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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寻他千百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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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湖西南区湖畔有着大片落羽杉,听妈妈说襄南今年冬季温暖,所以直到春节落羽杉林仍旧深红如锈。
踏步在环湖木质栈道上,林归云只觉前方和身侧的深红涨满了眼帘。
红色仍浓郁,但毕竟冬寒,有许多枯枝落叶飘落,坠在水面上,风过处,涟漪起,西风丹叶惹縠纹。
水面上,白鹭和黑天鹅在梳理羽毛,啄食鸟食。
林归云漫无目地放任自己走着,架构庞大,逻辑严密的数字系统和复杂纠结,爱恨难表的情感关系都离自己远去。
她很久没有这样思绪清明,心情轻松了,也许自然才是生命真正的归途,在面对大自然的壮阔与美丽时,人世间的那点纷扰突然无足轻重。
林归云顿住了脚步,盯着眼前一株落羽杉,枝干挺直,树尖如剑,气贯长虹。
水畔杉林倒影长,红装素裹映寒塘。
寒杉挺立雪霜中,铁骨铮铮胜春红。
真是一株嘉木,想着想着眼前树幻化成了一个人,再走几步,眼前人影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林归云用力眨了眨眼,一时间,呼吸都缓慢下来。
周边人声,风声,鸟声都已凝固,其他人影,树影,鸟影都是模糊的,只有那一个人是清晰的。
脚步停了下来,呼吸声变得绵长而沉重。
风乍起,吹皱水面,涟漪涌动,此刻,林归云的眼波也如水荡漾。
寂静的世界里有一线声音透进来。
你好吗?小云。
林归云感觉到自己的心立刻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动若擂鼓。
湖畔木椅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林归云手里的抹茶拿铁袅袅冒着热气,刚才孙嘉木递给她的时候,她本想张嘴告诉他自己很久不喝拿铁了,嘴皮子微微颤动,还是接了过来。
她低头抿了一口,馥郁绵密,味觉被记忆里的味道唤醒,一同苏醒的还有胸腔里那股酸甜羞涩的感觉。
孙嘉木今天穿着一身棕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针织衫,脚上还是他一贯喜欢的麂皮短靴,这一点,他跟自己一样,喜欢绒面,不喜欢光面。
裸露在外的肤色依旧白皙如故,五年的博士生涯让他身上那股书卷气愈发浓厚,也让他的气息一如既往的干净。
他就像原本就是这里的一株落羽杉一样。
吸管吸空的声音传来,孙嘉木手里的美式见了底,他用左手理起了头发,手指伸进浓密黑发中。
林归云知道,他一尴尬的时候就会用手理自己的头发,于是自己先张了嘴:“听说你回襄大任教了?”
“是。”说完,他将左手拿了下来,两手交叠,手指修长洁白如玉雕,指甲打磨得圆润。
“怎么没有留在北京?”问出这句话时,林归云感到胸腔里的心跳得更快了些,随即,脸颊也热了起来。
安静了几分钟,没有人再出声,林归云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只见红色也爬上了他的脸颊,正在向脖颈蔓延。
许是林归云的视线落在身上,孙嘉木有所感知,转过头来,两人眼神在空中交汇,眼波都蓦然震动。
一寸狂心未说,已向横波觉。
林归云先转开了脸,赶紧抿了口拿铁,拼命压抑住狂跳的心脏。
“想离父母近一点,他们年纪也大了,始终襄南才是我的家。”停顿一晌,孙嘉木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而且这里有我许多的回忆。”
家这个字眼钻进耳朵里的时候,林归云感到一股温热涌上自己的眼眶,回忆二字袭来时,一滴泪从左眼滚落,砸在手背上。
渐渐,有啜泣声响起,孙嘉木转过头看到林归云肩膀耸动,心像是突然被无数根针戳进去。
他遽然起身,一步跨过一个人的距离,蹲在林归云面前。
林归云侧着脸,如缎如绸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鼻尖的一点红,像一道伤疤,疼在了孙嘉木心里。
他伸出双手抓住林归云的肩头,想要扳过她的身子,林归云却不愿被他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
僵持不下,孙嘉木毕竟是男人,力道难敌,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林归云越发抽噎起来,突然扑向了孙嘉木,把头埋进孙嘉木肩膀中。
有温热的泪水透过衣衫濡湿了孙嘉木的脖颈,他没说什么,只是用右手一遍一遍抚摸着林归云的头。
路过的行人纷纷注目,两人却自成结界,一个听到的只有眼前人的哭泣声,一个感受到的只有身边人肌肤的温度和温柔的抚触。
好一会儿,委屈淡了下来,林归云才抬起了身子,眼圈已经红肿不堪,她只好用手背凉着眼周发烫的肌肤。
孙嘉木坐回了木椅,两人身子紧紧贴着,孙嘉木伸过左臂,将林归云揽上了肩头,这一次,林归云没有任何挣扎,顺从地靠在了孙嘉木肩膀上。
一些话盘旋在林归云心里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成家了吗?”
剧烈的呼吸带动胸腔的起伏,林归云感到孙嘉木长长吸了口气,旋即回答:“没有。”
如释重负,林归云试着将手伸过去,手指刚一触碰到孙嘉木的手背,他就反过手交握住了林归云的手。
元宵节那天,两人约在了来仪阁赏灯。
来仪阁是襄江边的一座古迹,虽名为阁,其实是一座园林,据说最早建于战国时期,是楚国某位君王为其爱妃所建,这位君王不能立最爱的女人为后,便为她建造来仪阁,寓意有凤来仪,以博美人一笑。
砖木建筑自是难经战火,如今这栋阁楼乃建国后重建,虽为重建,但设计师饱览古籍,红墙朱柱,重檐歇山,朱漆彩绘,飞檐翘角,尽取古典建筑之美。
在襄南,经政府文旅部经营,每逢元宵,便高悬彩灯,三十年下来,成为远近闻名的赏灯景点,一至元宵,车如流水马如龙。
孙嘉木自然有办法弄到元宵正日的门票,大学时,两人已经来过。
还在车上 ,透过车窗望向来仪阁,璀璨灯火涨满眼帘,踏进来仪阁,各色灯火更是争先恐后向自己涌来。
林归云忍不住念出辛弃疾的那阙词《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念及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孙嘉木若有所感,牵起了林归云的手,往一处人潮略显稀疏的角落走去。
林归云记得这处览芳台,所处地势稍高,便就势建造台阁,四面镂空,低处遍植牡丹,林归云春季来过,姚黄魏紫,华贵逼人,赵粉藏娇,高雅温润,当真是花开时节动京城。
如今东风未至,雪披枯枝,芳华无踪。
枯枝之上,高悬花灯,此处的花灯工艺最是仿古,竹木为骨,裹以娟纱,下缀流苏,手绘各色牡丹图案。
一盏六面宫灯每一面绘着金星雪浪,另一盏每面绘着墨楼争辉,再一盏绘着贵妃插翠......
自是不如其他景点的花灯气派新潮,故而此处人流散淡。
却偏偏最入孙林二人的心,两人看得目不转睛,纷纷感叹笔法细致,栩栩如生。
看着看着,罗隐的《牡丹》便从孙嘉木口中吟出:
“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
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
林归云接口:“牡丹之艳压群芳,当真是无情也动人,画上之姿,亦是倾国。”
“是啊,曹雪芹纵然偏爱林黛玉,也不得不承认薛宝钗为群芳之首。”
“那你呢?你还偏爱林妹妹吗?”
“你如今身上已经有几分宝姐姐的影子了,你还是林妹妹吗?”
两人目光交接,一时间,谁也不让,终是林归云先偏过了头。
两人沉默不语,继续流连辗转,沉浸于灯上芳华。
不妨林归云肚子发出叫声,打破这宁静氛围,美人脸色微红。
孙嘉木笑着牵起她的手,他记得来仪阁内自有美食。
阁内最高的一处建筑是有凤来仪,顶楼有家同名酒楼。
落座后,从窗户向外看去,整个来仪阁区域灯火尽收眼底,因着来仪阁坐临襄江,此刻,灯火倒映江中,如星落水中。
灼灼耀目,满眼都是光。
随了节俗,两人各自点了一份豆沙汤圆,再点了几碟小菜和牡丹酿佐菜。
勺子带着雪白汤圆入口,香糯的汤圆皮被贝齿碾破,油润香甜的豆沙立刻溢满口腔。
几颗汤圆下肚,一扫元宵夜的寒意。
林归云纤纤长指拿住青玉酒壶,蜜色琼浆倒入青玉酒杯中,醇香袭人,未饮先醉。
林归云不及与孙嘉木碰杯,先行饮下一口,起初,花香果香入喉,馥郁香甜,随即后劲上来,辣意烧灼,林归云微眯了双眼。
看林归云的模样,孙嘉木才低头饮下自己杯中的酒,不想,酒劲比自己预料之中要大。
正要伸手阻住林归云再饮,却被她挡住,她眯了眯眼,露出一排贝齿:“我已经很会喝酒了。”说完,又仰头喝尽手中一杯。
再睁眼时,看向孙嘉木的眼神,愈发眼波欲流。
孙嘉木喉结上下滚动两遭,有火在血液里灼烧。
小云比起五年前更成熟了,更妩媚了,好像白玫瑰开着开着染上了艳色。
随即想到这幅模样恐怕是在靳某人手里调教出来的,林靳二人之事,他亦有所耳闻。
一时间,犹如冰水倾头,全身血液冷了下来。
他不发一语,起身离开。
林归云愣在位置上,不知何故,好一会儿才起身下楼走向停车场,车还在原处,他在车里。
车上,两人不发一语,林归云也没有问孙嘉木要把自己带到何处。
直到车子驶进一个小区,景物熟悉,历历在目,是檀筑,林归云觉得心脏猛然一跳,随即升起一股不可置信的期待。
当随在孙嘉木身后,走过熟悉的石子路,进入熟悉的楼栋,停在熟悉的大门位置前,林归云几乎要落泪了。
推开门后,打开灯,铺满视线的是九年前的画面。
雪白的墙壁,浅色的木质桌椅橱柜,布艺沙发,客厅四角的绿植都一如当初,鹤望兰,百合竹,高山榕和豪爵椰。
泪珠从林归云眼中滚落,这是在深圳的无数个夜里她梦中回来过的地方。
她再也忍不住,从后背抱住了孙嘉木:“木哥哥。”
重逢后,这是林归云第一次叫他木哥哥,两人之间久不用这个称呼,孙嘉木有一瞬的愣神,心却迅速柔软下来。
“你什么时候又租了这间房子?”
“去年回襄南,在襄大办理好入职后我就买下了这间房子。“
林归云双手将孙嘉木的衣服抓得更紧,泪掉得更凶。
许是酒精催化,她的勇气大增,她翻过孙嘉木的身子,吻了上去。
一触到林归云柔软的肌肤,孙嘉木已不可自抑,当林归云脸上的湿意染上自己的脸庞,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他从来对她没有办法。
两人双双倒在床上,林归云的熟稔和热情却又激起了孙嘉木的隔膜。
他双手扳住林归云的双肩,让林归云挣动不得,林归云茶色双眸里涌动着不解。
孙嘉木却执意停了下来,漆黑双眸直视着下方的茶色双眸,夜色里,两双眸子都亮若星辰。
冬夜,肩头起了战栗,林归云挣了挣,愈发感到孙嘉木的力道,有怒意在心底升起。
目光渐渐适应卧室里的黑暗,林归云视线逡巡了一圈四周,看到熟悉的布置,尤其是书架上那个汽车模型一入眼,她整个人又软了下来:“怎么了,木哥哥?”
“你现在到底是靳丞的宝姐姐,还是我的林妹妹?”他面色镇定,漆黑双眸里却有怯意一闪而过。
林归云只觉心酸,她抬手抚上孙嘉木的脸颊:“我只为我的心。”
有一滴泪从孙嘉木眼中掉落,砸在林归云脸上,也砸在她心上,她再次挣扎,轻松脱出了双臂,揽上了孙嘉木的脖颈。
孙嘉木翻身下来,紧紧回抱住了林归云。
两人泪意汹涌,却默不作声,这一夜,只是相拥而眠。
第二日,林归云醒来时,头痛欲裂,她一摸床边,空无一人,她匆匆掀被下床。
桌上有保着温的牛奶和海参粥,林归云拿起浅蓝色的便笺,字迹俊秀一如主人。
我回锦江花园一趟,下午回檀筑,晚上给你做好吃的,记得吃早午饭。
有无数的暖意从四肢百骸升腾起来,再涌向心脏,将自己一颗心烘得软软的,也将眼泪烘出来。
林归云起身去洗漱,当在洗手台看到粉色的洗漱工具时,眼泪涌得更凶。
坐在桌边,温热的牛奶和粥水下肚,牛奶鲜甜,粥水咸香,只要跟他在一起,吃的东西永远有滋味。
林归云的视线一遍遍温柔抚摸着室内的所有物什,随即,眼神坚定起来。
晚上,桌上是三菜一汤,甜香扑鼻的可乐鸡翅,炸得金黄的一口酥,碧绿晶莹的蔬菜沙拉,红黄诱人的番茄鸡蛋汤。
孙嘉木做饭的时候,林归云就坐在桌边,目光黏在了他身上,一秒都离不开。
直到菜色全部端上桌,孙嘉木脱去围裙,问林归云怎么样。
林归云仔细看一遍菜色,心下一暖:“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你第一次下厨给我做的四个菜。”
笑意盈眶,孙嘉木柔柔说出:“你还记得。”
“一天都没忘过。”
“快吃吧。”
林归云有如饿虎扑食,丝毫不客气,随即发现孙嘉木未动分毫,她停下来:“怎么了?”
“你知道我今天回家了。”
林归云心下一沉,放下了手中的鸡翅,她知道木哥哥仍然爱她,可是他的父母能再度接受自己这个一而再再而三伤害自己儿子的女人吗?
何况她跟孙家之间还隔着一个死去的孩子,一个让孙家蒙羞的订婚仪式。
“你说吧,你父母是不是反对我们复合?”林归云搁在桌上的手紧紧握了起来,指甲嵌进肉里也不觉得疼,她全副的心神只在孙嘉木的脸上。
尽管她坐得笔直,眼神里的恐惧和哀伤却仍然穿透故作的镇定直射进孙嘉木的心里。
孙嘉木心里一疼,伸过手去,当他的手碰上林归云的手,林归云猛然一颤,身子才慢慢在孙嘉木的抚触下柔软下来,松开了双手,任孙嘉木紧握住了自己的手。
孙嘉木一边揉捏她的手心,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这五年来他们给我介绍了许多人都没成,他们本来早就死心不管我了,没想到我今天回家主动跟他们提了这事。”
林归云握紧孙嘉木的手急急追问:“然后呢?”
”我说了我们复合的事情,我父母只是叹了口气,说不是冤家不聚头。我妈问我是不是确实认定了,我跟她说。”孙嘉木缓了缓语气。
林归云更向前倾身过去:“说什么?”
孙嘉木似是忸怩,有红晕爬上他双颊,随即他紧握林归云的手,抬眸,目光坚定:“我说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只要她。”
眼泪再度汹涌而出,林归云也不知道怎么这一趟回家,自己变得这么爱哭,她只是紧紧握住了孙嘉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