也知道他的心病，只是话赶到这里，她还是忍不住想提一提。仪贞捏起笑：“不来就算了嚒，你别这样看我。”

　　“仪贞……”他咬着唇。

　　她轻轻应了声。

　　“今日过来，我其实是有事。”

　　仪贞心口一坠，忙问：“怎么了？你刚刚怎么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