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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

  •   久别重逢的第一顿饭吃得不太愉快。
      好在顾珩没狠心直接将温灼送回他外婆外公家,而是带着他回了自己江边的住处。
      电梯无声攀升,直达顶层。门开后绕过玄关,是豁然开朗的大横厅,厅侧摆着一盆近两米高的竹。极简装修,冷黑色调,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到近乎虚化。
      这房子什么都是最好的,唯独没有家的气息。
      顾珩经常到处飞,鲜少在家吃饭,只有公寓本身的管家服务在给这里定时打扫,除此之外,也没有雇佣什么家政佣人。
      他不习惯陌生人进入自己的空间,或许也是历经交易中的起起伏伏后,养成的多疑性格。
      温灼走后,这里就是个混凝土空巢。
      温灼踢掉帆布鞋,光脚踩在微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行李箱早先被林助送到楼下,管家已经拿了上来。他也没理,径自走向走廊尽头自己的卧室。
      房间很大,朝南,布置得舒适,米白色地毯,堆满软枕的床,处处都显得不姓顾。书架上有温灼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一收纳柜,全是他少年时收藏的篮球和篮球鞋。
      一切都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且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定期打理。
      这个用心的人,此刻在露台上的泳池里游泳。
      顾珩保持着运动的习惯,水域边长大的他,独爱水中冲刺。
      温灼没管那么多,晚饭最后,顾珩提及到父亲去世这件事,让他心情沉重。他摸出手机,屏幕光照亮的脸,变得神情寡淡。
      财经APP停留在他登机之前的页面,时隔多年,编辑还在用老新闻惹人唏嘘:
      “重看金海股份:那些消失的投机者与破碎的家庭。”
      指尖最终没有点开那篇文章,温灼烦躁地把自己埋进薄被里。
      13年前,金海股份,作为年度妖股,在半年7倍的神话中引无数人疯狂涌入,却在鼎盛之日被披露信息造假,开始阴跌,温父锁仓等待反弹时,不知哪位大户率先砸盘,引发恐慌抛售潮,十几个跌停板直接让投资者无法卖出。
      无数融资盘被强平,血本无归,其中就有温灼的父亲,温致远。
      直到现在,金海股份也是提示“股海有风险,入市要谨慎”的典型例子。
      温灼闭着眼都知道篇文章会提到谁。
      父亲因酒驾去世多年,他的慈爱、他的严厉和他的说教,没有在温灼的记忆中消失,只是藏得太好,如今,被顾珩一句话给翻了出来。
      他记得很清楚,那年夏天父亲指着屏幕上的6位数对他说:
      “儿子,侬看好,格一记,阿拉屋里厢就好翻一番嘞!”
      捏着手机的手收紧,温灼将小辫子拽散,在房间里踱了几步,他还是推开门走到客厅。
      中岛台后,顾珩上身赤裸,下半身围着浴巾,手边放着杯麦芽威士忌。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腹肌滚落,没入腰间浴巾内。
      “时差没倒过来?”看见温灼,顾珩问。
      “嗯,睡不着。”
      顾珩猜到了是什么原因。
      他也不想提温致远的事。那是温灼的父亲,也是引他入行的恩师,不是父,胜似父。
      只是,他更不想温灼重演悲剧。
      沉默像一层厚重的玻璃,将两人隔离,只能两两相望。
      顾珩回避,移开视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戒烟许久,他又觉得嘴痒。
      他对面的温灼则与他相反,一双眼睛钉死在面前男人身上。
      年轻人看着顾珩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他摘了眼镜,又因面容湿润,让锐利和疲惫两种色泽同时绽放在那张没有任何多余赘疵的脸上。
      他身上的水没擦干,覆盖薄肌的胸膛因潮湿而在光下微亮。男人大张大合地站着,站姿极具侵略性。
      温灼呼吸变快了,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顾珩这样。少年时候,他被顾珩带着一起洗过澡,那时只觉得“珩叔身材真不错,怎么练的?”,有时,他也不服气地去戳男人硬邦邦的腹肌,换来顾珩无奈地回避。
      可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目光黏在那具成熟男性的躯体上,移不开。
      那双无数次抚摸自己额头的手,此刻握着威士忌酒杯。温灼视线黏在顾珩凸起的腕骨上,口干舌燥。
      这次回国怎么了?他莫名心烦意乱,想走过去,在这身体上留下点什么痕迹,咬一口也好。仿佛这样,才能告诉所有人,这个男人属于他,谁也不能靠近,谁也不能拥有。
      “看什么?”顾珩目光平静地扫过来。
      温灼收回视线,目光无措地不知道放哪好。
      情绪让他困惑,想来想去,他胡乱地把这份冲动,归结为男人之间的比较和崇拜。
      是的,一定是这样。他只是想变得和珩叔一样强,一样有力量。那种想触碰的冲动,不过是因为太久没见才会出现的了。他是他养大的孩子,他对他有占有欲,渴望对方的关注和认可,这再正常不过了。
      真奇怪。他大概只是太想他了。对,就是这样。
      顾珩似乎并未察觉年轻人的失态,他打破沉默:“既然提到你父亲了,明天去看看他吧。我上午有个短会,下午可以空出来。”
      温灼没吭声,默认了。
      “不早了,去休息。”顾珩放下酒杯。
      他在拒绝。
      久别重逢,温灼今天格外脆弱。他眼圈有些泛红,看着顾珩: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豁出去一般,他走到顾珩面前。那双总是弯弯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遍布不安与依赖。他真的长大了,不用再仰视他的珩叔,稍稍抬头,就能看见对方冷峻的眉骨。
      他伸手握住了顾珩的手腕。
      “你明明知道的……”温灼压抑地说,“我现在除了外公外婆,就只有你了。
      “只有你了,珩叔。”
      顾珩看着青年泛红的眼眶。他没办法抽回手,尽管他应该这么做。
      若温灼还有外祖父母,顾珩则是除了他之外,一无所有。
      从小被父亲抛弃的乡下孩子与老母相依为命,而老母也在几年前因病去世。再有钱又怎样,无法与命运相搏,只能咬牙忍了所有生离死别的痛。他无妻无孩,只有温灼跟在身边。
      他是他身边唯一重要的人。
      “要我陪你睡么?”男人还是心软了。
      温灼点头。
      两人不约而同进了顾珩的卧室。
      自从温灼上大学,已经很少一起睡了。
      温致远去世后不久,温母就因为心力衰竭跟着走了,留下温灼孤零零一人。突遭巨变,男孩患得患失,白天浑身是刺见人就怼,晚上又夜夜恸哭。失去女儿的外祖父母无力照顾他,顾珩把他接到身边。一开始给他一个自己的卧室,结果根本行不通。在陌生的家里温灼脾气更大,甚至打坏了不少东西,大半夜的也搞得乒乓响。
      顾珩没办法,就让温灼跟自己一起睡。男孩乱动,他就摁住他的手。8岁孩子哪是成年男人的对手,几番对抗后,温灼也就认命地睡在顾珩怀里。
      后来,他离开了这个怀抱,就睡不好。而这一睡,睡了9年,结束于温灼去M国读书。
      刚到M国时他失眠了很久,慢慢的,才调整过来,却仍是容易深夜惊醒。
      顾珩的卧室近乎空旷。中央一张宽大的床,灰色床品,一排衣柜,角落里的一盆竹子,再无其他。
      两人沉默地各躺一边。
      温灼蜷在属于自己的一侧,背对顾珩。他感受到身后床垫的下沉,睁着眼,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不顾一切地贴近,又因错乱而心慌。两种情绪在怒吼厮杀,搅得他难以入睡。
      顾珩什么动静都没有,跟没这个人似的。
      忍受不了这安静,也实在渴望久违的安全感,温灼试探着,向后挪动了一点,后背轻轻贴上了顾珩的胳膊。
      热度传来,令他安心,身后人没动,呼吸平稳,似乎已经入睡。
      他的胆子又大了点。小心翼翼地转身,由背对变成侧卧,面朝着顾珩的方向。黑暗中,男人侧脸的轮廓模模糊糊,下颌线和鼻梁犹如水墨画出的山在起伏。温灼屏住呼吸,像小时候寻求慰藉那样,悄悄把脸贴在了男人结实的大臂上。
      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可紧接着,莫名其妙的热又来了,他捉摸不清为何如此。他靠得更近,男人总算是动了下。
      看,珩叔知道他在这里,还会像以前那样对他好。一股满足,小溪流水一样,漫过他心中硌他生疼的石块。
      他又回到了无数个过去的雷雨夜,那个需要躲进大人怀抱才能安睡的男孩。他凭着记忆里的模样,凑得更近,手臂也依赖性地搭在了顾珩的腰间。
      手掌下,薄薄衣料根本挡不住顾珩身体的触感。这和温灼小时候触碰的感觉有点不同。他有些迷糊,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下意识地微微游移。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摸索间,顾珩忽然动了。他没推开他,只是由平躺变成了侧卧,面向他。
      “睡不睡?”他开口,嗓子沙哑。
      温灼被这近在咫尺的声音和拂过脸颊的热气惊得一颤,心脏突然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睡不着,你先睡吧。”
      “我不用睡那么久,我等你睡着。”
      温灼知道,顾珩每天只保持5个小时左右的睡眠就够了。
      夜色掩盖万物,也让温灼胆大包天,他干脆撒娇:“抱抱我,珩叔。”
      “你长大了,别这么娇气。”
      “以前你从来不说这种话。”
      等了片刻,顾珩的手臂动了。温灼以为他会拒绝他,然而,那只手稳稳地环住了他,轻拍他的后背。
      一切都和小时候一样。
      “睡吧。”顾珩安抚温灼。
      熟悉的动作和语调,安抚着温灼,让他不再乱动。他贴上顾珩的胸膛,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渐渐地,两个心跳声在黑暗中模糊了彼此。
      顾珩闭上眼,手就停留在他的后背上。
      这次有这么久没见吗?为什么这么想念珩叔啊?温灼迷迷糊糊地想。
      男人的体温成了最好的安眠药,经历了十八个小时的飞行,温灼挺不住了,在顾珩的陪伴下很快睡着。
      听到怀里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钝,顾珩睁眼,夜黑得发稠,他看不清怀中的身体。温灼紧紧贴着他,腿不知何时缠了上来,八爪鱼一样。
      体内燥热升腾,向顾珩的理智叫嚣。他浑身绷紧,轻轻地将环在温灼背后的手臂抽离。
      温灼在睡梦中不满地哼了一声。
      顾珩起身,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黑暗中模糊的人影,而后转身出去。热浪在他体内翻滚,他没开灯,熟门熟路地穿过客厅,再次走向露台。
      七月太热,夜不凉,吹风也没用。顾珩干脆脱了睡裤,毫不犹豫地踏入泳池。
      冰冷的水激得他头脑清明,他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下。世界变成晃动的霓虹灯彩,不该存在的生理反应总算偃旗息鼓。
      越演越烈的欲望让顾珩下定决心,他要让温灼飞向更远的世界,要远远地与他这个卑鄙的老男人隔开。
      顾珩游了很久才从泳池里出来,他随便擦了擦,走向客房的路上拐了个弯。温灼还在他卧室里熟睡,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那孩子。
      没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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