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余烬：灰星》荧光笩

2、第2章：铁锈街的生存法则

　　苍玄城的黎明从未真正降临。

　　厚重的铅云终年笼罩在这座巨城的上空，那是无数炼器工坊排出的废气与聚灵阵法产生的灵压交织而成的“云顶”。唯有那些高耸入云的内城浮岛能享受真正的日光，而像铁锈街这样的贫民窟，只能在昏暗的霓虹残光与腐蚀性的酸雨中迎来新的一天。

　　“咳……咳咳……”

　　苏漠从僵硬的木板床上坐起，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肺部的灼烧感。他摊开手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暗淡蓝光，看见掌心的帕子上赫然躺着几抹暗紫色的血迹。

　　血迹在微弱的灵气波动下，竟然隐约闪烁着某种病态的红光。

　　那是“焚灵症”入骨的征兆。

　　在这个修行者为尊的世界，灵气本是万灵之源，但对于苏漠这种经脉受损、无法疏导灵气的“废人”来说，那些钻入体内的灵气就像是细微的炭火，一点点蚕食着他的五脏六腑。

　　“还没到时候……我还没杀回内城，不能就这么烧成灰。”

　　苏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却冷冽如刀。他强撑着身体，拉开床头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堆暗淡无光的灰色石块——废灵石。这是苍玄城最低端的货币，是灵石被抽干灵力后的残渣，仅存的那一丝丝灵气残留，让它们在贫民窟依然具有购买力。

　　苏漠一枚一枚地数着，动作缓慢而僵硬。

　　“三十二枚……差了八枚。”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一包最低劣的“净灵散”需要四十枚废灵石，那是他压制体内燥热、再活一个月的唯一希望。

　　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铁皮门，刺鼻的铁锈味混杂着腐烂的馊味扑面而来。

　　铁锈街，顾名思义，这里到处是废弃的齿轮、断裂的输灵管线和被遗弃的傀儡零件。积水坑里泛着五彩斑斓的油光，那是劣质灵油泄露后的痕迹。两侧的低矮建筑像是一块块补丁，毫无规则地重叠在一起，沉闷的敲击声从阴暗的巷弄深处传来，伴随着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苏漠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长衫，低着头，熟练地避开街面上最深的几处泥潭。

　　他要去“老鬼”的药摊。

　　“哟，这不是苏大公子吗？还没死呢？”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从侧方的巷口传来。

　　苏漠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在铁锈街，回应挑衅往往意味着麻烦。

　　然而麻烦并不会因为你的沉默而消失。

　　三个身影从阴影中晃了出来，挡住了苏漠的去路。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半边脸被一道狰狞的伤疤贯穿，嘴里缺了两颗门牙，露出的牙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

　　黑齿帮的收租人，外号“瘸狗”。

　　虽然叫瘸狗，但他的腿并不瘸，反而因为融合了一根劣质的一阶妖兽“风羚”的腿骨，跑得比谁都快。

　　“瘸爷，今天好像还没到收租的日子。”苏漠平静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日子？老子的话就是日子！”瘸狗狞笑着上前一步，那股浓烈的烟草味和劣质酒精的气息直冲苏漠的鼻腔，“帮主发话了，最近内城的大人们要加税，咱们这些当小的，自然得帮大人们分忧。铁锈街每户，再加十枚废灵石。”

　　苏漠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

　　十枚。他一共才三十二枚，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我没有。”苏漠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瘸狗，“你应该知道，我这种病子，兜里比脸还干净。”

　　“没钱？”瘸狗歪了着脑袋，打量着苏漠，目光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没钱也行，我瞧你这身骨头虽然废了，但皮相还不错。城南那边的‘销金窑’正缺几个试药的药奴，把你卖过去，正好抵了这半年的租金，没准还能剩点给哥几个买酒喝。”

　　身后的两个跟班哄笑起来，其中一人伸手就朝苏漠的领口抓去：“废什么话，带走！”

　　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苏漠的刹那，苏漠的双眼深处，一点幽蓝的光芒微不可察地闪过。

　　那是他上一世作为“青云剑仙”时留下的本能。

　　即便经脉尽碎，即便灵力全无，那种对杀气的感知、对力矩的掌控，早已刻进了灵魂。

　　侧身，沉肩。

　　苏漠的动作极其微小，却精准得令人发指。

　　那名跟班抓了个空，身体惯性前冲，苏漠顺势膝盖微曲，一记狠辣的肘击精准地撞在了对方的肋下三寸——那是人体灵气流转的一个微弱节点。

　　“喀嚓！”

　　骨裂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跟班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米，捂着腹部软绵绵地瘫倒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瘸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找死！”

　　他怒吼一声，那条融合了妖兽腿骨的右腿瞬间膨胀，青筋暴起，脚尖点地的瞬间，整个人如同一道灰色的残影扑向苏漠。

　　这一踢，带着破风之声，若是踢实了，苏漠这副残破的躯壳恐怕会当场崩解。

　　苏漠瞳孔微缩，脑海中疯狂计算着对方的落点。

　　快，太快了。

　　现在的身体根本跟不上反应。

　　但在瘸狗脚尖即将触及他胸口的一瞬，苏漠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在了瘸狗发力的死角。

　　苏漠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辛辣的血腥味激发了潜藏在心脉中的最后一丝温热，他拼着经脉再次受损的代价，强行搬运起那一丝细若游丝的灵力，汇聚在指尖。

　　“截灵指！”

　　这是内城大宗门才有的秘法，能够短暂阻断对手的灵力流转。

　　指尖如雷霆般点在瘸狗的膝盖关节处。

　　“嗡——”

　　瘸狗只觉得那条引以为傲的兽骨腿突然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一样，原本狂暴的力道在瞬间失控。

　　“砰！”

　　重物落地声响起。

　　瘸狗整个人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摔进了旁边的积水坑里，那条右腿不停地抽搐着，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你做了什么？！”瘸狗惊恐地大喊，他发现自己竟然感觉不到右腿的存在了。

　　苏漠剧烈地喘息着，每一下呼吸都像是有一把锯子在拉扯肺部。他扶着墙壁，居高临下地看着坑里的瘸狗，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漠然。

　　“别动。”苏漠轻声说，“那一指断了你的御骨咒，如果你再乱动，那根风羚腿骨会直接刺穿你的大腿动脉。到时候，神仙难救。”

　　街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另外两个跟班被吓傻了，他们从未见过这个一直低头走路的病秧子展示出如此狠辣的一面。

　　苏漠缓步走向瘸狗，每走一步，地上的积水就映出他摇摇欲坠却又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弯下腰，从瘸狗腰间的布袋里，精准地掏出了八枚成色尚可的废灵石。

　　“租金我以后会交。这八枚，算是你惊扰我治病的补偿。”

　　苏漠收起灵石，转身离开，背影消融在浓重的灰雾中。

　　“老大……咱们……”后面那个没受伤的跟班颤声问道。

　　“滚！扶老子起来！”瘸狗面色狰狞，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去告诉‘黑齿’老大，铁锈街出了个硬茬子。苏漠……这杂种身上肯定藏着什么秘密，那种点穴功夫，绝不是贫民窟能有的！”

　　……

　　“老鬼药铺”位于铁锈街的尽头，那是一座用废弃锅炉改造成的怪异建筑。

　　苏漠推门进去时，一阵浓郁的药草香味冲淡了外面的铁锈味。药铺内挂满了干枯的各种器官和奇形怪状的根茎。

　　“净灵散，一包。”

　　苏漠将四十枚废灵石整齐地排在满是油污的柜台上。

　　柜台后，一个干瘪得像橘子皮一样的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看了一眼苏漠，又看了看那些灵石。

　　“涨价了，小子。现在要四十五枚。”老头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你知道的，最近上面的商队过不来，这货稀缺得很。”

　　苏漠没有废话，他直接解开了胸口的领扣。

　　他的胸口处，一团暗红色的纹路正如同蛛网般蔓延，甚至隐约可以看见皮肤下的血管在有节奏地搏动，散发着不详的热量。

　　“老鬼，你觉得我这副样子，还能活多久？”苏漠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老鬼看着那恐怖的纹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那是“焚灵症”晚期的征兆。

　　“你疯了……这种程度，你应该已经烧成灰了才对。”

　　“所以，别废话。四十枚，卖不卖？”苏漠的手搭在了柜台上，手指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扣杀的姿势。

　　老鬼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粗糙的纸包丢了过去。

　　“拿着赶紧滚。别死在我的店门口，晦气。”

　　苏漠接过药包，没有任何停留，转身走入黑暗中。

　　回到那间破旧的小屋，苏漠立刻将纸包里的灰白色粉末倒进碗里，加了一点苦涩的井水，仰头一饮而尽。

　　一股清凉的寒意顺着喉咙直冲而下，与体内那股躁动的热量狠狠地撞在一起。

　　“呃啊——！”

　　苏漠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全身冒出大量的白烟。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用冰水浇灭烧红的烙铁，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根经脉都在颤抖。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他才缓缓睁开眼。

　　体内的灼烧感暂时平息了下去，但那种虚弱感却更加强烈。

　　苏漠艰难地爬起来，坐到床榻上，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石戒指，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这是他重生时唯一带过来的东西，也是他前世作为“青云剑仙”在禁地中陨落的原因。

　　“太初剑经……”

　　苏漠抚摸着戒指，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铁锈街终究太小了。黑齿帮只是第一波。瘸狗这种人，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我需要更强的力量，哪怕这具身体承载不住……”

　　他闭上眼，开始尝试引导那一丝刚刚被净灵散压制下去的微弱灵气。

　　窗外，酸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音。在这座钢铁与灵力构筑的丛林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真理。

　　苏漠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他必须在这残酷的法则中，杀出一条通往内城的血路。哪怕这路是由白骨铺就，哪怕这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那枚黑石戒指，一抹幽微的光，在黑暗的狭窄房间内，一闪而逝。